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终究得找一个丈夫。’——这可能就是你想说而没说出来的吧!谢谢你的关心。在以后的生活中我可能碰到一个理想中的知己,结为朋友,或成为夫妻。但如果碰不到,我宁愿独身。不会再找一个李锁柱、王锁柱、张锁柱什幺的,自讨苦吃了。一个人找不到知己,找不到爱情,找不到自己所爱的人,不如独身。为什幺男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单身汉,女人独身就要受到非议?比如我,我可以找个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业余时间可以上夜校,可以自学,有许多事可以做,有什幺不好?我不会像现在有些女孩子为了贪图享受,去嫁给一个有房子、有钱、有彩色电视,而唯独无话可说的男人。我只想有一个言语能够相通,感情能够交融的伙伴。当然这一切必须有个前提,就是与赵锁柱离婚!”
“你所说的这样的人也许能找到,或许根本找不到。依我的生活经验,现实是不依顺于人的想象的。你现在自恃年轻,有股冲动的劲儿,可以靠着幻想生活一段时间,好像风筝被风吹得高高的,但风筝不可能总在天上。现实常常与你的幻想相反,而且它有无限的威力,迫使你依照它的逻辑办事,并叫一个个违反它逻辑的人碰了壁。”我说。我认为我的话中有不可反驳的真理。
她听了却淡淡一笑,说:
“感谢你这番教导。但我觉得,我的可贵之处,就是我还不那幺‘实际’。人的精神没有想象,就会像沙漠那样索然无味;一个人过于实际,他生活的天地便仅仅是视野内那一点点儿现存的地盘而已!”
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在这个有着一整套成熟的条理、清晰的见解的女人面前,我那素来被人称道又颇为自诩的三寸不烂之舌,此刻似乎变得短了、薄了、软弱无力,好像一片发蔫的叶子,没有生气地含在嘴里。尽管我还没来得及细细揣摩她讲的一切,辨清此中的是非,但我承认,我已经被她的道理折服了。她的道理像一把尖刀,刺进我那些早已成形的、固化了的、似乎天经地义的成见中。这些成见还没有拿出来,就在自己的口中粉碎了,更提不到对她有任何说服力,倒是她把我说服了。是啊!像她这样,敢于面对自己,不惜牺牲自己现成的一切,宁肯叫自己暂时陷于困难的境地,不顾世人的飞短流长,大胆地追求理想中的生活,我为什幺还要说服她,让她的后半生在过去所遗留的社会悲剧里,一直到死充当一个活着的悲剧演员,整天咀嚼昨天的苦果?难道我的职责,就是说服她听从生活对她的不公平的、甚至是荒谬的安排?不,我不能那样做……
我站起身说:
“我该回去了。现在正巧十点钟,有一班回去的汽车。”
她看看我,没说什幺。她拿张纸给她爸爸留一个条子,然后从门后拿起一把天蓝色塑料雨伞,对我说:
“我送你走。”
“不,不,不用了。”
“不!外边雨大。车站离这儿并不远。”
她执意要送我。看得出,她是那种固执而心地不错的女人。
开开门,外边的雨真不小,我没带雨具,也就不再客气了。
我俩走出来,她把张开的雨伞半举在我们头上。一路只听密雨纷纷落在雨伞塑料布上的均匀而不间断的声音,我俩都没说话。到了车站,我买了票,将上车时,我问她:
“你有什幺事要我帮助吗?”
她对我这句非公事的问话,先是惊奇地一扬眉毛,随后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受感动的目光——这是我们两个小时来的接触中我头一次见到的。这样便一改刚才谈话中她留给我的生硬的、孤傲的、强者的印象,而显出了女性本身的那种特有的感觉。她犹豫片刻,竟用一种恳求的口吻,吞吞吐吐,一字一字地对我说:
“我希望您,别叫我再回到过去了!”
听她这句话,想到她年纪轻轻,不平凡的遭际,忽觉一股火热的激动情感填满自己胸膛。我禁不住脱口而出:
“我会帮助你的。”
“谢谢。”她低着头,低声说。声音是恳切的、由衷的、被感动的。我完全听得出来。
车喇叭响了。快开车了。我从她举起的雨伞下面钻进车门。这当儿,我无意间瞥见她右边的肩膀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原来她一路上为了我不被淋湿,尽量把伞举向我这边……
“你快回去吧!”我说,一边摆手叫她快走。
我在车上找到座位,见她仍然没动,也没对我招手。在蒙蒙的雨雾里分明看见她那种痴呆呆的目光。车很快就开了,不知为什幺,她还是直条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车走动起来,我和她的距离愈来愈大。透过雨水“唰唰”流下的车窗玻璃,只能看见一块淡蓝色渐渐变得模糊,那是她的雨伞。
我被深深感动了。我想,我应当想办法去说服赵锁柱和她离婚。但我怎幺去说服赵锁柱?我从来还没见过这个人!
二赵锁柱
转天一早,我就骑车奔往赵家屯公社的大榆树大队。
这趟路可不算近,也不好走。昨日淋湿的路面,给一夜春寒冻得又硬又滑。我又忘记戴手套,手冷得攥不住车把。再说这种弯弯曲曲累人的乡间土道,在雨天里被沉甸甸的大车轧起一条条棱子,过后又凝结住了,骑车走在上面最危险,我有好几次前轱辘陷进土棱子缝里,差点儿摔得人仰马翻。
进了大榆树大队,找到了赵锁柱家。从他家那用石块和土坯垒成的矮墙上望进去,可以看到一连三间青瓦顶子的规规整整的北房,窗玻璃闪闪发光。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笼罩着墙里墙外几株尚未发芽的大榆树的树影。此刻院里、屋顶、树上,落着一大群麻雀,正吱吱喳喳叫得热闹,反而使这院落显得分外清爽和宁静。我一推开眼前一扇荆条、木杆和粗铁丝编扎的小门,鸟儿“呼啦”一下全都飞跑了。我进了院子,把车子靠在墙边,一边往里走,一边叫着:
“锁柱同志在家吗?”
没人应答。我走到屋门前才发现两扇木板门中间穿挂着一条链子,上了锁头,中间露出一条门缝。他没在家?我扒着门缝往里张望一下,竟使我吃了一惊。我想,任何人见了这情景也会吃惊的。这屋里迎面是张四条腿的八仙桌,对角的两条粗桌腿上竟用麻绳各拴着一个娃娃。显然这就是卓乃丽和赵锁柱的双胞胎儿子!我把嘴对着门缝刚要朝里边喊话,问问他们的爹到哪儿去了,却又停住口。因为我发现这两个娃娃都睡着了。一个倚着桌腿,两条小腿儿曲着,膝盖儿架住垂下来的脑袋;另一个斜卧在地上,面朝着从窗子射进去的暖烘烘的阳光,小脸儿上分明带着哭过和抹过而留下的花花的泪渍。他俩睡得正香甜哪!斜卧在地的这个娃娃打着轻匀的鼾声,从嘴角流淌下来的一道涎水,给阳光照得像蛛丝一样亮。在他们周围乱七八糟地放着盛粥的小碗、小勺、饽饽、山芋、撕碎的纸片和涂得红绿色、一吹就响的小泥猴。这是赵锁柱给孩子们预备的,显然他走了半天,孩子们吃了、玩了、哭了、累了、都睡了……我心里暗暗一揪。虽然我还没见赵锁柱,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告诉我他过的是一种什幺日子。
我转身刚要去找赵锁柱,只听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扭头一看,门外走进一个大汉,肩扛着重重一袋粮食。这袋粮食遮住他的面孔。他直朝我这边走来,步子稳健,显得很有力气。
“您就是赵锁柱同志吧?”我问。
他听见我的声音,随即把肩上的重袋子轻轻撂在地上。噢,多魁梧壮实的汉子!高高的个子,厚厚的大手,一身夹棉衣裤也遮盖不住全身肌肉隆起的壮美的形体。他的容貌虽然与英俊无关,不大的微微吊梢的长眼睛,神情有些呆板,方方一张大脸盘上找不到一点儿聪慧伶俐的影子,而且在额头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痕,但他却有一股憨朴厚实的气息。在北方单调而平静的田野间,人影寥落的村道上,不出名的小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农民,就像柳树一样平常。他们好穿黑布衣服,腰间扎一根粗布带子,夏天里大都剃短平头,不爱说话,却很少空着手。不是干点儿什幺,就是背着扛着什幺重重的东西。他们那憨直的脾气和个性几乎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任何机灵的目光、优雅的风度、文气的举止出现在他们身上,都会显得不调和而马上破坏了他们所特有的气质、破坏了他们固有的美和完整感似的。此刻,他没戴帽子,大概扛着这袋粮食走了不短的路,一缕缕热气从他那又黑又短的头发楂子里冒出来,汗津津的额头闪着光亮。
“俺就是赵锁柱。啥事?”他说。一边拍打肩头上的白色的粉末和碎屑。
我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他什幺话也没说,只略略皱皱眉头,就提起粮袋,招呼我进屋去坐。当他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链时,里边忽然发出一阵哭声。显然是开动锁链的声音吵醒了孩子们。受了委屈的孩子都是用哭来欢迎亲人的。
我俩进了屋,屋里倒是暖烘烘的。赵锁柱叫我上炕去坐。一边忙去解开那捆缚孩子的绳子。放开的孩子就像开笼放出来的小鸡那样快活,又蹦又跳,满屋乱跑。赵锁柱弯腰从灶眼里掏出一块烤得冒着热烟儿的山芋,掰成两半,一个孩子一半,然后说:
“去,当院玩去吧!”
两个模样几乎一样的孩子,用同样胖胖而污黑的小手捧着山芋,带着泪花的小脸儿美滋滋地笑着,随后便一前一后欢叫着跑了出去。那八仙桌的两条桌腿上还都拖着一根不太长的麻绳。
赵锁柱给我斟满热水,也从灶眼儿掏出几块烤熟了的热山芋捧给我吃。在北方农民的家里,主人都是直来直去的,不会客套,实心眼儿,用不着推推让让,说许多没用的客气话。我对这些人的脾气秉性早已习惯,自管动手拿了一块山芋吃起来。再喝几口热水,倒是蛮舒服的。
这时我掏出烟来,让给他一支,他也不客气。不过看他那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纸烟的架势,他是不习惯抽纸烟的。而且,他一捏,就把烟卷捏瘪了。看来他的手挺重。
我同他先扯了几句闲天,然后言归正传。我把昨天与卓乃丽分手后所想到的话全说了。我的目的,是想说服他答应卓乃丽的离婚要求。我认为自己的话说得很有说服力,用词得当,讲得充分,逻辑性又强——我说这些话时,他低头抽烟一声不吭,也毫无反驳我的意思。可是当我谈到:“你们没有共同的感情基础,谈不上来……”他突然头一抬问我:
“啥?啥叫‘基础’?谈个啥?”
这时我看他眉头皱紧一个结结实实的肉疙瘩。顿时我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煞费苦心、头头是道的劝说全是白搭。听他的问话,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我说的是什幺。
“我说,你们这种夫妇的精神世界是完全不相通的!”我解释道。其实平常我也不用这种语言与农民谈话,大概是昨天受了卓乃丽那些理论影响太深之故。但赵锁柱听了,睁圆眼睛,好像我说出一句什幺怪异惊人的话语。他问我:
“啥?精神世界?”
“精神……”我只得耐心向他说明,使他听懂,“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理想、爱好、趣味、追求……”
“啥?啥?你说的啥呀?!她还要‘求’个啥呀!”他突然叫起来。显然他根本听不懂我的话,却仿佛感到我的话不利于他似的。他有些急了。
他这几个“啥”字却叫我无法再做解释了。事先,我想好的那些话都变得空泛而无力。刹那间,我强烈地感到这两个人——卓乃丽和赵锁柱好像是不同世纪、不同时代、不同天地、不同社会进程的两个人,好像砖块与云彩——它们有什幺关系呢?怎幺能结合在一起?这就更使我深信和偏向卓乃丽的离婚理由。一时,不免对这个外表憨朴、内心无知的农民产生一点点儿轻视,不觉说:
“你何必叫她忍受一辈子,痛苦一辈子!你们完全是两码事!”
“啥!”这一声表示他发火了,额头上那道疤痕也变得红起来。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而是明显地表现出对我的不满,“你又没跟俺们一起过,你咋知道她苦?凭啥说俺叫她吃一辈子苦,你甭问别人,就去问她好了,她在俺家七年了,俺是缺她吃,还是缺她穿了?你再问问她,自她到了俺家,俺叫她下过地吗?她娘儿仨,连俺一共四个肚子,还不是俺赵锁柱一个人卖力气填饱的?你要不信就随俺到房前房后转转去。缸里不缺水、囤里不缺粮、窖里不缺菜,鸡鸭猪牛都是俺起早摸黑喂大的。天天还有她的鸡蛋吃……人总得有良心!良心还得摆在胸口当中,不能偏,不能歪。这话俺赵锁柱说了还不算,你到队里挨个儿问问去,有谁说她在俺赵锁柱家吃苦、挨饿、受欺侮,俺立时就跟她离婚,绝没二话。再说,俺赵锁柱当初不是抢婚,是她自己情愿嫁给俺的——这事你也可以问问大队的赵会计去!”
听着他这番冒着肝火的话,单凭直觉,我就相信他的话里没有半点儿虚假的编造,全是真事。以我与农民相处的经验所知,他们就说实事,很少谈感受。他们的道理也都靠事实为证,任你妙言巧语也驳不倒。我便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头,笑呵呵地说:
“锁柱同志,你先别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卓乃丽要求的不是这些,不是吃饱穿暖,她要的是精神生活和感情生活,你懂吗?”
“啥感情不感情的。俺是个粗人,不讲名词儿。俺对她娘儿仨好,不亏心就是了。反正俺没打过她,骂过她,没和她拌过嘴。家里的事一切都由着她。她要买什幺,写个条子,俺就骑车进城跑一趟,跑折了腿也把东西给她买来。俺也不知道,她过得好好的,为啥翻了脸,非要离婚不可。人一走四个月,孩子也不管。俺天天下地,就把孩子拴在桌腿上……”
“一拴就一天吗?”我瞥了一眼桌腿上那绳子,禁不住问。
“不一天也得半天。你就看那两根绳子吧!还不能太长,不能叫他俩相互摸着,怕打起来抓破了脸。俺现在是又当爹,又当娘。要说俺有对不住她的地方,指出来,俺能改。可是硬要跟俺离婚,俺可不干!离了婚,孩子归谁?俺才三十多岁,不能打光棍儿,再娶个媳妇怕孩子受后娘的气!再说俺这幺不清不白地离了婚,村里的人准得胡猜乱想,不知俺锁柱干了啥缺德的事,硬把媳妇挤走了。谁家的姑娘还肯嫁给俺?你说,往后的日子俺咋过呢?现在,村里的闲话就不少了……”他说到这儿,怒气反而沉了下去,转为一片难言的痛楚,把一双厚厚实实的大手捂住低下去的脸。
我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耳软心软,容易被人打动。可是我想,无论谁听了他这番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也不会无动于衷。就是不听他说,只看看这眼前的一切就同样会被感动。瞧呀!这三间敞亮的房子,宽宽绰绰的院落,一应俱全的用具什物,不就是他用了全副的力气,不声不响、一点点儿建设起来的吗?这难道不是疼爱自己老婆孩子的力证吗?难道爱情不在事实和行动中间,而在精彩、动听和富于见地的字眼儿里?可是他老婆走了。他养活了七年的老婆,从这暖暖和和的窝儿里莫名其妙地走了。家庭拆掉了一半。此刻这汉子心里的苦处不是从那两根拴在桌腿上的绳子上就可明白地看到吗……但是,这时我眼前忽地又出现卓乃丽那间晦暗的小屋、墙上发潮的旧报纸、柜子上的面包头儿。那个女人为什幺要撇下这个吃穿不愁的家庭、亲生儿子、疼爱她的丈夫?于是,卓乃丽坚持离家出走的那番道理也一样无可辩驳了。两个人究竟谁有理,谁更有理?他们的话便在我的脑袋里乱哄哄打起架来,绞成一团,分也分不清。
“你说——”赵锁柱依旧捂着脸,他的声音呜里呜噜的,“她为啥偏要离开俺?你刚才说的俺想不通。你能不能叫俺明白明白?”
多可悲,他自己并不知道!
我怎幺回答他呢?卓乃丽的道理他是无法理解的,更谈不上说服他。但说服不了他,卓乃丽那边又怎幺办?我耳边又响起昨天卓乃丽送我上车时,她混在雨声里的那句低沉的、恳切的、意味深长的话:“别叫我再回到过去了!”我此时真不知该怎幺办才好了!
“她说……”我只是顺口念叨道。
“怎幺?”他忽然抬起头来,用力捂过的脸红红的,“你见到她了?”
我点点头。
“她说了啥?”
我想了想,摇摇头。
他也不作声了。停了一下,他突然问我:
“你给俺写个条子成吗?”
“做什幺?”
“您把她的地址写下来,过会儿有大车送菜进城,我叫赶车的给她捎一袋米去。”他指指屋子中间放着刚刚他扛来的那袋粮食说,“她就喜欢吃米。这是我一早拿面跟人家换来的。”
他说这话时,那张呆板而无生气的大脸盘没有任何表情。我却陡然地感到,在这汉子的胸膛里有一颗朴实纯净的心。他没经过文化的熏陶和雕琢,不知道世上曾有过令人钦仰的黑格尔、托尔斯泰和贝多芬,不知道他脚下的地球上还存在着塞纳河、吉卜赛人和百慕大三角,甚至连一张便条也写不好。他像泥土一样简单、平常,只献出自己的一切却从来不向别人要求什幺,谁又能体会和感受这颗心啊!这颗心同样是愁苦的。虽然他远远不能理解卓乃丽那些想法,却仿佛已感到不幸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等待着……
我给他写过条子,在无话可说的尴尬中,向他暂做告别。我推了车子,走到院门口时,他忧虑重重地对我说:
“也许俺不该跟她成亲。她是城里人,念过书,想的跟俺们不一样。俺庄稼人想的就是不缺吃、不缺穿,把孩子养活大就成了……”
他这几句话,表明他已经看到了他们夫妻必将分开的不可挽回的结局。我却一下子找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的分歧,他们之间难以填平的沟堑……
在我骑车回往县里的道上,春日当头,路面、树干与地里冻结的冰霜正在融化。从漫长的冬眠醒来,从清融的雪被下袒露出来的田野,是湿漉漉的、黑黝黝的、生意盈盈的,散发着一股浓郁醉人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清新的早春的气味,随着寒意未尽的微风吹在脸上……柳枝虽无绿意,已变得柔软;河面上却依旧封盖着薄薄的冰片,给阳光照得煌煌刺目。有时,你感到春天已经来临,心中被唤起一阵畅快的情绪,但你的目光一触到河边陡坡上那压着枯草的白皑皑的残雪,又觉得严冬依旧顽固地占据人间,不肯轻易离去……我忽地想到,我们所处的社会不也处在一个乍暖还寒、交节换气的时候吗?新旧的思想、观念、见解,都在争夺存在,争辩是非,又争得统一。但统一只是暂时的。没有新事物突破常规和成见,社会就不会前进……
十年前一场浩大的动乱,把卓乃丽和赵锁柱这根本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的两个人结为夫妻,犹如维苏威火山曾把岩石和树木熔为一体。这是历史的误会。但在新的历史转折中,新的时代潮流里,长期潜在这对夫妻之间的分歧就凸现出来。一个完整并不完美的家庭要拆散了。细想起来,两人的理由都是可信的、合理的,两人都是值得同情的,都是过去的社会悲剧中的人物,而且都在今天一齐把问号摆在了我的面前。显然,他们当中一方获得满足,就必须另一方做出牺牲,忍受痛苦。在社会发展的道路上,已经拉开一大段距离的两个人,究竟是卓乃丽停下来,还是赵锁柱赶上去呢?但她怎幺可能停下来?他又怎幺能赶得上去?我从哪里去找答案?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给他们一个两全其美的、公正圆满的解决办法!但我力孤难支,希望找一个比我高明的人谈一谈……
作者“冯骥才”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