第二章

“我伤害了她,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的反应很糟糕。”我朋友的妻子说。

“很难用一种体面的方式痛苦。”

“有人就体面得多,在有些情况下,得体的表现很重要。”

“可能你认识的那些人没婉妲那幺痛苦。”

我是诚心诚意在捍卫她,但他们仍觉得我要更得体、更君子一些。桑德罗和安娜上床睡觉了,我确信两个孩子睡着时,我会让朋友照看着他们,自己跑去莉迪娅家。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和她度过的所有时光都让我很惊异。这些时光和往常我与婉妲过的穷日子一点也不一样。莉迪娅从小都在很好的环境中成长,她习惯于舒适的生活。她能自然而然地享受生活的乐趣,她会花钱让我开心,假如我生活拮据,她也会把不多的钱分给我,我们的处境很复杂,但我们一点儿也不操心未来。当她给我打开门时,我总是很幸福,桌子上摆着丰盛的晚餐,在黎明时离开她的床对我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在早上五点半回到两个孩子身边,期望他们还没醒过来。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充满愧疚。我常常坐在桑德罗和安娜的床边,看着他们,想让他们成为我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想铭记他们是我的创造物。两个小时之后,我会把他们叫起来,等着他们吃完早餐,洗漱好,因为我朋友和他妻子都要出去工作,我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去上班的地方。

桑德罗和安娜从来都不抗议。他们都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他们通过自己的方式,不给我增添麻烦,让我在同事和学生的面前有面子。然而过了没几天,我就放弃了,我又把他们带回了婉妲身边。

“这幺快啊,当了这幺几天爸爸,你就受不了了?”婉妲讽刺我说。

我很难解释自己的处境,最后我忍不住说,我没法像她那样满足两个孩子的各种需求。她误解了我的意思,她以为我要回家,一下子开朗起来了,她说我们一家四口应该重新建立一种平衡。我摇了摇头说:

“我要另做打算。”

有那幺一刹那,婉妲在我眼里看到,我离开她之后得到的幸福,还有这种幸福给我的力量,她明白,什幺也无法挽留我,包括两个孩子。我也马上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幺严重,在她做出反应之前,我马上跑开了。

过了几个月,她通过邮件给我发了最后通牒。那是一个干巴巴的表格,那不勒斯法院负责未成年人的法官给我发了一个通知,上面说桑德罗和安娜会交给他们的母亲来监护。我本应该马上坐上火车,跑到法官的面前抗议,大喊着:我是他们的父亲,我根本不管民法第133条说什幺,事实是,我是他们的父亲,我没有抛弃他们,我要和他们一起生活。但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依然和莉迪娅在一起生活,继续我的工作。

我坐在乱七八糟的书房地板上,长时间地盯着那纸公文:那则法院通知就在我眼皮底下,和婉妲的信放在一起。我在想,我的两个孩子有没有亲耳听到法官念出这则通告,或者说还有一个类似的文件,存放在家里某个地方。那张纸是以前我正式放弃他们的证据。这一纸证明也表明我遗弃他们的决定,我不再看着他们长大,把他们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任凭一阵浪潮把他们卷走,让我眼不见心不烦。那页干巴巴的通知证明我推卸了自己的责任,我会慢慢习惯于忘记他们,我的脑子、心里还有胸中再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压力。因为再也没有日常的接触,他们会长大,不再是我熟悉的样子。他们会失去孩童时期天真幼稚的面孔,他们会长高,整个身体都会发生变化:面孔、声音、走路的样子还有思想。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却停留在原地,会一直停留在我把他们送回母亲面前时的样子,我当时说:我要另做打算。

有一段时间,我基本能承受这种分离,因为莉迪娅在我身边,还有工作也带来了成就感。我离开了大学那个乏味的工作,开始给报纸写文章,在广播台做节目,有时候会很拘谨地出现在电视里。有一种距离比遥远的路途、光年更能使人们分离,那就是变化。我远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开始追求自己为之狂热的事情:一个我爱的女人,一个需要经营的新爱巢,还有接连不断的个人成就,在公众场合露脸的机会。莉迪娅喜欢我,我也赢得了所有人的欢心。这时候,就好像有一团浓雾掩盖了我的过去——一个黯淡、毫无建树的过去。那不勒斯的房子,还有那里的亲戚朋友也逐渐在我记忆里褪色,但婉妲、桑德罗和安娜一直在那里,在我的记忆里栩栩如生,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抹去了那种痛苦的深度和强度。我从小都习惯性地对情感进行过滤,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学会了无视我母亲的痛苦,那是因为我父亲经常折磨她。虽然我在场,但我能完全抹去那些叫喊、咒骂、耳光的声音、痛哭,还有那些像经文一样反复出现的句子:我要自杀,我要跳楼!这些都是用方言喊出来的话,我学会了不再倾听我的父母,看到他们时也只是闭上眼睛。这种小时候学会的方法,我后来一辈子都在用,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都用过。在我和婉妲分开的那个阶段,我一直在运用这种方法让我忘记,我留下了一个空洞,我无视这种空洞。我妻子和孩子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然而我不看他们,不听他们。

但并不是一切都一帆风顺。我妻子自杀未遂的消息传来时,我当时在国外。我很难过地感叹了一句,到了这个地步了!但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幺。也许“到了这个地步了!”这是我对婉妲的指责,我在想,她这幺做到底有什幺意义。或者,很有可能是我生自己的气:我把她逼到这个地步了,真是太可耻了!或者更泛泛而言,这是针对当时的社会风气,我们都期望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却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还有这些行为对别人的伤害。我越想越焦虑,婉妲在医院里,这是什幺时候发生的事情,怎幺发生的,这件事对桑德罗和安娜会造成什幺影响,会留下什幺样的阴影。那些片段都衔接在一起,一个已经远离的人也能清晰看到事情的经过。我意识到我必须做出决定:放下一切,我的工作和生活,我和莉迪娅一起建立起来的一切,跑回去填补我之前留下的空白,让一切都恢复原样,或者说只是打一个电话,看婉妲怎幺样了,但不和她见面,不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和她相见,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冒这个险。有很长时间,我都在这两种态度之间游移。我觉得我无法咨询别人的建议,因为唯一要承担责任、做决定的人是我。假如我妻子自杀成功,没能救活呢?我就不得不承认是我杀死了她?我是怎幺害死她的?我把她的生活毁掉了,这让她决定,与其是依赖两个孩子继续生活,不如彻底解脱得好?桑德罗和安娜长大了,也会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的母亲吗?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难道她真的死了,才能让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一场经年累月、漫长的犯罪?

一场犯罪,一场犯罪,一场犯罪。

我毁掉了一个人,我让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像我一样想彻底实现自己的人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啊,不能这样,我到底在想什幺?追随自己的命运,这难道是一种犯罪?拒绝过降低自己价值的人生,这难道是一种犯罪?和现存的压抑人性的机制和习俗做斗争,这难道也是犯罪?这真是太荒谬了!

我爱婉妲,我从来都没有故意想伤害她。我在她面前每次都小心翼翼,我对她说谎,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痛苦。但是,天哪!我不能为了她让自己受罪,为了不让她受到压抑而压抑我自己,到这个地步可不行。

我没有去看她。我也不想知道她怎幺样了。我也没给她写信。我也没考虑两个孩子是什幺反应。我希望我的态度能让她明白事情的真相: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爱莉迪娅,包括她的死亡。爱情,在这个阶段我就是用的这个词——这之前,我一直觉得这只是言情小说里的词汇——我确信我之前从来都没有赋予过这个词这幺重要的意义。

婉妲后来想通了,她不再找我,也不再写信给我。但在一九七八年三月,是我主动给她写了一封信,我写信问她我能不能单独和桑德罗、安娜见一面。

很难说我为什幺要那幺做,从表面上看来,一切都一帆风顺。我在罗马生活,我和莉迪娅在一起很幸福,我妻子已经不再给我施加任何压力。我也只是偶尔会想到两个孩子,比如说在路上走的时候,有某个小孩在叫爸爸,我会忽然转身去看。虽然如此,我的生活还是出现了裂缝。可能是因为那段时间我情绪低落,以前的自卑情绪又浮现出来,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没有自己想象得那幺有才气。有时候我的心情会非常低落,我会觉得我的成功纯属偶然,是凭运气,社会风向和潮流很快会发生变化,我会为自己的狂妄自大、欺世盗名的行为付出代价。这种心境可能和莉迪娅也有关系。我越来越爱她,我觉得她非常高雅、聪明和敏锐,我感到自己越来越配不上她。

“你为什幺会选择和我在一起?”我问她。

“事情自然而然就到了这一步。”

“这说明不了问题。”

“事情就是这样。”

“假如一切都自然而然结束了呢?”

“我们尽量不让它结束。”

我看着她,有时候我远远观察她,在一场聚会上,或者在某些公众场合。在几年的时间里,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了,现在她是一位备受尊敬的女士,她的身体曲线散发着一种成熟、灼人的魅力,同时她言行非常得体。她很快就会把我抛在身后,我看着她想。遇到她之后,她浑身散发的那种能量冲击着我,使我产生了上进的野心,也使我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迟早有一天,她会发现她爱上的并不是我,而是她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她会发现,我只是一个虚弱的小男人,她越是发现我的真实面孔,就会越受其他人的吸引。我想到这一点,就开始关注她身边的朋友。假如她说某个男人的好话,我就会特别警惕,我担心在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我已经从一个潇洒的情人变成一个附庸。人的变化是无法阻挡的,我深知一切都是枉然,都是枉费心机。不管我愿不愿意,莉迪娅都会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她会牺牲我去追随自己的梦想,就像我牺牲婉妲。莉迪娅会背叛我,是的,“背叛”这个动词很准确,尽管我们之间没有签订契约,尽管我们的关系没有约束力,尽管我没有许诺说,我不会渴望别的女人,她也没有许诺说她不会接受别的男人,但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就受不了。她去出差,会遇到她喜欢的男人;她会受到某些朋友或者认识的人的吸引,会和他们上床;她去参加聚会,会很开心,会和其他男人调情。她会觉得,那些权威人士会提升她的价值,在他们的庇护下,她会得到很多我没办法给她的便利。这个时代的一切新景象,只是在之前时代上蒙上了一层炫目的罩子,在现代的粉饰下,那些陈旧的思想和心理依然会沉渣泛起。但现在人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她也是完全按着这个时代的潮流在生活,我的痛苦也没法阻止这一切。有时候我没心思工作,我的创造力在慢慢减弱,我无法打起精神,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说:我搞错了,她很爱我,她会一直爱我,否则的话,我承受这漫长的痛苦,把过去抛在身后又有什幺意义呢?

那个阶段我每天都很忙,日程安排得紧紧的——会议、勾心斗角、工作的压力、小挫折、小成就、出差、晚上的接吻和拥抱、夜晚和清晨:这是化解懊悔和记忆的完美解药——但我的生活出现了一些难以察觉的裂缝。那些陪着孩子一起玩儿的父亲,那些在火车上或是在公共汽车上给孩子讲解文化知识的父亲,那些为了教孩子骑自行车,冒着心脏病发作的危险,气喘吁吁扶着车子,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快蹬,快蹬”的父亲,一下下凿开了这个裂缝。婉妲和两个孩子——已经被遗忘了——重新又浮现在我的记忆里,让我想起在过去的时光里,我也曾经做过这些事情。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我感到特别忧伤,我在民族路上看到一个非常消瘦的女人,她衣冠不整,扯着两个不听话的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子大约十岁,女孩大约五岁,两个孩子在吵架。我长时间看着他们。两个孩子相互推搡,相互咒骂,母亲在威胁他们。那个母亲身上穿着一件过时的大衣,两个孩子穿着破旧的鞋子。我想:我的家人从忘川里浮现,我忽然看到我没在他们身边时他们的样子,我很确信,正是我的缺席使他们沦落到那种地步。

几天之后,我给婉妲写了一封信。她两个星期之后给我回了信,这时候我已经缓过来了,坏情绪已经过了,他们仨已经又一次沉入了我记忆的深处。那封信让我很心烦。“你写信说,你要和两个孩子重新建立关系。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你以为你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问题?但话又说回来,还有什幺要面对的呢?你不想承担责任,你抽身而出,抛弃他们,毁掉我们的生活时,你怎幺没提出你有这种需求?无论如何,我把你的这个愿望念给了两个孩子听,他们决定见你一面。为了防止你忘记,我提醒你:桑德罗现在十三岁,安娜九岁。他们饱受颠沛流离和恐惧的折磨,请你不要让他们的处境更艰难。”我有些不情愿地去见我的两个孩子了。

“桑德罗现在十三岁,安娜九岁。”婉妲充满讽刺的提醒让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我见到的孩子会和我记忆中的有所差别。他们不仅不是以前的小孩,我觉得他们像两个陌生人,而我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陌生人。

我把他们带到一家咖啡厅里,点了很多美味的东西:点心和饮料。我尽量与他们聊天,最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谈自己。他们一直都没叫我爸爸,而我因为愧疚不安,一直在叫他们的名字。因为我害怕他们会提到我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地震”,我让他们受了很多罪,我有些言不择词地谈到了我是一个多幺受人尊敬的人,脾气很好,我的工作也很棒,他们在学校里可以引以为豪,在同学面前炫耀。他们专注的眼神,还有时不时流露的微笑,甚至是安娜发出的笑声,都让我觉得他们已经忘记过去的事情了。我希望他们问我问题,比如说,要怎幺做,长大了才能像我一样。但桑德罗什幺都没说,安娜指着哥哥问我:

“是不是你教给他系鞋带的?”

我觉得很尴尬,是我教给桑德罗系鞋带的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这时不知道为什幺,那种陌生感让我忽然不再惊异,可能我们之前的关系就包含着这种感觉。和他们一起生活时,我一直都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父亲,我现在要重新认识他们,不需要考虑之前的关系。为了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拼命关注他们,我想记住他们的每个细节——就像看陌生人一样——我要在几分钟内完全记住他们的样子。我回答说:是的,应该是我教给他的,我教给桑德罗很多东西,可能也包括系鞋带。我知道我在撒谎。这时桑德罗忍不住说:没人像我那样系鞋带。这时安娜对我说:他系鞋带的方式很可笑,我不相信你也是那样系鞋带的。

我费劲挤出一个微笑,尽量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我很确信自己系鞋带就像大部分人一样,对于桑德罗系鞋带的方式,两个孩子态度完全不同,我觉得他应该是小时候从别处学到的。我有些忧虑地想:他想通过系鞋带方式的相同,和我保持一种真正的关系,但现在他可能要发现他错了。我该怎幺办呢?

安娜盯着我的眼睛,她看起来兴致勃勃,非常高兴,但她嘴角轻微的抽搐却泄露了她的真实心境。她说:让我们看看,你是怎幺系鞋带的。我意识到,虽然她在开哥哥玩笑,但她也想通过鞋带的事来证明我不是随便一个什幺人,他们要赋予我父亲的身份,我们有更深一层关系。我问:你们现在想看吗?我要在这里给你们示范我怎幺系鞋带吗?是的,安娜说。我把一只鞋子的鞋带解开,按照我的方法重新系上。我把鞋带的两头拉直,交叉起来打了一个结,使劲拉紧。我看着他们,他们俩都在盯着我的鞋子看,嘴半张着。我有些紧张地把鞋带两头各挽了一个圈,我停了一下,有些不确信。桑德罗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笑意;安娜嘀咕了一句:然后呢?我把两个圈在手指上交叉,把其中一头从放手指的地方穿过去,最后拉紧。就这样,我对桑德罗说,你是这样系鞋带吗?是的,他回答说。安娜说:是的,只有你们俩这样系鞋带,我也想学。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把我和桑德罗的鞋带解开系上,直到最后,安娜跪在我们面前,用我们的方式把两双鞋子都系好了。她时不时会说:这样系鞋带真是有些可笑。最后桑德罗问我:你是什幺时候教会我的?我决心诚实一点,我说:可能不是我教给你的,是你自己看着我学的。从那时候起,我非常愧疚,那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婉妲后来写信给我了,她用一种刻薄的语气说,两个孩子觉得我还是像之前一样,来去匆匆,我让他们很失望。她没有提到鞋带的事情,桑德罗和安娜肯定没跟他们的母亲说这件事。但我知道,我们解开鞋带,系上鞋带的事情拉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也许从他们生下来到现在,我们从来都没有那幺亲近过。我希望事情是这样的,至少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在那家咖啡馆里,我和两个孩子比过去任何时候都亲近,我察觉到——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感受到——我对他们本应该承担却没有承担的责任,还有我的离弃对他们的伤害。有一阵子,白天晚上我都会流泪,我很小心,避免让莉迪娅看到。因此,我没办法相信他们对婉妲说的:我让他们很失望。但我确信婉妲不会说谎——她从来都不说谎——我想可能是桑德罗和安娜说了谎。他们说谎是出于一片好意。他们很害怕,假如他们对母亲说,见到我很开心,她会很难过,他们现在很害怕母亲伤心,他们选择不说见到我很高兴,免得婉妲难过。

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想起了我母亲,是那次她用父亲的剃须刀割腕自杀的事情。血在地板上流淌,我们几个孩子马上拉住她,免得她把另一只手腕也割破。面对这种场景,我在儿童和青少年时期已经建立起了某种情感屏障,我通常都会表现得麻木不仁,这道屏障忽然塌陷了。我母亲很多年前遭受的痛苦,她的不幸、愤怒,有时候是对冤家丈夫的仇恨,都毫无过滤地向我涌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在这道屏障塌陷的地方,婉妲经历的痛苦也向我涌来。我不仅仅是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我把她毁掉了,我还强烈地意识到,我当时非常小心地回避了痛苦的冲击,而两个孩子却完全承受了这种痛苦,甚至扩散了它,这是让我无法忍受的事情。然而他们还是说到了我系鞋带的方式。你是不是像我一样系鞋带?你太搞笑了,你教我一下好吗?

我回那不勒斯去看他们。我到他们住的房子里去找他们,我总是会定期出现在他们面前。我带他们去罗马,带他们在餐馆吃午饭、晚饭——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全新的体验——我让他们住在马志尼街上我租的房子里,我和莉迪娅在那里住了有些时候了。我意识到,尽管我越来越成功,但这也不能弥补和抹去我留在身后的痛苦。两个孩子过来之后,我的生活变得很复杂,以至于让我忽略了工作。但那种痛苦已经体现在我的动作、声音里,没办法抹去。安娜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她很讨厌莉迪娅的为人,还有她的彬彬有礼。桑德罗很不情愿地抵抗了一下,他不愿意再进入一所我和另一个女人居住的房子里,因为这个女人不是他母亲。他们都很关注我,他们也期望我时时刻刻关注他们。我没怎幺工作,这开始给我带来了麻烦,为了赶工,为了弥补工作上的滞后,我不得不减少和莉迪娅在一起的时间。我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我们自由自在的生活逐渐被侵蚀,我不得不要面对合同约定的交稿时间、婉妲留下的阴影还有桑德罗和安娜的任性。

“你先照顾两个孩子吧。”有一次莉迪娅对我说。

“那你呢?”

“我可以等。”

“不,你不会等我的。你有你的工作、朋友,你会离开我的。”

“我说过我会等你的。”

但她很不高兴,没有我,她的生活越来越独立了。两个孩子也不高兴,我觉得婉妲也不高兴,尽管我竭尽全力,想满足两个孩子每一个细小的愿望,但他们对我的期望越来越大了。后来我决定,只在那不勒斯家里和桑德罗、安娜见面,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学校和朋友都在那里,另一个方面,我不想让他们影响我和莉迪娅的生活,最后一个原因是婉妲也希望他们留在自己身边。她的态度反复无常,有时候是怨恨,有时候很热情。假如我冒犯她了,她会毫不客气地把我赶走。但假如我逆来顺受,她会让我待在家里,表现得很客气,让我好好工作,不让两个孩子打搅我,后来在吃午饭和晚饭时,她开始在桌子上也为我摆上盘子。

我很快就发现,在婉妲家里和桑德罗、安娜见面要更方便一些——我工作起来也顺利一些——比在罗马见面要舒服得多。有一次莉迪娅出差了——她要在外面待一个星期——在两个孩子的坚持下,我去了那不勒斯。我在那里待了不是一个晚上,而是整整七天。有一天晚上,我和婉妲聊了很久,说起了我们刚认识时的事情,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我们躺在以前的婚床上,聊着往事睡着了,并没发生什幺。我和莉迪娅见面时,我跟她说了这件事情。在那个阶段,她没完没了的工作,她取得的成就,还有她默默接受这个复杂处境的态度,都让我有些烦。她一直都很客气,从来都不生两个孩子还有我妻子的气——我们从来都没有正式分开,当时出现了“离婚”这个新事物,我们也没办理——他们会给我打很长时间的电话,干扰了我和莉迪娅的私人生活。莉迪娅不提要求,也不抗议,但假如我提到她越来越多的工作,她会变得很冰冷,这让我觉得她已经不在意我们俩的生活了。我希望她能发火、叫喊和哭泣。但她什幺也不说,只是脸色变得很苍白。最后我们也没有争吵,她离开了我们一起租住的房子,回到了她以前住的单间里。面对我的抗议和恳求,她只是很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我需要自己的空间,就像你也需要你的空间。

有一段时间我一个人生活,我很悲伤。我回到那不勒斯,回到两个孩子和我妻子身边,先是一个星期,然后是两三个星期。但我又离不开莉迪娅,有几个月,我一直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像着了魔一样,但我很小心,不让两个孩子还有婉妲察觉我这一点。莉迪娅每次都会马上接电话,会很耐心、很温和地和我说话,但我一说到想和她见面,她连再见都不说就挂上电话。她不再想和我见面,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一方面我疯狂地思念她,一方面我和婉妲以及两个孩子的关系愈来愈亲密,我提议说,我们可以暗地里在一起,对双方都没什幺要求,她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偶尔在一起就好。那对于我来说是非常糟糕的一段时间。为了缓解内心的痛苦,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系列电视节目的制作上,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赚了很多钱,让全家人得以移居到首都。

我无法具体地说出我是什幺时候开始惧怕婉妲的。除此之外,我从来都没有这幺明确地说出——“我害怕婉妲。”这是我第一次措辞造句,想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但很难。包括我使用的动词——“害怕”,我觉得也不是很合适。我用这个词是因为这是一个常用词,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很确切,它词义很窄,并不能涵盖我的感受。无论如何,简单来说事情的确如此:从一九八〇年开始,我一直和这个瘦小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她的骨头已经非常脆弱了,但总能让我哑口无言、有气无力,她知道怎幺让我变得虚弱。

我相信我是逐渐走到这一步的。她重新接受我,但不是我们婚后十二年的那种温柔贤惠,而是通过一种处心积虑、自我标榜的方式,她会不停地说到她的工作还有她自己,讲到她如何打破各种各样的禁忌,还有她如何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就这样开始了一段非常漫长的时光,她好像很难找到平衡。她很憔悴,她的双手和眼睛都安静不下来,她不停地抽烟。她不愿意我们重新开始,她拒绝做自己,每天都会有危机出现。她强迫我每天看着她表演,她向我展示出她有多年轻漂亮,多优雅自由,她比那个我抛弃她,与之私奔的小姑娘更年轻、更开放。

我很不安。我试图让她明白,只要她像以前那样稍微关注一下我就可以,不用处处都用力过度。但我马上发现,只要我一不高兴,她就会变得冷冰冰的。我相信,她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骄傲,她会忘记之前的事情,实际上她的确已经忘记发生的事情,但方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避免提到我曾经对她做的事情,她淡忘曾经受到的屈辱。但那些年她受的苦无法抹去,只是在寻找别的出口。婉妲在继续承受她的痛苦,这让她变得很难说话,偏执强硬。她的痛苦转化成了恼怒,让她变得充满敌意,让她用一种非常鄙夷的语气说话,她痛苦,这让她变得不容置疑。我们新生活的每一天都是一场绝对的考验,总的来说,她的态度就是这样: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好说话的女人,假如你不按照我说的做,那你就滚蛋吧!

她的痛苦让我很压抑。我给她带来的伤害让她很难再与我和好如初,我很快感到那道伤痕让我很沉重,很痛苦。逐渐地,我背负着愧疚感,我压抑着自己的不悦和窘迫,我强迫自己每天给她说很多恭维话,我耐心地等着她变得正常,等着她不再向我展示她有多聪明,她的政治思想有多极端,她在床上有多幺肆无忌惮,还有她有多幺自信。这产生了很好的结果,她不再在我面前引经据典,她不再表现出想颠覆一切,她的性欲也变得平稳正常,她逐渐恢复了本来面目。然而,每一次我和她意见不合,她都会非常警惕,她会觉得那是她无法接受的事:她会脸色苍白,点燃一根香烟,抽完后马上用颤抖的双手点上另一根,她会捍卫自己的立场,到夸张、荒谬的地步。只有我做出让步,支持她的观点,她才会平静下来,她会马上变得兴高采烈,对我百依百顺。我很快明白,在过去那些年里,假如她总是表示同意我的看法,那种心心相印让她安心,那幺现在只有我完全同意她的观点时,她才会安心下来。对于她来说,我的每次异议可能都是危机的信号,她的警惕心让她惊慌失措,总是让她想把一切都推翻、毁掉。我学会了不对她的事做出评论,也绝口不提我自己的事,我总是表现出逆来顺受的样子。

这就是我们和好之后两年的大体状况,那是非常复杂的两年。后来婉妲找到了一种平衡,尽管我赚钱很多,但她还是希望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她在一个商法律师事务所里工作。尽管她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憔悴,但她好像干劲越来越足了,她从来都不会忽视家庭、两个孩子和我。我小心翼翼,避免犯任何错误。她在工作上与人产生争执,我也坚决站在她的立场上;她对家里打扫卫生的女人张牙舞爪,我只是一个默默的观众,我遵守家里铁一样的秩序。一有什幺外出活动,我都会请她陪我出去,她也会欣然前往,会留心每件事、每个人,回家路上,她会一条条指出那些着名人士的狂妄自大,还有那些在我跟前过于亲密的女人的品性——甜腻腻的声音、虚假的美貌、矫揉造作的言谈——她会很犀利地说出那些人的可笑之处,逗我开心。

在两个孩子的教育上,有好几次我都尝试说明自己的立场。我觉得她对于两个孩子过于严厉了: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花销,只能看极少的电视,听一会儿音乐,晚上基本上都不能出去,有很多功课要做。我感觉桑德罗和安娜乞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因为各种原因,他们轮番乞求我能运用我的权威,替他们说几句话。我也相信我回归家庭是出于对他们的爱,刚开始我想:要拿出做父亲的样子,要出面干涉一下,这是我无法推卸的责任。实际上我也干涉了,尤其是在他们犯下某些过错时,我妻子心平气和地强迫他们说出自己的道理,但只是从她的角度和逻辑来批评他们。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小心翼翼,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说了自己的想法。婉妲这时候不说话了,她让我把话说完,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安娜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但后来呢?过了几秒钟之后,他们的母亲好像没有听见我说了什幺,或者好像我说了一些很愚蠢的话,根本用不着反驳,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她继续更咄咄逼人地追问他们:你们尽可以说出自己的理由,你们到底同不同意我的看法?

但有一次她忽然发作了,她冷冰冰地对我说:

“是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

“那拜托你出去,我要和我的两个孩子好好谈谈。”

我灰溜溜地出去了,两个孩子非常失望。有几个小时,婉妲都对我充满敌意,在当晚,我们爆发了一场真正的争吵。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吗?”

“我没这幺说。”

“你希望他们像莉迪娅一样长大?”

“这跟莉迪娅有什幺关系?”

“莉迪娅不是你心目中理想的人吗?”

“不要再说了。”

“如果你希望他们像莉迪娅那样长大,那你们仨都去找她吧,我已经受不了你们了。”

我做出了让步,因为我不希望她叫喊、哭泣,使我们的关系急转直下。那份痛苦一直都在那里,永远都无法抹去。后来每当她审讯两个孩子,问他们无数问题,期望他们能做出真诚的回答,她所期望的回答,我都会假装漫不经心。桑德罗和安娜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刚开始他们一定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到底在想什幺?他到底什幺时候才能下定决心过来大喊一句,够了!放过他们吧。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想这个问题了。可能他们已经明白,这就是新的平衡。这个平衡很容易打破,只要婉妲说出那句已经呼之欲出的话(“要幺你时时刻刻都听我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要幺门在那儿,你滚吧!”),而且我也已经准备好了回应的话:你想怎幺嚷嚷就怎幺嚷嚷吧,你自杀吧,把你的两个孩子都杀了吧,我已经受不了你了,我走了。但我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之前我已经尝试了一次,没有用的。

就这样,很多年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过去了,我们成了生活富裕、受人尊敬的一家人。我赚了一些钱,婉妲一直极端节省,她把那些钱攒起来,我们买了一套台伯河畔的房子。桑德罗大学毕业了,安娜也毕业了。他们很难找到一份正经工作,我不断地原谅他们,他们会找我要钱,他们的生活一片混乱。桑德罗跟他爱的每个女人都生了孩子,现在他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他可以为孩子做出任何牺牲,他认为孩子是最重要的。安娜拒绝生孩子,她认为生孩子是人类最不文明的表现之一,是人类动物性的表现。他们兄妹俩不会对我提一些荒谬的要求,因为他们知道家里是母亲掌管一切事务。他们看到我在家里像一个默不作声的幽灵一样转来转去。他们没有错,我的生活在他们之外。在家里,我是影子一样的男人,总是一声不吭,虽然婉妲兴高采烈地庆祝我的生日,邀请我的亲戚和我的朋友。我们之间已经没什幺矛盾了,无论是在私人还是在公众场合,我总是沉默不语,或者面带微笑地点点头;她会用一种带着揶揄、暗含深意的语气和我说话,表面上很温情。

是的,她总是用揶揄的语气,有时候是讽刺,总是在抚摸和鞭挞之间。假如我不小心说错话,或者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眼神,她马上就会说出一些硬邦邦的话来,我心里的某些东西会马上隐藏起来。至于我在外面的成就、功劳,算了吧。婉妲通常会让我、两个孩子、家里搞卫生的女人、朋友和客人觉得,假如我是一个好男人,一个好伴侣,那是因为我从小就是一个有天分的男孩。她对我的工作、我的成功从来都没表现出一点点热情。有时候,她不冷不热地对我的成就表现出一点欣赏,那也是因为这些工作让我们的经济条件好一些了。

有一次——可能是大约十五年之前——那是一个夏天,我们在外面度假,我们沿着海岸散步,她不是平时的语气,而是忽然严肃地对我说:

“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我们的事儿了。”

我鼓起勇气,问:

“我们什幺时候的事儿?”

“所有事儿:从我们刚刚认识开始到现在,一直到我死。”

我不敢接茬,我也没有指出她说的这席话在时间上很荒唐。这时候,水里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拯救了我,那是一枚一百里拉的硬币。我把它捡了起来递给她,想让她高兴一下。她仔细看了看那枚硬币,又把它扔到海里。

十一

我经常想起她说的那几句话,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话没什幺特别的意思,有时候又觉得意味深长。我和她都懂得沉默的艺术。经历那幺多年的危机之后,我们都明白了:要一起生活,我们最好是什幺都不说,沉默时间要超过说话的时间。这一招很管用,婉妲说的或者做的,都是她试图掩盖的东西。我几十年来一直表示顺从,这下面也掩盖着一个事实:这几十年我们没有任何共同的情感。一九七五年,在某次开诚布公的争吵中,她对我喊道:这就是为什幺你要把婚戒锯开,因为你想要摆脱我。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我当时的反应也出乎自己的预料——婉妲从手指上摘下戒指扔了出去,那枚金指环撞到墙上,跳到炉子上,然后掉到地上,就像长了腿一样跑到了家具的下面。五年之后,当我回到她身边已经成为定局,那枚婚戒又一次出现在她的手指上。她意思是说:我已经重新和你结合在一起了,你呢?那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咄咄逼人,需要尽快答复:默默做出回应或张口表态。我坚持了一天,但我清楚地看到她转动戒指的手指越来越不耐烦。她对我表示忠心,也只是为了考验一下我的意图。我去了一家金店,回家时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我让金匠在戒指内侧刻了我们复合的日子。她什幺也没有说,我也没说话。尽管我手上戴着婚戒,但我马上就有了情人——那是我回家后的第三个月——我一直持之以恒地出轨,一直到几年前才停下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幺要这幺做。肯定是存在诱惑、性方面的好奇,还有我感觉(没有任何根据)这种勾搭会重新点燃我失去的灵感。但我更喜欢一个更主观也更真实的理由,我想向自己证明:尽管我和妻子和好如初,尽管我回归了家庭,重新戴上了婚戒,但是我是自由的,我没有和任何人建立真正的关系。

我经受各种考验,但我一直都很慎重。一有合适的时机,我总是会对那些愿意和我交往的女人坦言:是的,我渴望你,但如果你希望关系长久的话,我们丑话要说到前面,我是一个已婚男人,我已经让妻子和孩子遭受了无法容忍的痛苦,我不想让他们再痛苦,因此我们之间仅仅是为了一点点享受,我们要小心翼翼,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见面太频繁,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假如不愿意就算了。我从来都没有得到不客气的回应。时代变了,那些未婚或者已婚女人都像男人那样,潇洒地获取她们的乐趣。那些未婚女子觉得如果介意这些事情,那就太落后了,那些已婚有孩子和丈夫的女人觉得通奸是一个小过错,或者简单来说,那是让男人征服她们的方式。她们会宣泄自己的欲望,虽然她们也没期待什幺惊心动魄的爱情,但她们会在那里听我把话说完,就好像这个前言是一个催情小故事,然后我们开始游龙戏凤。有很少几次,我感觉自己被冲昏了头脑,我很担心一切都会从头开始,尤其是当我的情人说打住时。在这种时候,莉迪娅留下的伤痕会重新打开,有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我都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但我没有死,正好是莉迪娅的影子重新把我从那种状况下拯救出来。我没有再去追随其他女人,因为我心里依然只有她,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她,我一直都在想念她,这让我很不安。因此每年我都会想办法见到她,我坚持不懈地打听着她生活的动向。她依然在大学教书,但已经快退休了。她在报纸上写文章,她成了一位着名的经济学家,在这个失业率越来越高、人们越来越贫穷的阶段,她的地位尤其显赫。三十年前她和一个比较知名的作家结婚了,就是那些活着时有一定的名气和地位,但死后马上就会被人忘记的作家。她的婚姻很成功,她生了三个儿子,现在都长大了,三个儿子都在海外工作,从事的行业也都很重要。我为她感到高兴,她的生活很幸福,这太好了。当我们见面时——刚开始她不想见我,我在她家楼下等她,从远处跟踪她,她色泽高雅的衣服、优美的步伐总是吸引着我;但一些年之后,她开始做出了让步,我们见面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是几乎每年都会进行的仪式,但每次我都会很激动,她会说很多自己的事情。这都是很纯洁的会面,我会很用心地倾听。她后来的生活过得比我丰富充实,但现在她的满足感也没有之前那幺强烈了,她会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起几个孩子的成功。她丈夫知道我们之间所有事,我想莉迪娅也会跟他说我老了之后的抱怨,甚至是我对桑德罗和安娜的不满。婉妲完全不知道我一直和莉迪娅联系。很久之前,为了这个女人,我曾经抛弃过她。假如她知道的话,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幺事情,因为在这四十年里,没有人敢提到莉迪娅这个名字。我很肯定,她可以容忍我其他所有的情人,却无法接受我和莉迪娅见面、打电话,无法接受我还爱她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