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树姐略带羞涩地问,似乎很希望说给我听。
“想听啊!”我回答。
美树姐握着方向盘,挪了挪身体坐直。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人家喜欢与喜,不过人家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事。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真伤脑筋。”
她自己提起的话题,却害羞起来。而且,她之前的第一人称都用“我”,现在变成了“人家”。
繁奶奶称自己时会说“俺”,美树姐说“人家”,但她们似乎觉得这种自称太随便、太老派(我搞不清楚其中的语感),所以对我说话时都会特地改成“我”。与喜是这幺说的:“因为你都说东京话,所以她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正确地说,我在横滨出生,在横滨长大,说的是横滨话。)如果我会说神去话,她们就不必特地为我费心,但话说回来,神去话也太难了。人果然很难摆脱从小说到大的母语。
“别这幺说嘛,说给我听。”我推了她一把,美树姐终于娓娓道来。
原来美树姐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喜欢住在附近的与喜。这算是情史吗……
“人家的娘家不是在桥头开中村屋(村民口中的百货店)嘛,父亲在邮局上班,认识村里所有的人。与喜小时候也常来店里玩,童家(年幼)的时候,他爸妈经常牵着他来店里。”
“与喜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也从没见过清一哥的父母。这是怎幺回事?与喜和清一哥的父母应该和美树姐的父母同辈,比岩叔稍微年长,神去村似乎很少有那个年纪的人。
“嗯……”
美树姐露出沉痛的表情:“与喜不太愿意提起他父母,因为是令人伤心的往事,我想,你以后有机会知道的。”
她的意思是,在此之前就不要打听吗?我没有追问。
“与喜每次来店里,”美树姐恢复了开朗的语气,“就背着大人们,偷偷把店里的糖果塞进嘴里,或是翻人家的裙子。”
“原来他从小就这幺坏。”
“嗯,但其实他心地很善良。只要有其他男生欺负我,他就会去揍他们,偶尔会去摘花或抓泽蟹送我。”
真是个粗鲁的故事,与喜根本没花一毛本钱,就博得美树姐的欢心。
听美树姐说,与喜比她大两岁,两个人都读神去小学和神去中学。
“当时神去地区就没什幺小孩,所以,与喜既是玩伴,也像大哥。当然,人家一开始就把他当异性看待。”
“清一哥呢?”
“清一哥比人家年长好几岁,而且是未来的东家,总觉得难以亲近。”
是这样吗?清一哥明明气质出众,也很有智慧,又温柔体贴,比与喜好太多了。还有,清一哥家里超有钱。
看来美树姐喜欢的是那种看似可以徒手掐死野猪,抓起杂草就往嘴里塞的野性男人。既然看对了眼,旁人也没什幺好说的。我这幺告诉自己,继续听美树姐说下去。
“与喜无论在小学和中学时,都有很多女生追他,即使人家一次次说喜欢他,他都一笑置之。”
嗯?有那幺多女生喜欢野性男人吗?……在我对自己越来越没自信之际,美树姐已经打翻了醋坛子。
“与喜第一个对象,是一个从外地回到下地区的女人。当时她三十岁左右吧,长得还算漂亮,又很骚,但带刚上初中的男生回家,也未免太那个了吧?”
“这根本是犯罪。”
“对啊!与喜却乐不可支地加入犯罪行列。”
美树姐方向盘一转,灵巧地超越了一辆行驶在县道上的中型货车。拜托你,保持冷静……
“人家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与喜去松阪读住宿高中时,我也去了松阪。”
“你们高中也读同一所学校?”
“怎幺可能!与喜读的是放牛高中,你别看人家这样,人家的功课很好,读的是松阪高中。”美树姐很神气地说。
我之前读的也是放牛高中,所以坐在副驾驶座上很不自在。美树姐也读了大学,在嫁给与喜之前,一直都在津工作。
“与喜高中时仍然很花,每次看到他,身旁就换了一个女生。人家在校门口等他,他每次都吓到。”
美树姐轻轻笑了起来。
“这根本是跟踪狂嘛!”
我完全不提自己之前的行为,忍不住呛她。
“才不是呢,是因为爱而情不自禁。如果不这幺做,与喜早就忘了人家。”
会吗?我觉得与喜现在也动不动就在意美树姐,当然,也可以解释为他很怕不小心又引燃了美树姐的妒火。
美树姐说,她越来越喜欢与喜,喜欢到连自己都感到害怕,她觉得应该稍微了解一下其他男人,于是就试着和班上的男同学交往。
“但是,完全不行。接吻还勉强可以,就是没办法发展到下一步。满脑子都是:和与喜在一起应该更开心。”
“我和与喜一起工作,明明很累人啊!”
“那是因为你是男人,与喜很懂得取悦女人,讨女人的欢心。”
她是说床上的事?我忍不住偷瞄了美树姐一眼,她似乎猜透我在动歪脑筋,立刻澄清说:
“傻瓜,我是说整体啦!”
与喜高中毕业后回到神去村,在中村林业株式会社上班,至今为止,和清一哥一起走遍了神去的山。
“与喜离开松阪后,人家急死了。因为他回村庄后,可能有人会安排他相亲,也会有女人去勾引他,一旦他结婚就完蛋了。”
“我觉得他像是那种希望一直不结婚,可以花心一辈子的人。”
“勇气,你想得太单纯了。别看与喜那样,他很向往家庭生活。他的理想是随便找个女人凑合一下结婚,家庭和和乐乐,在外面又可以随心所欲地拈花惹草。”
“好烂啊!”
“嗯。”美树姐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但是,这也没法子,因为他很怕孤单。”
“与喜并没有觉得你是凑合的女人。”我慌忙说道,“他最近都没有去玩。”
“是啊,多亏了你来神去村帮忙。”美树姐笑了起来,“人家也觉得只有人家才配得上他,无论性格、想法和之前经历过的事,没有人比人家更清楚了,只不过……”美树姐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结婚多年,我们还是没有孩子,总觉得很对不起与喜。”
原来美树姐想要生孩子。听到意想不到的真心话,我有点慌了神。
“美树姐,你不必自责啊!我从来没有听与喜说他想要小孩,况且,你们还年轻,一定可以的。”
“是啊……曾经有一阵子我们一起去医院,但医院太远了,人家的治疗很辛苦,最后与喜就说:‘不必这幺痛苦,别治了。’还说:‘会生就会生,反正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那个粗人与喜竟然会说“我只要有你就够了”这种甜言蜜语……看来他和美树姐单独相处时,一定时不时把爱挂在嘴上。正因为平时就常常用直球攻击,所以晚上恩爱的频率也很高吧!
我快被这对夫妻爱的闪光弹闪瞎了,赶紧抓了抓脸。
“呃,你还没说你们怎幺会交往的。”
“对,对。”美树姐羞红了脸,“是因为赏樱大会。”
清一家的后山有一棵名为神去樱的大樱花树,神去村的村民每年都会在樱花树下举行盛大的赏樱大会。我去年也参加了,村民们把酒言欢、又唱又跳,好不热闹。
我记得岩叔曾经说:“与喜在赏花的时候,把美树按倒在树丛里……”听说与喜当时是高中生,那时候毕业了吗?但不管怎幺说,美树姐还是高中生吧,与喜根本犯了和未成年少女性交罪啊!
这种兽行居然成为他们交往的契机?
我的不祥预感成真了。美树姐说:
“赏樱大会那次已成定局,是人家逼他表态的,‘要不要做,现在马上就决定’。”
这对夫妻也太直接了吧!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美树姐在举行赏樱大会的那个周末回到村庄。赏樱大会上,与喜主动找当时还是高中生的美树姐说话。
“听说你最近和松阪高中的小鬼在交往?因为我这个眼线离开松阪,你爸妈又不在身边,所以就豪放起来,这样是不行的哟!”
“你有什幺资格说人家?而且,你怎幺知道人家和别人交往?”
“松阪有很多我的小弟,即使我现在不在,也可以听到消息。总之,你别做一些会让你父母担心的事呢哪。”
“人家才不像你,清白得很。况且,如果要让父母放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你把人家娶回家。”
“你又说这些……”
“为什幺不行?你讨厌人家?”
“怎幺可能讨厌你?我从童家时就认识你,根本没办法把你当成那种对象哪!”
“那你就少啰唆,之前说过很多次了,人家眼中只有你。如果你还不愿意,那也没法子。回松阪之后,人家要到处找人做!”
“干吗这样!”
“因为人家不想一辈子都当处女。”
“傻瓜,即使这样,也不需要到处找人做呢哪。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做就好哪!”
“除了你,没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别人要喜欢人家,人家也很伤脑筋。所以,如果你不和人家做,人家就去到处找人做。”
“怎幺说这种话?真是的……”
“而且很快就会被黑道盯上,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去。”
“怎幺可能?”
“怎幺不可能!即使你只把人家当成青梅竹马也没关系,但如果你不希望人家一步错、步步错,从此万劫不复,现在马上决定,要不要和我做?”
太猛了!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根本是恐吓嘛!”
“嗯,是啊!”
“结果,你们真的做了吗?”
“与喜以为只要和人家上一次床,人家就会罢休。神去村就这幺大,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只要他不承诺,搞不好人家会慢慢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男人身上。”
“但你们是因为那一次就开始交往了吧?”
“没有,那次之后,与喜就没再碰人家。即使回家遇到了,他的态度也很冷淡,人家好难过。”
美树姐的车子已经来到久居町,驾校的建筑物就在前方。
“勇气啊,”美树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幺,“有人一次就满足的吗?如果一次也没做,那也就罢了,和自己喜欢的人发生关系之后,正常人不是还想有第二次吗?”
我抱着双臂思考起来。
“是啊,很少听到有人做了一次之后,就没下文的。一旦跨过最初的门槛,之后的标准就会降低,很容易变成‘算了,和这个人继续搅和下去’。”这时,我猛然惊觉,“美树姐,你该不会和与喜做了之后,降低了标准,整天和男人鬼混吧?”
“呵呵……你说呢?”
美树姐把车子停在驾校门口。“回家的路上再告诉你后续哪,路考加油哪。”
喂!干吗吊我胃口,这样我根本没心思考驾照啊!
我的驾驶技术可不是吹的,即使美树姐吊我胃口,我的路考也照样一次过关。
美树姐开车来接我时,我笑着向她挥手。
“你通过了吗?恭喜啊!”
“谢谢,改天还要去驾校的考场笔试。”
“天涯海角都可以送你去,这个周末怎幺样?”
美树姐一脸兴奋,为我终于从驾校毕业感到高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通过,刚才在超市买了鲷鱼和牛肉。”
“哇,要煮大餐啦!”但是,我有更在意的事,“呃,你的故事还没说完……”
“是啊,是啊!”美树姐点了点头,“你放心,人家上大学时,在津的公司上班时,都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因为人家对与喜以外的男人根本没感觉。”
“你差一点一辈子只做了那幺一次哟!”
“嗯,但是,与喜的优点就在于他不会丢下人家不管。”
美树姐陶醉地看着挡风玻璃外被暮色笼罩的天空。喂,开车要看前面啊!
“人家独自住在津的第四年,与喜突然上门。”
“这家伙还真想干吗就干吗,你让他进房间了吗?”
“对啊,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嘛!”
与喜喝着美树姐为他倒的茶说:
“怎幺样?你终于知道除了我,还有很多其他好男人了吧?”
“不知道,因为人家只知道你而已。”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与喜默然不语地看着美树姐,然后放下茶杯(他还抢走美树姐手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这家伙果然想到什幺就做什幺),站了起来,拉着美树姐的手走到床边。
“与喜说:‘我服了你。既然你长大成人依然没有改变心意,就代表这选择是对的,我也认定只有你了。’于是,人家就和与喜结婚了。”
“只是结婚之后,与喜就不再是只有你而已了……”
我脱口说了这句话。
“对啊!”美树姐怒发冲冠,“你不觉得他很可恶吗?太让人生气了呢哪。”
惨了,惨了,我打翻了她的醋坛子。
“啊,不好意思,但现在你真的是他的唯一了。”
幸亏我及时提醒转弯,才终于避免追撞和飙车的危机。真希望赶快拿到驾照,我一定要自己开车,不能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离开了久居的闹区,驶向神去河上游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沿途车子越来越少,虽然车尾灯的光点减少了,但星星在天上眨眼。
“人家为什幺要跟你说和与喜的事啊?”
美树姐开车时,忍不住偏着头问。根本是她自己先说起的啊!我没有搭腔。
“想起来了,是因为你和直纪吵架。”
谈话终于回到了原点。
“算吵架吗……”
“等你拿到驾照,可以去约直纪。”美树姐亲切地说,“不管是与喜的小货车,还是这辆车,都可以借你。”
“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不用担心,听了我的话你应该知道,谁认真,谁就赢了。”
啊,她又改说“我”了。
“美树姐,我终于知道了,虽然你和与喜平时吵吵闹闹的,但其实彼此喜欢对方已久。”
“你嘴巴真甜呢!”
美树姐哧哧地笑起来时的确很迷人,也充满了活力,难怪与喜这幺爱她,最后对她全面臣服。
尽管美树姐认识很多人,也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但仍然没有改变心意,说明她对与喜的爱并不是误打误撞,也不是因为村庄里没有其他年轻男人。
生命中的唯一。在人口骤减的神去村,美树姐以超高的概率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而且用强势的态度让与喜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这种想法会不会太娘娘腔、太浪漫了?
我可不能退缩,要勇敢地邀直纪去兜风,下次要抬头挺胸地告诉她:你是我的唯一。
虽然我没车没钱,也没有稳固的工作——我做的是林业,几千棵树木和以百年为单位的劳动成果可能因为一场台风,一夕之间泡汤。从这个角度来说,感觉像赌博,日常的工作内容既辛苦又危险。
但是,这份工作很有意义,重要性丝毫不输给学校的老师。
直纪很清楚这一点,我却因为之前看到送直纪回家的同事就自卑起来。
美树姐的醋劲似乎平息了,车子开得很稳,一路驶向神去村所在的深山。
看着黑压压的山棱线和宛如为棱线镶边的闪烁银星,我下定决心,我要向与喜借小货车,带直纪去兜风,同时努力存钱买一辆小货车。我要让直纪了解我的真心。
决定之后,突然感到振奋,无法不坐在电脑前写下来。
好,加油!至于直纪会不会答应我去兜风呢?且听下回分解!
日本职业摔跤选手安东尼奥·猪木的名言“元気ですか”(你好吗),语气坚定而激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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