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February

休息!掌锯者高喊。我们停下来歇口气。

现在,我们的锯齿咬进了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一八八九年,旱年,植树节设立;我们来到一八八七年,威斯康星州任命了它的首任狩猎监督员;来到一八八六年,农业大学开设了首期农民短训班;来到一八八五,“前所未见的漫长严冬”拉开了这一年的大幕;来到一八八三年,亨利院长发表报告,称麦迪逊的春花比平均时间推迟了十三天开放;一八八二年,历史性的暴雪严寒自一八八一年贯穿而来,曼多塔湖推迟了一个月方才开冻。

还是一八八一年,威斯康星农业协会争论着一个问题:“如何解释近三十年来全国范围内黑栎次生林的大量生长?”我的栎树就是其中之一。有人断言这是自然规律所致,有人认为是南飞的鸽群带回了橡子。

休息!掌锯者高喊。我们停下来歇口气。

现在,我们的锯齿咬进了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这是威斯康星为小麦而疯狂的十年。一八七九年的某个周一上午,谷长蝽、蛴螬、锈菌和土壤肥力耗竭终于让威斯康星的农夫们承认,在不顾地力追求小麦产量的竞赛中,他们无法与更西部的处女地大草原抗衡。我怀疑这片农场也曾参与到那场竞赛中,也许就是因为种过太多麦子,我的栎树北面那块土地才开始了沙化。

仍旧是这个一八七九年,栎树见证了鲤鱼首次在威斯康星投入养殖,眼看着偃麦草悄悄从欧洲偷渡而来。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六只长途跋涉中的草原松鸡在麦迪逊城的德国卫理公会教堂房梁上落脚小憩,看了看这座发展中的城市。十一月八日,报道称麦迪逊的市场里塞满了十美分一只的鸭子。

一八七八年,一位来自索克拉匹兹城的猎鹿人颇有远见地评论:“以后猎人肯定比鹿还多。”

一八七七年九月十日,一对兄弟在马斯基根湖一天便猎获了二百一十只蓝翅鸭。

一八七六年,有记录以来雨水最多的年份,降雨量高达到五十英寸。草原松鸡数量零落,或许正是暴雨的缘故。

一八七五年,四名猎人在本地往东一个县的约克草原猎杀了一百五十三只草原松鸡。同一年,在我的栎树以南十英里外的德弗尔斯湖里,美国渔业协会开始繁育大西洋鲑鱼。

一八七四年,工厂制造出棘铁网,钉在了许多栎树上——但愿如今我们正锯着的这棵栎树里没有埋着这样的东西!

一八七三年,一家芝加哥公司卖掉了两万五千只草原松鸡。整个芝加哥总共买卖了六十万只,一打不过能换三美元二十五美分。

一八七二年,最后一只野生威斯康星火鸡被杀死,就在西南方两个县。

这终结了拓荒者疯狂小麦盛宴的十年,同样终结了拓荒者的鸽血狂欢。这种说法并无不妥。一八七一年,从我的栎树往西北五十英里的三角区域内,据估算曾生活着一亿三千六百万只旅鸽,说不定还有些就安家在我的树上,要知道,那时候它已有二十英尺高,正值年少,枝繁叶茂。捕猎者蜂拥而至,挥舞着他们的网和枪、棍棒和盐块,做起了买卖,将这些未来的鸽肉馅饼送到南面和东面的城市里,一车接着一车。这是它们在威斯康星州最后一次大规模筑巢栖居,大概也是在所有州内的最后一次。

仍然是这个一八七一年,帝国前行的艰难有了新的证据:佩什蒂戈大火吞噬了两三个县的树木与沃土,芝加哥大火据说只缘于一头奶牛的愤怒一踢。

一八七零年,田鼠军团上演了它们的帝国之舞,它们啃光了这个年轻的州里新种下的果树,然后死去。我的栎树逃过一劫,对老鼠来说,它的树皮已经长得太厚太硬。

也是在这一年,一个商业猎手在《美国冒险家》上自吹自擂,说一季就在芝加哥附近杀死了六千只野鸭。

休息!掌锯者高喊。我们停下来歇口气。

现在,我们的锯子来到了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这一时期足有数以千计的人死去,只为解决一个问题:人与人组成的群落是否轻易就能被肢解?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无论他们还是我们,都没有看到,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人与土地的群落间。

这十年也并非不存在对重大事件的探索。一八六七年,因克里斯·a.拉帕姆说服州园艺协会设立林场奖项。一八六六年,最后一只威斯康星本土马鹿被杀死。锯条现在割开了一八六五年,我们栎树的初纪年。那一年,约翰·缪尔提出购买他兄弟的土地,想要保护少年时曾令他欢欣快乐的野花——他的家庭农场就在我的栎树往东三十英里处。他的兄弟拒绝出让土地,可他始终无法压抑这样的念头:善待自然、荒野与自由之物。这观念在这一年诞生,一八六五年也因此载入了威斯康星的史册。

我们抵达了树心,锯齿开始反过来顺着时间前行:我们已经回溯了这些年,现在要朝着树干的另一侧推进了。到最后,巨大的树干一阵颤抖,锯槽猛然张开,随着拉锯人向后一跃退往安全地带,锯子飞快扯动着,大家齐声高喊“顺山倒啦!”,我的栎树倾斜着、呻吟着,发出雷鸣般的惊天巨响,轰然倒下,横卧在曾给予它生命的移民道路上。

现在,该处理木头了。一截截树干被顺次立起,大槌砸在钢楔上铿然作响,都只为了把它们劈作芬芳的木块,好整整齐齐码在路边。

对于历史学家来说,锯子、楔子、斧子的不同功用各有其深意。

锯子只用来穿越时间,必定是一年一年,照着顺序来。从每一年里,锯齿都会拽出些细小的历史碎片,积成一个一个小堆,伐木人称之为锯末,历史学家称之为史料——两者都得依赖这些样品,由它们显露在外的可见,推断深藏于内的不可见,继而得出判断。这并不需要等到树木倒下,剖面完全显露,树桩亮出整个世纪的模样。树木用它的倒下来证明,那被称为“历史”的一锅大杂烩,其实是如此的完整紧密。

另一边,楔子只在径向剖分上有效。这样的分离,要幺一次把所有年份统统摊开,要幺分毫不露,其中诀窍完全在于选对合适的纹路楔入(要是吃不准,就晾上一年,等它自然开裂。许多被慌忙敲下的楔子就因为陷在了不可能裂开的横纹里,只好埋在木头中生锈)。

斧头只在需要斜切入年轮时才能发挥作用,也仅限于最近几年的外圈同心圆。它的特殊功用在于斫除多余枝条,在这方面,锯子和楔子都派不上用场。

无论是好栎树还是好历史,都离不了这三样工具。

就在我沉思时,水壶正在歌唱,那漂亮的栎木躺在白灰上,燃成了红亮的炭。等到春天来临,我会把这些木灰送回沙山脚下的果园。它们会再次来到我身旁,也许变成了红艳艳的苹果,也许化作十月里某只胖松鼠身上勃勃的进取心,这个小家伙专心忙碌着埋下橡子,可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