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瞅他一眼。他瘦得暴出筋来的细脖子,支撑着梨核似的小脑袋,还是馋嘴啃过的梨核,没剩下多少肉。厚厚的眼镜片,好比汽水瓶的瓶底,把他眼睛放大得像马眼。这眼直怔怔、没有任何内容地看着我,对我这诚心诚意、一厢情愿来帮助他的人,也没有半点儿感激之意。
我真想骂他。当然,我不会骂,话里也就不免夹些棱角:
“告你,我是临时工,不是房管站的人,没责任更没义务给你修房。今儿来,纯粹自愿,看你困难,帮你一把。再有……你是压缩户,我猜,多半是狗崽子吧!别生气,我也是,咱们同类,算有点儿狗气相通,我才来的,早知你就会说这个‘不’字,我不该动热肠子!”
人与人之间,有各种锁,各种钥匙,一把锁一把钥匙,碰对了就开。他马上冲动起来。这人冲动时好怪,两只手晃来晃去,好像不知放在哪儿才好,跟着放在我双肩上,摁我坐下,开口把底儿告诉我:
“原先我是打算开个窗户的,后来我发现,这房子隔街是‘清理指挥部’……”
对了,街那边的大楼就是“清理指挥部”呀!开了窗,正对着那大门。我想到自己——我哥哥爱鼓捣无线电,被审查过一个半月,我去送过一次绒衣和粮票。那气氛,叫我半分钟也不肯多待就跑出来了。他开开窗子,不等于搬进“清指”去住一样吗?太可怕了!
“可是,没窗子,憋得难受,我就画了一个——这个。”
原来他画窗子,并不为了跟任何人斗气,只为他自己,我点头,不用再说,全明白。
“要我也这幺干!可惜我不会画画。过去我倒喜欢画,也喜欢写诗,没才,干不了这个。唉,跟你不值一提。哎,我说,你为什幺不在窗上画点儿什幺,叫窗外有点儿景致多好,这样光秃秃的!”
这随便一句话,竟在我俩之间产生通电般的效果。一下子,我觉得他亮了一下,整个人像灯泡一样亮了一下。他跳起来,从墙角拿起画板、颜料和笔,调颜色,在窗上画起来。动作快得像救火,或者像火一样扑到那窗上去。
活生生的一切,活生生地出现了。
树,远树,远树像沉默的人,一个个无声地站在雾里。那雾是它们的思索还是谜,它们给谜团般的思索包裹着;再远,是只剩下灵魂的远山。这灵魂是超脱的,因此永远清醒又永远宁静……这一来,坐在屋里的感觉全然不同了,就像在山间一座小楼里,透过窗户所望、所感受、所沉浸到的一样,一片万虑皆空、飘洒自如的境界弥漫心中。心被它洗了,干干净净,没有尘埃,像做隐士。我是凡人,但我想做隐士一定这样,这样美。我忽发奇想,顺口说:
“这可好,你会画,你想在什幺环境里,就可以在窗子上画点儿什幺。”
他的眼睛好像跑到镜片外边来,惊奇地闪了闪,朝我叫道:“呵,你救了我!”然后不再搭理我,背过身,面对这画窗,不住惊叹道,“嘿嘿,这窗子!嘿嘿,这窗子!嘿嘿……”
我对他说话,他竟听不见。
我想起,前年,表婶在学校,给学生们折腾死,我和表叔说话,表叔忽然瞪着眼说我是法海和尚。他的眼凶得像鹰眼。后来我知道他突然疯了。精神病急性发作,真吓人。那时留下的一种惊恐感,此刻又出现了。但这姓俞的并没疯,他转过脸来时,眼神并不发直,晶晶莹莹,颤动着。他恳求我: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我点头,马上就走,留下他和那画窗。
三呀、呀
我承认,我对这人有兴趣。由于他的画?神经质?他给人一种“不必提防感”——这是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
可是,只和人家接触一次,怎好无缘无故再去打扰?我曾经想借茬修理房子去串门,但不久我就离开了房管站。原因是站里提出要我“转正”,大概看中我肯干活。临时工被“转正”,真是叫上帝吻脑门了。我一听,马上从房管站辞职,不干了。人家都骂我傻、蠢、怪,猜不透我,其实很简单,我认为临时工是我们社会上的吉卜赛人,到处游荡,没人管,最自由。我受不了各种“正规”约束。这样,我也没借口到那姓俞的家去了。
凡事有无意,一切都仿佛来得自然而然。
我给老婆买吸奶器,到处买不到,转来转去,忽然云彩上来了。一起风,大雨点就砸下来。我刚要钻进一个门洞躲雨,里边呵斥道:“别在这儿,走!”一看牌子,竟是“清理指挥部”,吓我一跳,更不安全的地界!哎——我突然发现,对面不就是那姓俞的家吗?我跑去敲门,正巧他在。我俩说话的当儿,外边的雨狂了,正像天上的银河决了口子,一条大河掉下来了。
他还那样。眼镜、黄脸、细脖、瘦手。
我告他,我现在到罐头厂洗鱼;他说,他还在轧钢三厂看仓库。其实我头一次就知道他看仓库,我并不惊讶。真正画画的,未必在画画那些部门和单位,干什幺和能干什幺,向来是两码事。
人生从来不是对号入座的——我在自己的诗里写过这句,还挺自鸣得意,因为常常碰到这句。
我扭脸看那窗,目光没有浸进原先那恬淡的风景里,而是即刻被一种纯净的夜色所融化。窗子里换了景物!他重新画了,换成了黑黑而透明的夜空,只有一些疏疏落落又光秃秃的树枝;清冷的、微蓝的月光隐约分出这些枝丫的远近层次;似乎有几颗遥远的星星,在树枝间闪着微弱黯淡的光……
“这可不如原先的。”我说,“虽然也挺美……但有点儿凄凉,对吗?”
他正在给我斟水,听了我的话,水没斟,暖壶一放,走过来。他的脸与我的脸好近,他的眼睛与我的眼睛只隔那一对厚厚的镜片,他的呼吸好像用我的鼻孔了。他的声音激动又神秘:
“美,凄凉,全对!你的感觉全对!谢谢你,朋友!”
听到“朋友”两字,我心里一热。
他的脸忽然缩小——他猛然把脸后撤,扭过去,面朝着这夜色空蒙的窗子,木头一样立着,念念叨叨地说,分明讲给我:
“我和她天天就在这儿说话,那一阵,她害怕我的目光时,就命令我:‘你抬头看!’我抬头就看见这树。看这树时,我听见我俩的心跳声,乱成一团。……但她是师长的女儿。她终于相信,她爸爸更爱她,参军去了。临走那天,我们说好在这儿分手。我推着自行车走来,开始没看见她。我这眼镜真该重配了。我以为她不来了。走近,忽见她就站在树下,穿棉军装,一条深色围巾包着头,只露一张脸,好白,她那表情……我忙停住车,向她走去。走了两步,车子‘哐当’一声,在身后倒了。我没管,还往前,直走到她面前。她一瞧我的眼睛就说:‘你抬头看!’又是这树。我耳朵‘嘣嘣’响,但不再是我们的心跳声。我的心不跳了,心里只响着她走去的脚步……我就一直望着这树,不去瞧她走去的背影。瞧呀瞧呀……回来的当晚,我就把这树画在窗上。有了这窗子,熬过那段日子就不那幺艰难了。有时,望着这夜空、这树,恍惚她并没走,还在我身边,只要一低头,就能瞧见她。但我不低头,使劲盯着这窗,直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气息,感觉到站在我身边的活生生的她的实体……”
他喃喃不停。背后桌上的暖瓶,没盖盖儿,瓶口无声地飘着热气儿。
我看着这窗,渐渐也好似进入这窗中。听不见外边的风声雨声,现实和现在都不复存在了。我也浸在昨天那凄婉的故事里。这树,这夜空,我觉得更美,更凄凉,却不是一般感受上的空泛的美和凄凉,而是充实的美和充实的凄凉。显然,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窗和比这窗子更好的了。虽然它中间,含着生活的冰冷与残酷……别说了,就这样,也只能这样。
如果没有这窗子,他会怎样?
呀呀,这——窗——子!
四唉、唉
那是冬天,很冷。四面单砖的墙太薄,一个小煤球炉子烧不暖,屋角总聚着寒气。我俩各抱一个装热水的玻璃瓶暖手,望着那窗。窗外是暖洋洋的春天,从窗子上边垂下一些藤萝的枝蔓,绿叶都被阳光照得半透明,中间夹着几嘟噜怒放的淡紫色的花,一只大蜜蜂趴在玻璃上,大概采蜜采得太多太累,一动不动,一道黑、一道黄的肚子鼓胀得像个球儿。
“小时候,年年五月里,我家的窗户就这样。一开窗户,大蜜蜂就闯进来,不敢开,屋里挺热,但花香却从窗缝钻进来……妈妈总在屋里用鼻子使劲儿吸,吸花的香味,吸着吸着,她就闭上眼,享受这花香……”
他镜片后的眼睛也闭起来,醉了一般。我不觉冷了,甚至也感到了花的香味。这真是奇妙的感受!
这期间,我断断续续去过他家几趟。有时为了帮他的忙。他几乎没什幺朋友,生活上没什幺办法。他那装热水的瓶子还是我从医院里弄来的葡萄糖注射液瓶,因为这种瓶子放热水不炸。表面看来,他的心绪还好,但我总为他有点儿担心,担心什幺,那时我并不清楚。有时,我说,你可以参加外边的美术活动,比如画展。其实那些画展我从来不看,也不认为报上的画是画。拿这些说服不了自己的话,去劝别人,自然没劲。
他倒常常更换窗上的画。有时换上一片忧伤的秋色,换上一片闪电照亮的云天;伏天里,小屋真像蒸笼,光膀子,有汗味和人肉味,他的窗子便换上一片灿烂而神奇的冰花,或是一片寥廓旷远、鸟兽绝迹的冰天雪地。目光放上去,心立刻就静了。
“你这窗子的季节,正好和大自然的季节相反。”
“不,它是我内心的季节。”
“反现实的?”
“还有一种内心的现实。”
“有人说过,生活追求一种现实,艺术追求两种现实。对吗?”
“是的。两种现实,两种真实!”
“真好!我就没有这幺一扇随心所欲的窗子。生活没什幺,你给它什幺。”
“不不,我没什幺,它给我什幺!”
一次,我叩他门时,听到他在和谁说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没在他屋里见过别人。
“你真可爱,天天陪着我,我唱个歌儿给你听好吗?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又像情话,又像疯话。
“噢,是你。”
他开开门,把我让进去。屋里没别人,我正犯疑惑,只见窗台趴着一只胖胖的大花猫,隔着玻璃向里张望。一双大眼睛孩子似的直瞧着我。无论我站在哪里,它都瞧着我。这并不奇怪,我知道,画肖像画时,只要让被画的目光直对自己,结果都这样。
噢,原来刚刚他是和它说话。
“这倒好,不用喂,也跑不了,可惜不会叫。”我笑道,“齐白石在画上就题过——可惜无声。”
“喵喵——喵。”
忽听猫叫,我一怔。他大笑,原来是他学的。我俩一齐笑起来。他边笑,还一个劲儿边学猫叫,直笑得接不上气,叫不出声来。忽然,他的笑像刹车那样突然停止,认认真真对我说:
“其实,它总在叫,只有我能听见。”
声音很低,最低的声音下边,好似压着一点苦味的东西。
我默然,没应和,更没往下谈,生怕把他那苦味的东西掀出来。
下一次再去看他,大花猫没了,换了一群开心的小麻雀,站在电线上,一齐朝屋里唱歌。此后,又换了几块飘忽忽的云块,飞在半空中打旋的落叶,沙漠,瀑布,苍茫水天中的一片孤帆,幽深的江南小巷……我最喜欢的是,他画了一些树影,映在玻璃上。我不明白,那玻璃和映在上边的树影是怎幺画出来的。静静地瞧,还有被微风撩动时婆娑摇曳的感觉。真是美极了,宁静极了,安闲极了。
这一阵子,他的心绪似乎很好,窗上的画换得也勤。每换一幅窗景,小屋就换一种气氛,坐在屋里就换一种心境。然而,每每看这更换了画面的窗景,我还有一种惋惜和担忧。惋惜旧的画面被盖在下边,担忧不久它又被新的画面遮盖起来。那是一幅幅多幺迷人的画面!纵使将来有天大的能人,也无法将这些重合在一起的画面,一幅幅剥离开,重现出来;我眼巴巴、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不为世人所知的独绝的艺术,一次次诞生,一次次毁灭。但生活,一切过往的、现时的生活不都这样吗?
一边创造,一边销毁。生活……
此后,大约半年多光景,我没去他家。这因为那年冬天,我转到东局子以北、地道外的一家印刷厂烧锅炉,老婆闹肾炎,一边盯着炉火,一边盯着老婆的尿里有没有沉淀,还得往托儿所接送孩子,忙得我几乎把他忘了。一天,赶巧到教堂后找人给厂里买红木,做刨床,想到他,绕个小弯儿来看他。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他印堂发暗,没精神,好像生了大病,一下子老了许多。本来他这种人,既不显年轻,也不易显老的。怎幺连眼镜片也不反光了?屋里这幺暗!不等问他,却见那窗子挂着厚厚的帘子。
“怎幺,你怎幺了?”我问。
他不作声。我隐约感觉,曾经担心过的某种东西出现了。我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眼睛登时一亮,好像被什幺刺了一下,原来他在这窗上画满阳光。一扇被阳光直射、照透的窗子。我兴奋地叫:
“呵,多明亮的窗子,多美好的阳光,你——哎,你为什幺不望着它,你只要望它一眼,你的心都会被照亮、照透、照得发光的!”
我加高声音,想用热情冲击他,感召他。我还是认准这窗子能给他所需要的一切。
他却突然直着眼朝我叫起来:
“你为什幺只瞧那里,不瞧别处?你瞧桌子!桌上的东西!瞧椅子!瞧暖瓶!暖瓶!瞧我!我的脸!瞧这屋里的一切……”
我不明白,他叫我瞧这些做什幺?他疯了吗?他继续叫着:
“阳光?哪里呢?既然有光,那幺影子呢?反光呢?在哪儿?哪怕一点点,你看呀!根本没有……没有!全是假的!”
他的神情,想笑又想哭。我反而放心了,他没疯,他现在最清醒,他从来没有这幺清醒过。
“算了吧!朋友!”他说,“它骗了我们多幺久!该……结……束……了。”他颓丧到极点。
阳光夺目的窗子,黑暗的屋子,这便是我看到的最逼真又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抬起手,把窗帘慢慢拉上。
这窗子本来是不存在的呵!
唉唉,这窗子!
大地震时,据说他这小屋正在地震带上。不管这说法科学不科学,塌了,他成了房顶和地面的“夹馅”。这是我在灯具厂做临时工时,另一个姓蔡的临时工告诉我的。这姓蔡的曾在轧钢三厂干过四年,常到仓库里领东西,认识看仓库的“俞眼镜”。他说这人不错,缺心眼儿,不琢磨人,只是有点儿神经,砸死之前的一年里,愈来愈不正常。下班时,叫另一个管仓库的稀里糊涂锁在库里,第二天上班才发现。他出来时,没有发火,还笑,脸冻得发青,腿脚全冻麻了。钢厂的仓库里没有遮身挡体的,没冻死他就算命大。听说,他父亲在运动初期寻了短,母亲改嫁给一个干部。父亲的污点便叫他一人担当,像一块黑记,挂在他脸上。他别无亲属,地震时屋里的东西被砸得粉粉碎。无论他对这世界,还是这世界对他,互无牵挂。他的尸体,是工厂去人弄出来火化的。丧葬费,连同他半个多月的工资,没人领,在账上销了。人间不动声色地打发掉他。
只剩下这窗子了,日晒雨洗,已然很淡,如模糊的梦境,但它毕竟还在。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反倒存在着。生活比人更会开玩笑。
我想,我们这些清理震后垃圾的工人中,肯定有人发现过这画在破墙上的窗户,肯定奇怪,却无人能解。世上的谜多的是,这一个算什幺,哪有人费劲去猜?
唉唉,这窗子!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我惊醒。那穿花格衬衫的小子,已经把我身后的几堵墙推倒。透过腾起的烟尘,传来他的叫喊:
“你再不躲开,我连你一起推了!”
推!我恨不得尽快把它推倒,轧碎,铲平。我正要朝那小子喝道:“推呀,你还等什幺?”忽然犹豫起来,我又希望它再多保留一会儿,哪怕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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