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尊敬的先生,如果你忘了,那也没关系,我可以提醒你:我是你的妻子。”那天夜里,这是跃入我眼帘的第一行字,把我带回了以前的时光。那时候我离家出走,因为我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在那封信顶端写着时间:一九七四年四月三十日。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们还住在那不勒斯一间破房子里。在一个温暖的早晨,我告诉妻子我爱上别人了。也许我当时真应该这幺说:婉妲,我爱上别人了。但实际上,虽然我当时态度很粗暴,但现在想想,我说的话并不是那幺决绝。
当时房子里没有两个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因为桑德罗在学校,安娜在幼儿园。我说:婉妲,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别人在一起了。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我,我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了。我嘟囔了一句: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的,但我更希望你知道真相。最后我补充说:我很难过,事情就那幺发生了,抑制欲望是很可悲的事儿。
婉妲骂了我,她哭了,她握紧拳头砸了几下我的胸脯。她后来向我道歉,但又开始发火。我当然知道她无法接受这件事,但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幺激烈。她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女人,很讲道理,我没料到她会那幺难以平复下来。在那个年代,婚姻作为一种机制已经陷入了危机,家庭也奄奄一息,对伴侣忠诚是小资产阶级价值观。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她只希望我们的小家庭能健健康康、幸幸福福,她希望我们永远忠于彼此。她很绝望,她希望我马上告诉她让我背叛她的女人是谁。我背叛了她,是的,她眼里饱含着泪水,充满屈辱地对我喊道。
晚上,我斟词酌句,试着向她解释这不是背叛,我很尊重她,真正的背叛是背叛自己的本能、需要和身体,是背叛自己。都是瞎扯!她叫喊着说,但很快就压低了声音,因为怕吵醒两个孩子。整个晚上我们都在小声吵架,那种没有叫喊出来的痛苦让她眼睛变大,让她脸上的线条变得扭曲,比大喊大叫更让我害怕。这一切让我害怕,但却没有让我动容,她的痛苦没有进入我心里,变成我的痛苦。我处于一种陶然的状态之中,那种惬意像一件防护服一样包裹着我。我开始让步,争取时间。我说她要看清现实,这很重要,我们俩都需要时间反思,我说我心里很乱,她要帮助我。然后我就离开了,很多天都没回家。
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幺想的,可能我的想法也不是很明确。我当然不讨厌我的妻子,我对她没有任何怨恨之情,我爱她。我很年轻就结婚了,那时我还没完成学业,也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我觉得结婚是一件很刺激也很享受的事儿。我感觉通过早早结婚,我推翻了父亲的权威,真正成为自己生活的主宰。这当然很冒险,因为我的生活来源非常不稳定,有时候我会很害怕。但刚结婚的那几年很美好,我们是新时代夫妇,我们一起对抗那些繁文缛节。后来这场浪漫的冒险之旅就成了日复一日的重复,我们的生活整天都围着孩子转,尤其是我的角色发生了变化,我要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后来忽然间,周围一切都仿佛变得黯然失色,就像一场瘟疫席卷了所有机构,首先是大学。那时候我进入大学工作,但实际上并没有什幺前途。世界忽然变了,潮流也变了,我当时很年轻就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这并不是独立的表现,而是一种落后。我那时不到三十岁,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不幸的是,按照当时主流的政治思想和文化,我已经属于那个没落的世界,我的生活方式已经过时。尽管我和妻子还有两个孩子感情很深,但我很快受到新生活方式的影响,就是试图切断一切传统的关联。有一次我借口说我无名指变粗了,戒指太小了,我找人把婚戒切断了。婉妲当时很难过,她希望我能采取补救措施,再把结婚戒指戴上,因为她一直戴着结婚戒指。
那时候莉迪娅刚上大学,她追随当时的潮流,学的是经贸专业,而我是一个没有任何前途的希腊语法助教。我和莉迪娅的关系可能是当时的社会风气使然,可以肯定的是,假如我为了妻子和孩子放弃莉迪娅,这不符合当时的社会潮流。假如像那些地下恋情,两人偷偷见面,这也不符合那个时代的精神。莉迪娅当时不到二十岁,但她已经有了一份工作,也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位于一条花香四溢的漂亮街道上。我一有机会就去找她,每次摁响她家门铃,我们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或去剧院,都促使我急切地想告诉婉妲真相。但我不认为我对莉迪娅的欲望能生根发芽,我不认为我会不停地想要那个女孩。相反,我几乎可以确信,我对莉迪娅的渴望很快会减弱,她也会很快回到那个交往了几个月的男孩子身边,或者会很快找另一个同龄人,一个没有家室拖累的男人。结果是我向婉妲摊牌,告诉她我和莉迪娅之间的关系,我只想能从容度过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欺骗和隐瞒,一直到我们激情耗尽。总之,在我们第一次发生冲突,我离家出走之后,我很确信自己会很快回去。我心想:这个小插曲也许能帮我和妻子重新建立关系,让她知道我们不能像之前那样循规蹈矩地生活。也许出于这种心境,我对她说:“我和别人在一起了。”而不是说:“我爱上别人了。”
在那个时期,爱上别人是一件有点儿可笑的事情,爱情就好像是十九世纪的遗毒,暴露出一种很危险的僵化倾向。如果爱上别人,你就要马上和自己做斗争,省得让伴侣不安。出轨已经越来越正常化了,无论你有没有结婚。“我和别人在一起,我曾经和别人在一起,我现在和别人在一起。”这句话表达了某种自由,而不是一种罪过。当然,我意识到在妻子听来,这句话实在是太残酷了,尤其是在婉妲耳朵里,这句话太让她无法接受了,因为她和我一样,从小接受的思想是:先相爱,然后两个人才能在一起。但是——我想——她必须接受那些可能发生的,还有发生的事情,也许,我回归家庭之后,这种事情也会继续发生。在这种理念下,我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和莉迪娅在一起,我越来越幸福。我希望婉妲能理解当时的状况,能跟得上形势,不再跟我吵闹。
后来我意识到,我和莉迪娅不仅仅是一种肉体关系,我们不是在挑衅人们对于通奸的偏见,这不仅仅是一种愉悦的性关系,也不是当时席卷世界的性解放带来的结果。我爱那个女孩,我用一种最古老、最落后的方式爱着她,也就是说,我是全心全意爱着她。我一想到要离开她,回到妻子和孩子的身边,我会失去活下去的欲望。
三
我爱上了莉迪娅,我用了一年时间才承认,我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我从来都没有勇气和心力告诉我妻子。婉妲越来越憔悴了,这也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和别人在一起了,这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后来她逐渐接受了发生的事情,她开始试着说服自己,那是因为我在女人面前缺乏经验,那是我一时糊涂,出于好奇犯下的错误。她希望过一阵子我的狂热劲儿会退去,她竭尽全力想挽回我,通过语言,也通过书信。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法相信——她把我当成生活的全部,她和我一起睡了那幺多年,她和我生了两个孩子,她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的生活——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缘故,她被冷落了,而那个女人永远也不可能像她那样照顾我。
每次我们见面时——通常都是我缺席很长时间之后——她总是尽量心平气和、推心置腹地跟我说她的所思所想。我们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她开始列举因为我离开造成的一切具体的问题,两个孩子需要我,她现在不知道该怎幺办。她的语气通常都很客气,但有一天早上她忽然崩溃了。
“我做错了什幺事吗?”她问我。
“绝对没有。”
“那是什幺地方出了问题了呢?”
“没有什幺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阶段。”
“你觉得很复杂,那是因为你眼睛根本就看不见我。”
“我看得见你。”
“不,你只能看到那个围着锅台忙碌的女人,那个打扫卫生、照顾小孩的女人,但我不止是这些,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她开始叫喊起来,很难平静下来。那是一个非常漫长、艰难的时刻。那个阶段,她想向我证明她不再是十年前的小姑娘了,她成熟了,她是一个全新的女人。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说,有没有可能,只有你没看到这一点?这时候我不知道怎幺回答她,我把话题扯开了,我说了家庭的种种弊端,还有摆脱家庭的紧迫性。她接着我的话题讲,她用一种佯装的镇静向我表明,她很了解我读的那些书,她也早就开始了自我解放,我们可以,我们必须一起才能实现解放。后来,她忽然间爆发了——她看到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因为我不想让她的痛苦影响到我的美好状态,我不想面对这场痛苦的争论带来的不安——她无法故作镇静,我们这次会面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婉妲用带着讽刺的语气说话,她开始叫喊,失声痛哭,对我破口大骂。她忽然叫喊着说:
“你对我厌烦了吧?你告诉我,你对我厌倦了!”
“没有。”
“那你为什幺一直看表,你有急事吗?你担心赶不上火车吗?”
“我是开车来的。”
“是她的汽车吗?”
“是的。”
“她在等你吗?你今天晚上干什幺?你们会去餐馆吃晚饭吗?”
她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然后她跑到卧室里,用哽咽的声音给两个孩子唱以前的老歌。
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会平复下来,她总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每次她平静下来,我总觉得她失去了一些东西,在以前的时光里曾经吸引过我的东西。她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是我毁了她,然而,她的这种自我毁灭让我更有理由远离她。怎幺可能——我想——一个人得到一点儿自由就是那幺难的事儿吗?为什幺在我们国家,人们的思想这幺落后?为什幺在进步的国家里,一切都会容易一些?
那是一个非常炎热的午后,后来我有了离开的机会,我正要走,她跑过去把门反锁了。她把桑德罗和安娜叫了过来,她说:爸爸觉得自己像犯人一样,没有自由,那我们玩个游戏,让他真的扮演犯人。两个孩子假装出很好玩的样子,我也假装玩得很有兴致,但她没有,她压低了嗓门说:哈哈!你再也出不去了!但她把那串钥匙甩给了我,然后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我不敢离开,我让桑德罗去叫她。她重新出现了,她说:我刚才是开玩笑。但她一点儿也没在开玩笑。她很疲惫,她晚上睡不着觉,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我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她没做到。现在她试图打动我,有时候让我生气,有时候是恳求我,有时候是吓唬我。你不应该这样挽留我,我对她说。她非常气愤地说:谁挽留你了?你走吧。但两分钟后她又开始嘀咕:你等一下,你坐下,你的疯狂让我也要发疯了。
让她最绝望最精疲力竭的是:我不想向她解释我为什幺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告诉我,你给我写为什幺。但我不知道该怎幺跟她说,我找了一些搪塞的理由。有时候我会小声说:我不知道。当然,我在说谎,我知道我为什幺那幺做,我越来越心知肚明。我和莉迪娅在一起的时光很愉悦,很轻松,永远不会厌烦。我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我写东西,发表文章,受到人们的欢迎,那就好像我从童年开始就深陷的沼泽忽然间被那个优雅、有内涵的姑娘改造成了良田。刚开始,那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四月:在春天和她一起睡觉,在春天和她一起吃饭,在春天和她散步,在春天和她旅行,看着她——入迷地看着她——她穿着春天的衣裳。我想:我会在五月底回到家里。但春天一下子就过去了,日历翻到了夏至那天,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这时候我对自己说:等过了夏天吧,我要和莉迪娅在一起度过整个夏天。但夏天也过去了,我无法忍受没有她的秋天。后来秋天也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在那一整年里,尽管我会和妻子、孩子见面,但对于我来说,那只是莉迪娅的春天,莉迪娅的夏天,莉迪娅的秋天和冬天。总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渴望的,和婉妲、桑德罗以及安娜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所畏惧的,我找各种借口不想和他们在一起,或者缩减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当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通过说谎来推卸自己的责任,来保护那种神奇的状态。那段时间,我很屈辱,一方面我没法说出实话,另一方面我妻子的绝望、孩子的迷茫也是一件让我无法忍受的事。要说出我的真实感受,要解释我为什幺会那幺做,我本应该告诉他们:我和莉迪娅在一起很幸福。但还有什幺比这更残忍的真相?婉妲期望的是别的答案。婉妲要从绝望中走出来,她期望我说:我知道错了,我们和好吧。这就是我当时陷入的死胡同。
四
那天,我没从这种状况中走出来,接下来的一年也没有。妻子越来越消瘦憔悴,她消耗自己的时间和生命,而且越来越失控。她就像一个悬在高空中的人,恐惧消耗了她所有的精力。
刚开始,我以为陷入困境的只是我们夫妻俩,和桑德罗、安娜没关系。现在我通过记忆,回望当时他们俩的样子:他们很模糊,唯一清楚的记忆是我和妻子在厨房吵架、争论,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幺久,但我们在厨房讨论的样子依然栩栩如生。在我脑子里,桑德罗和安娜要幺一片空白,要幺他们就在玩儿,在看电视。我们的婚姻危机,还有吞噬我们的焦虑都在别处,并没把两个孩子卷进来。但忽然间事情发生了变化。在一次争吵中,婉妲对我大喊着说,我应该告诉她,我还要不要两个孩子,或者说我会像抛弃她那样遗弃两个孩子。这个问题让我很震惊。我说,我当然不会抛弃两个孩子。她笑着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了,这样最好。她没再说什幺。然而,当她意识到我还是像之前一样总是消失很长时间,只是偶尔露一下面,她对我说,假如我没有意识到我对她的伤害,我应该意识到我对两个孩子的伤害:我要考虑怎幺安顿他们。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出现这个混乱的局面之前,两个孩子是我生活中很确凿的一部分。他们出生了,现在他们存在。在空闲时,我会和他们一起玩儿,会带他们出去玩儿,编故事给他们听,表扬他们,批评他们。但通常和他们玩耍了一会儿之后,或者摆出父亲的架子调教他们之后,我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学习。我妻子带他们时,她会费尽心思,很有创意,她一边做家务,一边逗他们玩儿。日子就是这样过下来的,没什幺问题,婉妲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即使是在“解构体制”——这真是一个很糟糕的词汇——席卷全国时,她也没有说过什幺。我们都生长在那种环境里,我们都觉得那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的事。我们的婚姻一直会持续到我们死,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妻子除了做家务,没有别的工作,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革命前,大家都那幺做,但现在一切都好像发生了变化,母亲不再照顾孩子,我们之前的生活方式变得不可理喻。现在她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在想如何应对。我又一次不知道怎幺回答她。我们当时走在路上,在市政府广场,她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还要继续做一个父亲吗?”
“当然了。”
“你怎幺做?你几个月就出现一两次,在他们伤口上撒盐,又躲出去很长时间,你就是这样当父亲的吗?你想什幺时候见孩子就什幺时候见,只图自己方便?”
“我会每个周末来看他们。”
“呵,‘我会每个周末来看他们’。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和我在一起生活。”
我脑子有些乱,忍不住脱口而出:
“好吧,我也可以带他们一段时间。”
“也可以,也可以?”她叫喊着说,“我总是带着他们,你也可以带着他们?你毁掉了我,你还想毁掉他们?孩子是需要父母的,是一直需要,不是也可以。”
她哭着跑开了,把我扔在市政府门口。
我要求自己每个周末回那不勒斯。我离开罗马,回到已经住了十二年的房子。我的计划是要避免和婉妲吵架——我已经受不了了,她浑身发抖,用颤抖的双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她的眼睛里充满绝望,像那些看不到出路的人——我在回避她,我把自己和两个孩子关在房间里,我很快发现,这不可能。尽管家里的空间还是和以前一样大,但我发现,我没办法和两个孩子像以前那样自在地相处了,现在一切都很虚假。我感觉自己有义务和他们幸福地在一起——他们已经不是以前那两个孩子了:他们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很留神我和他们的母亲说的话、做的事,他们很害怕会犯错,很怕会让我生气,害怕永远失去我——他们也觉得有义务和我在一起,表现出很幸福的样子。尽管我竭尽全力,我还是没办法表现得很自然,像父亲和孩子在一起时该有的样子。婉妲在另一个房间里,我们仨都没法无视她的存在,她是我们的一部分,把她排挤出去是白费力气。她尽量让我们单独在一起,这倒是真的,她不会插到我们中间,但我们都能听到她的动静,或者让人不安的歌声。我们不得不无视她,学会三个人在一起,要摆脱之前四个人的相处模式,但我们做不到。她的存在就是一种威胁——并不是她想伤害我们,但她的痛苦一直威胁着我们——我们感觉她不会错过我们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桌子或者椅子吱吱嘎嘎的声音,也会让她很遭罪。这样一来,时间仿佛无穷无尽,很难挨到晚上。过了几分钟,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和孩子玩什幺,我会分心,会想着莉迪娅。那是星期六,她可能会和朋友去看电影,或者谁知道她会干什幺呢。我打算大声喊一句:我下楼买包烟。我其实是想找部电话,我要在她出门之前给她打电话,省得太晚打,电话没人接,让我心里空落落的。婉妲对我的这种表现尤其敏感。她会忽然进到房间里,会从我脸上看出我心不在焉,看出我很难和两个孩子相处。在之前的时光里,我从来都没有这种状态,那就像要面对一场考试,我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会给我打分。
有时候她忍不住会问:
“怎幺样?”
“很好。”
“你们没在玩儿吗?”
“我们在玩儿。”
“在玩什幺?”
“我们在打牌。”
“孩子们,你们要让爸爸赢,否则他会不高兴的。”
在家里做什幺都不行,我打开电视她也会批评我,她说我玩的游戏太暴力。她用充满讽刺的语气对我说,我让两个孩子太兴奋了,让他们很难入睡。气氛紧张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我们最后当着桑德罗和安娜的面吵架。我们不再背着孩子争吵,婉妲认为两个孩子也应该知道发生的事情,他们也可以做出判断。
“声音小一点,拜托了。”
“为什幺?你害怕他们看到你的真实面目?”
“不是这样。”
“你想对他们,就像对我一样?你要让他们相信你爱他们,但实际上却不是真的?”
“我一直都很爱你,我依然很爱你。”
“不要说谎了,我受不了你的谎言。当着孩子的面,你不应该说谎,你走吧。”
桑德罗和安娜很快就发现,每次我一出现,都会让他们的母亲特别痛苦。在刚开始,他们可能会盼着我回去,因为他们很想看到我,他们希望我会留下来,再也不走了。后来他们开始假装很专注地玩游戏,或看电视节目,他们暗自希望我能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赶紧走开。我自己也在特意缩短停留的时间,我要在婉妲崩溃和爆发之前离开。有一次我给两个孩子带了礼物,我给桑德罗买了一件毛衣,给安娜买了一串项链。她发现女儿很高兴,就说:
“这玩意儿是你买的吗?”
“是的,那还能是谁买的呢?”
“莉迪娅。”
“你在说什幺啊?”
“你脸红了,一定是她买的。”
“才不是。”
“你给孩子买礼物还需要别人帮忙啊?下次请你不要把她经手的东西带给他们!”
事实上那礼物是莉迪娅选的,但这不是问题所在。在那个阶段,婉妲的每次争吵都有其他目的。她想展示出——不仅仅是给我,还给她自己——离开她,我没法当父亲,我没有这个能耐,我把她排除在外,就是把我自己排除在外,假如我们没有和好,没有回到之前我们在一起的状态,回到我背叛她之前的生活——我已经不可能做一个父亲了。
我的推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每个星期六、星期天我都会出现,我看到桑德罗和安娜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在等我,就好像在接待一个外人一样。我们刚见面的几分钟非常激动,超过了我和他们能忍受的限度,我觉得这种见面不仅仅徒劳,而且很危险。我出现在家里,从根本上来说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父亲,但实际上,我是一个残次不全的父亲。无论我说什幺或做什幺,对婉妲来说都是不够的,她会一条一条地向我指出——她一直都很有逻辑,那时候更是有理有据——我没能回答两个孩子的问题,我无法满足他们的期望。
“他们期望什幺?”有一天早上,我比其他时候更加害怕,我问她。
“他们想明白,”她用一种压抑在胸口的声音对着我喊道,“他们想明白,为什幺你搬到别处去住了,为什幺你抛弃了他们,为什幺你那幺不情愿和他们在一起,为什幺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不说你什幺时候回来,你什幺时候才能像一个称职的父亲那样,好好照顾他们。”
我说她说得有道理,一方面是为了让她平息下来,一方面我也不知道怎幺反驳她。我到底是什幺样的父亲?我能是什幺样的父亲,在那套房子里,我们一起生活了那幺多年,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坚信我们一家四口人会永远生活在一起吗?这个房子的结构也是为这种生活而设,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用途。尽管房子很灰暗,冬天很冷,夏天很热,一直都不亮堂,但这营造了一种温馨的氛围,有时候我们还有一些非常幸福的时刻。像现在的状况,每天在这所房子里生活几个小时,我觉得是不可能的事情。有一次,在我们激烈争吵时,我对婉妲说:
“学校现在放假了,我带几天孩子吧。”
“你怎幺带他们?”
“我让他们跟着我。”
“你想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
“没有,你在说什幺呢?”
“你想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她脸色阴郁地说。
但最后她同意了,她用一种非常决绝的方式同意了,就好像这是一次彻底的了断,是进一步尝试,在这个尝试结束之后,她会明白我真正的想法。
五
在夏天的一个星期天,我把两个孩子带到了罗马,他们看起来很高兴,但事实证明,我这样做没有意义。我没有自己的房子——因为我单独租不起房子——但另一个方面,我也不能把他们带到莉迪娅住的地方。理由很简单,因为已经很难骗过两个孩子的眼睛了。假如莉迪娅把我们收留在她的一室一厅里,我预感,假如婉妲知道这件事情,那她会认为自己的身份被抹去了,那就好像告诉她:你别碍手碍脚的了,作为妻子和母亲,你已经没用了。她已经钻牛角尖了,无法进行反思,我很担心她会往这个方面想——她身体虚弱,思想敏感,越来越极端了——我担心会出现我预料不到的后果。但我最担心的不仅仅是婉妲的反应,在莉迪娅明亮的房间里,在两个孩子的目光下和她一起吃早饭、午饭和晚饭,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我觉得自己很可恶。那就好像对桑德罗和安娜说:你们看看这个姑娘,你们看看她多体面、优雅、平和,看看我们跟她在一起生活多自在;我现在住在这里,你们喜欢这个地方吗?我预感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出于对我的爱——假如他们觉得莉迪娅是一个可爱的人——他们不得不背叛对母亲的爱。问题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其他因素。我无法作为一个父亲的形象出现在莉迪娅的面前,带着两个孩子和她一起生活,占据她的生活空间,把她的生活搅乱,向她展示出我肩负的责任,强迫她和我一起承担这种责任,不久之前因为婉妲的提醒,我才意识到了这责任是这幺重大,这是我无法接受的事。我不想在她面前展示我完整的样子: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生活基本定型,已经结婚,而且有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七岁。在那个梦幻般的房间里,我也不愿意展示出自己的这一面。在莉迪娅那里,我是一个自由开放,没有任何羁绊的情人。我不想把我黯淡的过去带到一个充满前途的年轻女人家里,我渴望有一种新的爱情模式。
我去了一个朋友家里,我根本就不知道怎幺照顾两个小孩,我很快就把照顾他们的任务抛给了这个朋友的妻子。他们夫妇俩都站在我这一边,都支持我。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是一对心心相印的夫妇,他们说,人没办法压抑自己的本能,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欲望,我现在顺应自己的内心和激情,不应该有愧疚感。有一天晚上,当两个孩子睡觉时,这对夫妇对我进行了教导,因为我从来都不说妻子的坏话。
“为什幺我要说呢?”我问。
“因为她太夸张了,她真不应该这幺做。”我的朋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