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个人,不对,是一人一蛇从此在村子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太好了。”
山太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但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繁奶奶的故事中,蛇神居然也说神去话,根本不像神明。
屋外的天色已经转暗。
“打扰了。”玄关的门打开,佑子姐走了进来,“对不起,山太打扰了这幺久。”
“啊,是妈妈。”
山太站了起来,跳着走去玄关。阿锯摇着尾巴。
“没关系啦!”美树姐也走向玄关,进了厨房开始淘米,“山太,要不要在我们家吃饭?”
“不要,我要回家了。繁奶奶,谢谢你说故事给我听。勇哥,下次我们去河边钓鱼?”
“好啊,等水位降回来之后。”
“好。”
山太和我约好后,和佑子姐一起回家了。佑子姐顺道送了装在保鲜盒里的芋头卤油豆腐过来,说“一点小东西,请大家吃”。她似乎刚做好就拿来了,还冒着热气。
我和与喜想吃卤菜,开了酒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不对,与喜是豪爽地一干而尽。我还不太会喝酒,装在小杯子里慢慢喝刚刚好。
应该是情绪平复了,阿锯想出去。我便带阿锯去庭院,把狗食放在狗屋前的盘子上,再在水盆里加了水。
雷雨云早就不知躲去哪里了,满天的繁星,大山祇神居住的神去山,棱线也融入黑暗之中。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树叶味道,黑漆漆的山上传来沙沙的风声。清新的氛围中,虫子的鸣叫声各有千秋,有的像风铃般清脆,有的像研磨棒般低沉。站在这片夜色中,要说这里曾经历过巨大池塘底的传说,似乎也有几分可信。白色大蛇像闪电般扭着身体,在神去山的半山腰上爬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饭厅,晚餐已经摆上桌了。今晚的菜色是豆腐葱花味噌汤、烫菠菜和盐烤竹筴鱼。
山太离开后,家里变得格外安静,只听到挂钟发出规律的声音。
“繁奶奶刚才说的故事真有趣,只是人和蛇结婚有点不寻常。”我说。
“以前应该常有这种事。”
繁奶奶泰然自若地回应。
“这是清一家的传说。”与喜笑着说,“他的祖先是蛇神。”
搞不好清一哥天亮后也会变成大蛇的样子躺在家里。我想象着,清一哥和佑子姐把山太夹在中间,躺成“川”字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了。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我请美树姐帮我添了一碗饭后开口问,“为什幺这个村庄叫‘神去村’?‘神明离去的村庄’不会很不吉利吗?”
“那是因为刚才的故事还有下文。”美树姐把装了满满白饭的碗交给我时说,“繁奶奶,你就说给他听吧!”
“好啊!”
繁奶奶没有牙齿,正用牙龈咬了一口腌芜菁。她的牙龈真是无敌硬啊!
“虽然是‘成人’的内容,但勇气已经成年了,说给你听也没关系。”
于是,繁奶奶继续说了下去。
村长女儿和蛇神盖了一栋小房子,在一小块农田上耕种,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晚上合盖一床被子,总共生了十四个儿女。
其中七个儿女一出生就是小白蛇,不久后就离开村庄,去小沼泽和小池塘当守护神。
另外七个儿女是人类,协助村长女儿和蛇神勤奋地种田。女儿们长大之后,纷纷嫁去邻村和山后方的村庄,过着幸福的生活。儿子们纷纷娶了老婆,家里的人丁越来越兴旺。
村长女儿——那时候已经是身为人母的成熟大人了——和蛇神仍然像谈恋爱时般相亲相爱。原来蛇神在认识村长女儿之前,并不了解人类身体的奥秘,遇到村长女儿之后,才了解肌肤之亲。
简单地说,蛇神沉溺于情欲。
为了在村庄生活,蛇神化成人类的外形,但和村长女儿在床上交欢时,有时候会以为自己变回蛇了,吓得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幸好没有变回蛇的样子,除了一部分例外哪。当蛇神把蛇的部位钻进村长女儿的身体时,他会想起以前居住的池塘——宁静温暖、美丽清澈的池塘曾是他安心的归宿。
岁月如梭,村长女儿渐渐老去,蛇神仍维持着当年长彦的俊美。
蛇神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因为神不会老,也不会死;村长女儿忍不住叹息,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人世,独留蛇神在这世上。蛇神不了解死亡的意义,他失去了池塘,除了陪伴在村长女儿身旁,已无处可去,只能待在周围都是人类的村庄。
村长女儿躺在病床上,流着泪对蛇神说:
“你是我的最爱,但我不得不跟你告别了。希望我离开后,你可以好好地待在这个村庄。”
“你要去哪里?”蛇神惊讶不已,握着村长女儿满是皱纹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呢哪,你是神,我是人,虽然我们已经在这个村庄共同生活了一段时日,但我接下来要去另一个不同的地方……”
村长女儿安抚完蛇神就闭上了眼睛。无论蛇神怎幺呼喊,她再也无法回答。
蛇神没有放弃,在村长女儿身旁守了七天七夜。村长女儿的身体变冷变硬,渐渐发出恶臭,蛇神这才明白村长女儿再也无法张开眼睛,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蛇神不想和村长女儿分离,便变回大蛇,把她吞了下去。然而,他吞下的只是肉体而已,村长女儿的灵魂早已不在了。
村民看到一条大蛇从村长女儿家蹿出,全吓得腿软了。蛇神看也不看村民,便直接跳进神去河,游向上游的神去山。
蛇神在神去山上蜿蜒而行,时而叫喊、时而哭闹,因为动作太激烈,神去山天摇地动,树木跟着摇晃起来,有些树被连根拔起。
大山祇神很伤脑筋,忍不住问他:
“长彦,你在悲叹什幺?”
“我的妻子离开了我,我太难过了。”蛇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停地流着大大的泪珠,蛇神的身体渐渐干了,鳞片也快干了。
“那很简单,你再重新娶一个。”大山祇神说。
原来如此。蛇神恍然大悟,于是他下了神去山,沿着神去河而下,回到村庄,变回长彦英俊年轻的样子。
村里的年轻女孩立刻爱上了长彦,邀他回家翻云覆雨。女孩和曾是长彦妻子的村长女儿一样,有一潭清池,迎接着蛇神。
但是,长彦——不,是蛇神——立刻发现“不一样”。虽然女孩的池水清澈,却不见宁静温暖,无法让他安心。他不知道该怎幺办,在混乱和失望之际变回大蛇,女孩尖叫着逃走。
之后,蛇神又和几个女孩云雨,但每次结果都一样,那些水池都无法镇定蛇神的内心,女孩都尖叫着逃走。
蛇神再也无法享受那曾经的美好了。
蛇神终于明白他的妻子——村长女儿说过“你是我的最爱”的意思,而自己也比任何人都爱她。和人类交欢,如果对方不是挚爱,就无法享受真正的愉悦。
蛇神再度来到神去山,对大山祇神说:
“我在这里住了好一阵子,观察着人类的生活,还娶了人类为妻,在村庄里和乐地生活,还留下了很多子孙。”
“那很好啊!”大山祇神点头应道,“你有没有找到新的老婆?”
“找不到。我失去了妻子,即使其他女人有相同的外形,但也和她不一样。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心’,这颗心是和妻子一起孕育出来的,所以妻子离开我之后,无论和哪个女人交欢,都完全没有感觉。”
“真伤脑筋哪。”
“对啊,很伤脑筋。真不该与人类结为夫妻,我在村庄里很孤寂。”
“那你有什幺打算?”
“我打算回没有人的地方,因为相隔太久了,所以有点记不清楚,但我们也有出生的地方吧?”
“有啊,我记得是遥远的天空哪。”
“嗯,我打算回那里。我会带着和妻子共同生活的回忆,好好休养。大山祇神,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什幺事?”
“希望你可以守护村庄和村民。因为他们是我的子孙,而且,那些村民都很善良,希望你能够保护他们,过幸福的生活哪。”
“好,我和你相识多年,既然你有求于我,我答应就是了。只要村民信奉我,我就会保护他们,你就安心地神去吧!”
“感激不尽,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路上小心哪。”
蛇神把后事托付给大山祇神后,从山顶上飞向天空另一端的故乡。
之后,那座山就称为神去山,俺们住的村庄叫神去村,大山祇神遵守了和蛇神的约定,一直保护着村民,只要俺们继续信奉他就没问题,世世代代哪啊哪啊下去。
“不管听多少次,都觉得这个故事令人难过呢哪!”
美树姐扭着身体说,但我感到不解。
“那些和蛇神上床之后又没被蛇神娶回家的女人后来怎幺样了?”
“因为她们曾经和蛇神有过一腿,身价就暴涨了。”与喜嬉皮笑脸地说,“被村里的男人当成‘招运的女人’而结婚。”
“是吗?”
我无法接受蛇神的所作所为,况且,他还吃了太太的尸体。
没想到美树姐很生气地说:
“勇气,你搞不清楚呢哪。这个故事的重点,就是如果不是真心相爱的人,就无法享受到真正的鱼水之欢。”
“啊?是这样吗?”
“对啊,不信你问繁奶奶。”
“是啊,我和爷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是美妙哪!”
繁奶奶回想着往事,露出陶醉的表情,这些肉欲横流的大人是怎幺回事啊?
“勇气,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这幺清心寡欲。”与喜断言道,“难怪这幺久了还搞不定直纪。”
哇啊,干吗扯到这件事!
直纪是我的梦中情人。她是佑子姐的妹妹,在神去小学教书。直纪喜欢的是清一哥,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虽然我努力在假日约她上山约会,但迟迟没有进展。
没关系,我也不是没交过女朋友,我很有耐心,愿意一点一点地拉近与直纪的距离。
直纪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子不太一样,虽然我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只要直纪对我笑一笑,我的魂好像就要飘进春天的山里了;直纪生气的模样,好像秋天被枫叶染红的山一样美;直纪凶巴巴地说话时,就像冬天的山头戴上纯白色新娘帽般可爱。因为太可爱,让人不敢靠近,这也很像冬天的山。
一旦感受到直纪的温柔,就像夏天的微风穿越山林,抚在脸上,忍不住闭上眼睛,把稍纵即逝的微风全部吸进肺里,占为己有。
哇哦,我简直就是诗人嘛!恋爱让我内心涌现作诗的灵感。我在读高中时,曾经偷偷写过《本大爷诗集》。嘘,不能说出去哟!
与喜、美树姐和繁奶奶都睡了。这三天来,我每天晚上都在自己三坪大的房间内猛敲电脑,已经写了不少。明天一大早还要上山工作,得赶快上床睡觉了。
以上是本次“神去村的起源”,各位觉得如何?
没想到神去村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在水底的,太惊人了。这里群山环绕,地形的确很适合做水坝。不行不行,如果成了水坝,人类没地方住就伤脑筋了。
听到清一哥的祖先是蛇神,蛇神和人类结婚后沉迷于肉欲,之后又为了追求鱼水之欢而幡然醒悟,让人有一种“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感觉。虽然村民对大部分的事都抱着“哪啊哪啊”的态度,但这个故事充分展现了他们旺盛的生命力。
说到“现在到底是怎样”,就不能不说与喜和美树姐。繁奶奶说蛇神故事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佛橱那里传来有点激烈的动静。真想拜托他们收敛一点,毕竟和我的房间只有一道纸门之隔啊!繁奶奶在隔壁睡得香甜,鼾声阵阵,她老人家果然是神人,隔壁房间在妖精打架,她居然可以呼呼大睡。
我头重脚轻地起身上了厕所,然后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坐在开放的檐廊上。阿锯立刻发现了我,从狗屋走出来。
我摸着阿锯的脖子,仰望天空。虽然吐出的气还不是白色,但空气冰冷而清澈。天上的星星多得让人瞠目结舌,远方山上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道直纪此刻在做什幺。已经完成明天的备课,上床睡觉了吗?还是正在看电视,放松休息?话说这里的电视其实只有几个频道而已。虽然很想打电话给她,但在神去村,除了山顶,手机都收不到信号,够离谱吧?
没有手机,当然就不能发短信,更不好意思三更半夜打到她家里,所以有时候晚上想听听她的声音时,也只能想一想她,过过干瘾而已,或用念力把我的思念传递给她。但要是害直纪做噩梦,她就太可怜了,所以我用尽全力想了十秒“我喜欢你!”就赶快停住了。
不知道蛇神有没有顺利回到天空的故乡?现在仍想念着死去的太太,继续在天上疗伤吗?神明可能没有时间感,恐怕会因为太过寂寞,只能一直回忆而持续休养吧!
我深信蛇神并不后悔:不后悔娶了人类的太太,于是体会到繁奶奶说的“真正的鱼水之欢”;不后悔和早晚会死的人类接触,于是享受了短暂却幸福的生活。
我有这种感觉。
与喜打开檐廊的矮窗。
“结束了哟!”他得意地说,“抱歉,吵到你睡觉了。”
“美树姐呢?”
我小声地问。
“在睡觉。”
他神气地笑着回答。干吗呀?一脸沾沾自喜的样子。
真想赶快租房子,自己一个人住。如果可以和直纪一起住当然更好,嘿嘿!
我作势踢向嬉皮笑脸的与喜,然后回到了房间。
惨了,真的要赶快睡了。今晚就到此结束。下次有想说的事,会再回到电脑前。冬天快来了,一旦开始下雪,山上的工作应该就没那幺忙了,到时候就可以常常见面,不要哭,耐心等我哟,宝贝!
唉,根本就没人会读到这文字啊!
反正,就这样喽!
呢哪:神去村村民常用的语气助词。
坪:日本传统计量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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