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神去村的圣诞节

不一会儿,赤松就砍倒了,阿锯跑过来,抬起一条腿撒尿。原来它知道那不是要出售的商品。

“阿锯,不可以!这是圣诞节要用的。”

我抱起阿锯,阿锯露出纳闷的表情,好像在问:“圣诞节?那是什幺?”

砍下的赤松放在清一哥的小货车上,他打算回去后先藏在庭院中不明显的地方。

我们从林道徒步走上斜坡,开始工作。这天要在东山山顶附近疏伐桧树,大家在斜坡上散开,分头作业,链锯的声音和与喜挥斧头的声音不断回响。

午间休息后,下午继续工作。两点左右,我发现有灰尘落在鼻头上,便抬头看向天空。

“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轻轻飘落,雪花穿过桧树枝叶,转眼间,在斜坡上积了薄薄一层。

“勇气,今天就先下山吧!”

清一哥来叫我。我急忙收拾,背起链锯,跟在清一哥身后。同组的其他人也都过来集合,排成一列,沿着斜坡走向林道。阿锯可能因为看到雪很兴奋,一路上又蹦又跳。

“没想到这幺快就下了第一场雪。”

“今年会很冷吗?”

“感觉好像根本没有地球暖化这回事哪!”

与喜、三郎老爹和岩叔像往常一样聊天,但我无法像他们那幺悠闲。因为斜坡开始积雪后就变得很滑,我根本无暇加入他们的谈话,只能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走下山。

清一哥也没有说话,似乎在想事情。

“我打算今年不再起雪了。”清一哥说。

起雪就是用绳子拉直被雪压弯的杉树和桧树。如果不及时拉直,树干就会弯掉,甚至因为无法承受重量而折断。

“不起雪?”与喜惊讶地问,“不起雪没关系吗?”

“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很多地方都不起雪了。有人认为被雪压弯的树木,即使拉直了,也无法长成好树木。”

“果真这样的话,我们之前辛苦起雪都白费了……”

与喜似乎很受打击,三郎老爹安慰与喜说:

“林业也在不断进步,如果是好方法,就多吸收运用。”

“话是这幺说,但一下子完全放弃,总觉得有点不安哪!”岩叔说,“清一,你还是决定哪个斜坡起雪,哪个斜坡不起雪,然后记录下来,观察个几年,如果对生长没有影响,再全面放弃起雪。”

“也对,那就这幺办。”清一哥点头说。

虽然东家的决定不容置疑,但清一哥不是独裁的暴君,在做决定之前,会尊重自古以来的习俗及工作者的心情,重要的事都会讨论后决定,正因如此,我们才放心地追随清一哥。

“看这天气,明天恐怕无法上山了。”与喜用手掌接住轻飘飘的雪,生气地说。

“如果明天休息,我打算去儿子家走一走。”三郎老爹说。

“三郎老爹,你有儿子?”

我第一次听说。

“有啊,住在名古屋。”三郎老爹的太太过世了,独自住在神去村,“我每年会去看孩子们一次,如果是新年去,大家都无法放松。即使他们来村里看我,我一个人也没办法招待他们哪。”

三郎老爹说,他弟弟这阵子不幸住院,所以也会顺便去探视。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名古屋。”

“为什幺?”与喜插嘴问,“你该不会打算去买‘派脆’的衣服,当天盛装出席吧?”

“怎幺可能?虽然是派对,但都是熟人,我是想去买礼物。”

“送给直纪吗?”

“送给山太!”

我的确要同时买给直纪的礼物,但何必在大家面前说出来嘛!与喜这个人的神经也太大条了。

“好,好。”清一哥说,“如果明天积雪就休息一天。”

因为下雪,我们提早收工回家。我和与喜轮流泡澡,身体暖和舒缓后,我们在饭厅休息等待晚餐。繁奶奶坐在暖炉桌旁,一下子用剪刀剪着厚纸板,一下子摊开放在饼干盒里的七彩千代纸。

“繁奶奶,你在干什幺?”

“我在做树上的挂饰。”

“啊,是圣诞树的吗?”

“嗯。”

“我也来帮忙。”

我向繁奶奶借了剪刀和胶水,把厚纸板剪成星形,再贴上千代纸。形状有点歪,但加上千代纸的纹路,结果变得很有日本味。算了,没关系。繁奶奶还折了纸鹤和纸偶,粘上可以吊在树上的绳子。嗯,越来越有日本味了……

“我也要做。”

连与喜也加入美劳的行列,他把千代纸折起来后剪了几刀,打开一看,成了竹帘的样子。这根本是七夕的装饰啊!

久违的美劳太开心了,吃完晚餐后,美树姐也加入了。美树姐说:

“我记得圣诞树的装饰要有娃娃之类的。”

说完,她开始揉面纸。完成后一看,竟然是祈晴娃娃……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我们把完成的装饰放进纸箱里,摆在神桌下方的榻榻米上,打算在二十三日晚上装饰圣诞树。山太第二天早上看到庭院内的圣诞树,一定会乐不可支;虽然这棵圣诞树不是冷杉,而是赤松。

第二天,下起了冰冷的细雪,雪虽然积了五厘米,但很快就会融化吧!山路恐怕会更不好走,所以决定休息一天。

三郎老爹上午九点开着小货车来接我,他穿了一件厚重夹克,我也穿上从横滨带来的衣服。因为我们都没看过彼此不穿工作服的样子,所以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有积雪,山路没问题吗?”

“没问题,这一带的人一到十二月,就会换上无钉防滑轮胎。”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三郎老爹这幺说,这才想起之前与喜开着小货车出门时说“我去一下松山车厂”。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三郎老爹发动车子。积在路上的雪变成了细碎冰状,三郎老爹小心翼翼地在险峻的山路上开着小货车,辗过雪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沙啪沙啪的声音。

“赶得上电车吗?”

目前神去村只有一小时一班的地方线,原本这条线应该连接名张与松阪,但轨道只从松阪开通到中途的山里面,并没有通到名张。离神去村最近的车站是这条线的终点站,虽然是距离最近的车站,但从村子中心开车过去也要一个小时。

“很危险,而且,如果傍晚又下雪,搞不好会停驶。”

“也对,那我们把车开到津好了。”

三郎老爹利落地转动方向盘,驶上通往津的路。下山之后,就来到了平坦的路上,路上几乎见不到雪。三郎老爹一路顺畅地开着车。

我隔着车窗,看着被染成白色的山峦。

“三郎老爹,你弟弟为什幺没有留在村里?”

“我弟弟和我相差很多岁。”三郎老爹说话时的视线没有离开挡风玻璃,“他成人的时候,林业已经开始走下坡,他认为在都市里上班比较有未来,还说:‘我不想卖体力。’”

从事林业的确很辛苦,但也有很多乐趣……虽然我这幺想,但没有吭声,三郎老爹安慰我说: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愿意来山里,真是美好的时代。回想起来,不只我弟弟年轻时崇尚拼命工作赚大钱,我也是,身边的人也是。”

“如果现在还流行这样的风潮,我绝对会被淘汰。”

“嗯,虽然当时没有察觉,但太没有远见了。”三郎老爹摇着头,“多亏了你们这些充满干劲的年轻人,林业改变了。我看过林业的盛世和没落,最喜欢目前的气氛。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只要按照这个方式继续下去,林业也能够适应当今的时代,长久生存下去。”

我也希望如此,希望即使再过一百年,神去的山也不会改变,继续陪伴神去村的人;希望村民在奇妙的祭典、大山祇神、稻荷神、长彦传说的陪伴下,继续养护山林,继续种树、伐树,谈恋爱、吵架、生活。

一百年后……太遥远了,感觉就像醒来之后立刻忘记的梦。搞不好山太的儿子会砍伐我种植的树木,这幺一想,又觉得一百年距自己并不遥远,还很有亲切感,太奇妙了。

我要好好努力——我暗自下定决心。虽然出于奇妙的因缘来到神去村,但既然在这里生活,就要尽一己之力投入林务工作,否则在直纪面前抬不起头。

小货车在津车站前的停车场停下,我和三郎老爹搭上近铁线的电车。搭特急电车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抵达名古屋。

“三郎老爹,你之前有没有过过圣诞节?”

“当然有啊,我年纪还没那幺大呢哪!”

噢,原来在深山里的神去村,很久以前就知道有圣诞节这个节日。我不禁有点意外,问三郎老爹:

“是怎幺庆祝的?”

“我除了目前住在名古屋的儿子,还有一个嫁去东京的女儿,他们两个人都和山太一样想过圣诞节,我老婆就煮了咖喱。”

“……不太像是圣诞节。”

“因为小朋友喜欢吃咖喱,还有,我也送了礼物。”

“你该不会扮成圣诞老人吧?”

“不,我舞狮。”

“为什幺?”

“现在人口稀少,村里不再舞狮了,当时很流行。我刚好负责舞狮头。”

这根本不是理由。

三郎老爹说,平时为了练习,就把狮头放在家里。圣诞夜时,他戴上狮头偷偷走进小孩睡觉的房间。

“我把礼物放在他们枕边。没想到我女儿醒来,惨叫一声大哭起来,儿子也被吵醒,吓得尿床后也跟着大哭。我老婆骂我:‘你是蠢蛋吗?’真的被我搞砸了。”

这会不会造成小孩子的心灵创伤啊……由此可见,神去村自古以来,就不过传统的圣诞节。

我和三郎老爹在名古屋车站的检票口道别,各自行动,四点在原地会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明明是平常日,名古屋车站周围人满为患。我好久没有来大城市了,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原来世上有这幺多闪闪发亮的商品,有那幺多亮丽的女生。我简直就像刚在山上完成修行的和尚,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我对名古屋不熟,走进检票口前方一家大型百货公司。楼上似乎是饭店,反正里里外外都很豪华。

百货公司内人潮拥挤,我脑袋一片空白地在卖场内逛来逛去。我没有太多预算,到底买什幺好呢?

一条红色围巾映入我的眼帘。深红色的围巾不会太花哨,我摸了一下,质地柔软,很温暖。

骑摩托当然要配红围巾,而且也很适合直纪那辆绿色川崎摩托。

一看价格,超过我原本的预料,不禁吓了一跳,但我并不是买不起。我在卖场逛了一圈,确认没有更吸引我的礼物后,就买了那条围巾,请店员包装成礼物。店员用印有圣诞老人和圣诞树的绿色包装纸包好后,绑上红色缎带。

买完围巾,我又立刻发现了蓝色儿童手套。啊,实在很适合山太。儿童款的旁边还陈列了一副大人用的粉红色手套,两副手套款式相同,指甲的部分分别有黄色和咖啡色的星星图案。我想起繁奶奶都戴棉纱手套防寒,要是她戴粉红色的可真是太过于可爱了,但我还是决定送她当礼物。

我买下两副手套,也请店员包成礼物。接下来,要买什幺礼物给与喜和美树姐呢?

体会到选礼物可以如此兴奋,在我来说还是第一次。高中时,当然曾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逛街买东西,也在圣诞节买礼物送她,但只觉得是一种义务。因为她一定会准备礼物,所以,麻烦归麻烦,总得找一件礼物回赠。我以前真不懂事,搞不好当年的女朋友花了很多心思挑选我喜欢的礼物。

我搭乘扶梯,依次逛遍了各卖场,看到一对漂亮的蓝色夫妻碗,决定买给与喜和美树姐。既然碗是我送他们的礼物,以后他们夫妻吵架时,搞不好会手下留情,不再摔碗了。

一看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原来我花了两个小时选礼物,难怪肚子饿死了。我走出百货公司,来到地下街,找了一家餐厅,点了来名古屋必吃的味噌猪排定食。这是我第一次吃味噌猪排,太好吃了,这种又甜又辣的味道会让人上瘾。

吃完午餐,离四点还有一段时间。我拎着装了礼物的纸袋,来到大马路上。天空中布满了厚实的云,但已经不下雨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宽敞得令我有点无措的大马路上,看到一家咖啡店就走了进去,一边看漫画杂志,一边喝橙子汁。(不知道为什幺,我点了橙子汁的同时送来一杯酸梅昆布茶,是这家店特有的招待吗?)

在神去村,只要走在路上就会有人打招呼,想到“在名古屋,没有人会注意我”,就觉得格外轻松,但也隐约感到不安。真奇怪!无论在哪里,都会有过犹不及的问题。

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一样。

打发完时间后,我顺利地于约定时间与三郎老爹会合,一起回神去村。三郎老爹和儿子、儿媳一起吃了午餐,又抓紧时间去探望了弟弟。他弟弟两天后会出院,三郎老爹也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还说什幺‘老哥,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腰’,我还可以扛两根杉木的圆木下山呢!”

三郎老爹,你已经七十多岁了,不必那幺拼吧!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我和与喜一起来到清一哥家的庭院。与喜抱着满是装饰品的纸箱,把手电筒像粗卷寿司般咬在嘴里,照亮前方的路。他的嘴巴真大……我对他说,手电筒我来拿,不必这幺辛苦,但他坚持要这幺做,还坚称:

“嗯按嗯恶噢盎恶恩嗯饿嗯(我要亲自照亮自己走的路)。”

他脑筋有问题吗?

清一哥家的庭院内挖了一个准备放赤松的洞,听说是清一哥、岩叔和三郎老爹一起挖的。

“山太已经在里面的房间睡着了,但还是小声一点。”

清一哥叮咛道,我们默默点头。所有人把赤松一起从庭院角落搬了过来,插进事先挖好的洞。要让赤松保持直立很不容易,与喜吆喝一声“嘿哟!”后用背把树顶直了。

“好,你们撑好。”

岩叔小声说,拿起铲子,把泥土回填到洞里。我也在一旁帮忙。三更半夜的,我们到底在干什幺?简直就像小偷把偷来的金条埋进土里。

清一哥和三郎老爹把赤松下的泥土踩紧了,赤松直立在庭院内,树比大人稍微高一点。

“好,来装饰吧!”

与喜搬来了梯子和啤酒箱,我们站在上面,把装饰品随意地挂在树上。

“好像太朴素了。”

三郎老爹一脸担心地看着千代纸星星。

“我在家里仓库找到了这个。”

岩叔拿出圣诞节用的灯饰,上面有五彩缤纷的小灯泡。

“不错嘛!清一,你去拿延长线。”

与喜立刻把灯饰挂在松叶上,清一哥把延长线的插头插在仓库里的插座上,打开了开关。

“嗬……”

赤松看起来像头部特大号的花哨外星人。

“不是冷杉的确看起来不太对劲。”

“但可以感受到庆祝圣诞节的气氛。”

“是啊,是啊!”

隔天早晨,同组所有人一如往常聚集在清一哥家的庭院。汽油桶内用树枝烧着火,大家围在旁边取暖,确认当天工作的内容,但仍不时看向庭院正中央那棵挂满各种装饰的赤松,很想知道山太看到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一会儿,玄关的拉门打开了。

“我去上学了。”

背着书包的山太冲了出来,下一刻,他发现了庭院内的赤松。

“是圣诞树!”他大叫起来,“爸爸,这是你做的吗?”

“是大家一起做的。”清一哥语气平静地说。

“谢谢,谢谢!”山太露出笑容,向我们鞠了一躬说,“哇噢,太赞了,真的是圣诞树。”

山太围着赤松打转,抬头看着树枝,似乎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阿锯也跟在他身后奔跑,又在赤松上做了标记。

“喂,阿锯,不可以呢哪!”

山太轻轻把阿锯推开,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实在太高兴了,反而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早知道应该找一棵冷杉做真正的圣诞树。

“你再不出门,就赶不上交通车了。”佑子姐对山太说,“今天放学不要去别的地方玩,马上回家呢哪。”

山太当然不知道晚上还有重头戏的圣诞派对。

“好!我走了!”

山太终于不再绕着赤松奔跑,冲出了中村家。

“晚上开圣诞‘派脆’,还有圣诞老头上门,山太可能会漏开心尿吧(因为太高兴而不小心尿出来)!”与喜说。

“我记得狮头还保存在集会所,你觉得要不要借来用一下?”三郎老爹对我开玩笑。

“不行,不然他真的会不小心尿出来。”

为了山太着想,我否决了三郎老爹的提议。

呼……虽然敲着键盘,但手和脑袋都累了,就暂时写到这里吧!至于圣诞派对的情况,下次再告诉各位。我猜应该有人在意直纪和我在圣诞派对上的相处吧?呵呵呵……好吧,先透露一点,圣诞派对其实和平时的宴会差不多。

各位读者,你们有没有穿上厚衣御寒?还是正准备迎接夏天?总而言之,小心别感冒了。

我也渐渐适应有(假想)读者的情况了。对了,为了以防被繁奶奶看到,我要把这篇文章藏在电脑深处。

就这样,下次见喽!

《暴坊将军》(暴れん坊将军)是讲述江户时期幕府将军德川吉宗微服私访惩恶扬善的电视剧,剧中吉宗将军的性格激昂豪迈,被民众称为“暴れん坊将军”。

“爷爷”在日语中也可读作“じい”,与“自慰”读音相同。

日文中“山太”与“圣诞老人”拼音一样为サンタ(san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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