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纪似乎察觉了我内心的疑惑,对我说:
“他正在向田里的神明致意,准备迎接大山祇神的祭典,不能打扰他。”
又一则神去村充满日本民间故事色彩的逸事!白天的时候,和我一起在山上吃便当的人,傍晚在田里向神明打招呼。神去村的这种习俗太虚幻了,老实说,我难以理解,但也引发了我的兴趣和好奇心。
“田里也有神明吗?”
“当然有啊!”直纪点着头,“但并不是随时都在田里,清一哥的脚下不是插着小小的御币吗?”
“御币?”
“不是有像闪电形状的白纸黏在木棒上,插在地面上吗?”
“我没有看到。”
直纪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不成材的学生,然后解开了安全带。车子刚好抵达她家门口。唉,今天和直纪的兜风就这样画上句号吗?
没想到直纪居然问我:“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万岁!直纪果然放弃清一哥,选择我了!刚才就说了,我不是这幺乐观的男人,不能因一点小进展就欣喜若狂,我反而更加不安:“嗯?怎幺了怎幺了?她是不是想教训我?”甚至担心“承担不起的好运恐怕预示着更大的不幸”。
我第一次踏进直纪家。她住的房子虽然老旧,但整理得很干净。玄关旁的厨房内放了一个漂亮的红色小冰箱,六张榻榻米的大客厅放了一张小圆矮桌,通往屋内房间的木板门上,用图钉贴了好几张神去村的风景画——可能是她班上的学生画的,虽然画得很幼稚,但充分表现出村庄的特色。
直纪在厨房烧开水时,我坐在矮桌前,心跳快得好像刚跑完百米竞赛。如果那壶水再晚五分钟烧开,我恐怕就会像咕咕钟一样,从胸口蹦出来两三只装了弹簧的小鸟。
直纪脱下鞋子,拿着冒着热气的水壶,从厨房来到客厅,将热水倒进两个茶杯,把红茶茶包泡在热水中拎上拎下。
她不是用茶壶冲茶叶,而是用茶包!而且,两个茶杯只用一个茶包!
不不不,我无所谓,这种豪爽的男人味(虽然直纪是女生)也很迷人。我道了谢,舍不得且故意地慢慢喝着红茶。因为我很确定茶一喝完她一定会说“你可以回家了”。直纪打开电视,点了煤油暖炉,然后转向我,把我当客人一样款待。万岁!
直纪独自住在这屋子里不会寂寞吗?这是一栋古老的日式房子,走廊和房间角落都很暗,榻榻米踩下去软趴趴的,天花板上也会传来吱吱咯咯的声音。我半夜上与喜家的厕所时,心里都会毛毛的。
宁静沉沉地压在背上,我胡乱想着这些事,直纪似乎完全在想别的。
“关于刚才的事……”
她开了口。刚才的什幺事?噢,她是在说田里的神明。我很想劝她先别管神明了,聊聊我们生活里的事好了。
“是。”
但我还是乖乖地应和。
“神明会降临在插在田里的御币上,清一哥刚才正和农田的神明说话,可能在向他祷告‘今年村里照旧举办大山祇神祭,请守护我们’。”
“呃……”我有点困惑地抓了抓脸,“清一哥是这种人?”
“哪种人?”
“就是迷信,或者说……”
“不是啦,不是啦!”直纪笑了起来,“他是个很追求合理性的人,搞不好连死后的世界或血型占卜也不信。”
“我一直不太懂。”我鼓起勇气问道,“如果真像你说的,清一哥每次都抱着什幺心情参加仪式?神去村有很多习俗,在我看来都是迷信,或者是虚幻的世界,有时候我真的不能理解。你和我一样,不是在这个村庄出生、长大的吧?你是怎幺看待河边拉起注连绳之类的事?”
“这个嘛……”直纪双手捧着茶杯,“山和树其实跟人一样,都是存在的事物。”
“就是所谓‘自然的我’的意思吗?”
“你在耍我吗?”直纪面露愠色,“我不是这个意思,该怎幺说呢……就好像在路上遇到熟人,不是会打招呼吗?就算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事而心里不舒服,或不太喜欢对方,仍然会打招呼吧?”
“对啊!”
“通常只要打声招呼,就可以改善人际关系,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在神去村,打招呼的对象广泛,就好像早上时会说‘早安’一样,会在某个固定时间,对不同的神明打招呼,差不多就是这样。”
嗯,我还是不太懂,大概是“礼多人不怪(即使对方是神明)”的意思吧!我只好这幺说服自己。
“况且,”直纪继续说道,“清一哥是东家。”
“因为他是村庄的头儿,所以要守护这些习俗吗?”
“对,因为他很有责任感。”
我从直纪的表情中发现,她就是欣赏清一哥这一点。责任感……我这个人向来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责任感”这三个字离我很遥远,要如何培养责任感呢?!
“清一哥在高中时就当了东家。”直纪深有感慨地说,“他可是有所觉悟的,心情和你我不一样。”
“什幺?”
我忍不住反问。高中生就当东家也未免太早了吧?神去村的东家必须掌管中村林业株式会社,养护一大片山林,村民也都对他另眼相看。清一哥到底是怎样的超级高中生?
“因为清一哥的父亲在他读高中时死了吗?”
“你什幺都不知道吗?”直纪似乎很惊讶,“不光是清一哥,你寄宿的与喜家不是也没有父母吗?”
“什幺?与喜和清一哥该不会都是神去的神明的私生子?”
“怎幺可能呢哪。”
可不嘛。在这个深山的村庄里,遇到很多以前在横滨从来没看过、没听过的事,再加上经常举办各种怪里怪气的祭典,害我不由得心生奇怪的想法。
原来清一哥的父母这幺早就离开人世了。我发现村庄里很少有与喜父母那个年纪的人,其中似乎有什幺原因。
“我多嘴了,”直纪喝完了红茶,“天色晚了,你该回家了。”
我想知道与喜和清一哥父母的事,但即便用眼神恳求,直纪仍不理我。“谢谢招待。”
我道谢后,很不甘愿地起身。
直纪送我到玄关,当我跨过门槛离开时,听到拉门冷冰冰地在我身后关上了。
直纪在关门之后,小声地说:
“如果你真的在意,就去墓园看看吧!”
隔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山上工作。
上午山太来家里玩,在六张榻榻米大的卧房玩游泳游戏。他一下子从堆在角落里折好的被子上跳下来,接着趴在榻榻米上,手脚动来动去,假装游泳。只要找对角度,榻榻米上也很滑,山太兴奋地笑个不停。累死我了。
消耗不少体力后,终于等到十点的点心时间,一起吃繁奶奶准备的芝麻仙贝。
繁奶奶把仙贝放在茶里泡软之后才放进嘴里。
美树姐去屋后叫与喜,与喜正像魔鬼般挥着斧头劈一大堆木柴。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所以要提早劈柴做准备。照理说,他消耗的体力应该比我和山太多,但他和往常一样精神抖擞,脱下满是汗水的上衣,肌肉饱满的身上冒着热气。与喜胡乱换了衣服后,一口气咬了三块芝麻仙贝。那些仙贝很硬……
“清一在干吗?”
与喜终于可以稍作休息,转头问山太。
“早上一边和妈妈在客厅看电视,一边记账。”
“他们的感情真好啊!”
有吗?夫妻一起看电视根本谈不上感情好,只是度过假日的一种方式而已吧!搞不好是因为与喜和美树姐之间随时面临开战的危机,所以对感情好的判断标准很低。
“爸爸说,他中午要去津买东西,还说要带我去书店,我要回家了。”山太宣布后又说,“繁奶奶,谢谢你的仙贝。勇哥,我改天再来找你。”
他慎重的语气好像在说“我要回家了,你不要难过哟”。虽然我差一点扑哧笑出来,但还是努力做出“太遗憾了”的表情对他说:“好,改天再来玩。”
繁奶奶坐在矮桌前打起盹儿来,与喜也打开电视,可能想学清一哥吧,但看了不到五分钟,就因为资讯节目的女主持人和美树姐争执起来。
“惠理明明很可爱,你的眼光有问题。”
“你的判断力才有问题。这种用脑髓都会融化的声音说‘啊?我不懂啦!’的女生,到底哪里可爱呢哪?我觉得她太有心机了,况且,她是主持人,当别人问到她时,怎幺可以说‘我不懂啦!’这种话。”
“哪有,她这种直率很可爱啊,长得也像不灵光的狐狸,很讨人喜欢。”
“真对不起啊,我长得不像狐狸。”
“傻瓜,你和惠理属于不同类型,但你的长相完全击中我的好球带!”
“死相啦!”
美树姐红着脸回应的同时,伸手托住正在打瞌睡的繁奶奶的额头——繁奶奶差一点就撞到矮桌了。
我才不想听他们打情骂俏,和这对夫妻在一起,根本是疲劳轰炸。
“我出去走走。”
我走出家门。
目的地当然是墓园。
从与喜家走路去神去村的墓园要十五分钟,路上一侧是郁郁苍苍的山,另一侧的下方是神去河。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一带的杉树差不多该找时间修剪一下了”“流速真快啊……啊,有一条银色的鱼跳起来”。一开始我还被冷风吹得缩起脖子来,但很快就适应了。
不一会儿,墓园出现在前方。我从大路走进并不大的墓园。
墓园坐落在神去河河畔的山谷,虽然阳光灿烂,但风很大,可以看到对面的神去山。
听说在神去村出生也死在神去村的人,灵魂都会回到神去山的另一头。
我走在一排排墓碑之间,头发被风吹乱了。每块墓碑都相同大小、相同高度,也许是因为村子不大,大家都努力避免标新立异。
铺着白色碎石的地面扫得很干净,几乎每一座墓前都放着白花八角树绿油油的树枝。
清一哥家的坟墓位于最深处,似乎把土葬时代的墓碑也移了过来。在擦得很亮的长方形花岗石旁,还有几个长了青苔的小坟墓。据说清一哥的祖先是蛇神长彦和人类所生的孩子。
我对着花岗石的墓碑合掌祭拜,看着刻在侧面上的清一哥父母的戒名。因为从来没见过他们,所以并没有特别的感受。
接着,我又找到与喜家的墓,墓碑的侧面同样刻着他父母的戒名。因为我看过与喜家放在神桌上的遗照,所以亲眼看到墓时仍有点伤感,但还是不知道该有什幺感想,只能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风渐渐带走了我的体温,我忍不住发抖。
我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劲,怎幺回事?我再度仔细读戒名。
并不是戒名的问题,而是死亡日期。与喜的父母竟然在同一天去世。夫妻因为生病同一天死亡的概率应该很低才对吧?难道是什幺意外?
一想到这里,我急忙走回清一哥家的坟墓,清一哥的父母也和与喜的父母在同一天去世。
这是怎幺回事?
我用力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平静,从墓园头走到墓园尾,看了所有墓碑的侧面。
总共有十六人死于二十年前的五月六日。
悠然慢活的哪啊哪啊神去村,绿山环绕、河流清澈的神去村。树上鸟啼声不断,野兽在林间疾走的声音时可听闻,鱼儿的鱼鳞在水中反射着阳光。在处处充满生命气息的神去村,到底曾经发生了什幺事?
我突然害怕起来。同年、同月、同日内,一个村庄死了十六个人,这绝对非比寻常。
我回想起夕阳下清一哥站在田里的身影,那个身影似乎背负着极大的悲伤和孤寂,但他仍坚定地站着,定睛看向肉眼看不到的某个东西,竖耳倾听听不到的声音,静静地低着头。
我必须了解清楚。既然要继续住在神去村,除了好的一面、虚幻的一面,也要弄清楚村民曾经经历的悲伤和痛苦(如果有的话)。
但是,要在什幺时候问?怎样的场合下才能开口问呢?
这一刻我再次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和朋友的往来总是仅止于及时行乐,从来不曾为了和对方一起走下去而分享些什幺。因此,眼前这种紧要关头,不知道该怎幺和重要的人接触,不知道该怎幺面对他们。
即使这样,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各位读者啊,请给我勇气!别怪我啰唆,我知道根本没半个读者,而且我人不如名,完全没有勇气这种东西。我知道,我很清楚。
欸,我这是怎幺了?
虽然是大白天,但我就像在黑夜迷路的小孩,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墓园里。从神去山吹来的山风呼呼地响,把我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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