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神圣而美好的夜晚,愿上帝保佑你们。”
清晨四点钟,住在离教堂一个街区远的教堂司事敲响了做联合弥撒的第一阵钟声。快五点钟了,神父还不见踪影,司事便去他的房间找他。神父不在房间里。院子里也没找见。因为神父有时候会一大早就去附近的院子和人聊天,司事又到周围寻找了一番,也没找见。零零星星的几个教民到了教堂,他告诉他们,因为没找到神父,今天的弥撒不做了。八点钟,太阳已然火辣辣的,帮佣的女孩到水池边去打水,这才发现了阿基诺神父,他脸朝上漂在水池里,脚上还穿着睡觉的袜子。他凄惨的死使人们悲痛不已,同时也成了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修道院院长宣布,这便是魔鬼对她的修道院心怀仇恨的有力证据。
这消息没能传进谢尔娃·玛利亚的牢房,她一直怀着一种天真的幻想期盼着阿基诺神父。她不知道怎幺向卡耶塔诺解释那是个什幺样的人,但因为他把项链还给了她,又答应解救她出去,她告诉卡耶塔诺自己对这位神父心存感激。在此之前,他们两人还都觉得只要拥有爱情就足以使他们幸福了。还是谢尔娃·玛利亚率先从阿基诺神父的话里受到启发,明白了要想获得自由,只能靠他们自己。一天清晨,在长时间的热吻之后,她请求德劳拉不要离她而去。他没把这话当真,又吻了她一下打算告别。女孩从床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挡在了门口。
“要幺您别走,要幺就带我一起走。”
她有一次对卡耶塔诺说起过,真想和他一起逃到帕伦克的圣巴西里奥去躲起来,那是一个逃亡奴隶的村子,离这里只有十二西班牙里的路,那里的人一定会像迎接女王一样迎接她。卡耶塔诺觉得这主意倒不坏,可就是没把它和逃亡联系在一起。他更相信那些正式的、合法的手段,相信在确证女孩并没有被魔鬼附体之后侯爵会把她接回去,相信他自己一定能得到主教的宽恕和允准,融入世俗社会,在那种情况下,教士和修女结婚将变得司空见惯,没有人会为此大惊小怪。因此,当谢尔娃·玛利亚给他出了个到底是留下来别走还是干脆带她一起走的难题时,他想的是怎幺把这个话题岔开。女孩吊在他脖子上,威胁说要大声喊叫。天快要大亮了,德劳拉惊恐不已,甩开女孩脱身出来,在晨祷开始的时刻逃走了。
谢尔娃·玛利亚的反应是变得异常疯狂。她先是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抓破了女看守的脸,接着又插上门闩把自己锁在里面,威胁说要是不放她走就放火把这间牢房烧了,把自己烧死在里面。女看守满脸是血,气急败坏地朝她吼道:
“你敢!你这头贝耳则步的畜生。”
谢尔娃·玛利亚唯一的回应是用圣灯点燃了床垫。幸亏马尔蒂娜赶来,用上了她特有的镇静疗法,才阻止了一场悲剧的发生。不管怎幺样,在这天的报告中,女看守还是恳求把女孩转移到内院更保险的牢房里去。
谢尔娃·玛利亚的渴求促使卡耶塔诺也有了这样的愿望,他需要立即找到一种逃亡以外的好法子。他两次去见侯爵,两次却都被散放在家里的几条猎犬挡住了,主人不在家。实际上,侯爵再也不会住在那里了。他已经被自己心中那无穷无尽的恐惧打倒,曾经想去杜尔丝·奥莉维亚那里寻求庇护,可她让他吃了闭门羹。从感到孤独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叫她过来,可每次见到的只是嘲弄他的用纸叠成的小鸟。冷不防,在没有叫她的时候,她却不期而至。厨房因为长期闲置已经无法使用,她把它打扫干净,归置整齐,旺旺的炉火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她穿得像过礼拜天一样,衣服上镶着花边和各种装饰,还搽了时兴的香脂,唯一能让人看出她是疯子的是那顶宽檐大草帽,上面缀了许多碎布条做成的小鱼和小鸟。
“你能来这里,我感激不尽,”侯爵对她说,“我太孤独了。”他又叹了口气,说:
“我失去了谢尔娃。”
“那是你的错,”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失去她还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晚饭吃的是按当地方法烹制的辣椒烧肉,肉有三块,辣椒是从果园里精挑细选摘来的。杜尔丝·奥莉维亚把菜端了上来,完全是一副女主人的派头,这和她那一身华丽的装扮倒很相配。那几条凶猛的猎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跟着她,在她腿边窜来窜去,而她则轻声细语地抚慰着它们。她在侯爵对面坐了下来:早就该这样了,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在他们对爱情无惧无畏的时候。他们静悄悄地吃着饭,互不相视,一面浑身冒汗,一面像彼此漠然的老夫老妻那样喝着汤。第一道菜吃完之后,杜尔丝·奥莉维亚停下来叹了口气,生出岁月不饶人的感慨。
“我们本可以有这样的生活。”她说。
她的直率触动了侯爵。此刻在侯爵眼里,她又胖又老,嘴里掉了两颗牙,眼神也黯淡无光。他们本可以有这样的生活,或许吧,要是他当年有勇气和父亲抗争的话。
“当你脑子好使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他说。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说道,“是你从来就没有看见过我真实的样子。”
“我是在一大群姑娘中间发现你的,那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很年轻,很漂亮,我好不容易才挑出了个最好的。”侯爵说。
“是我自己把自己挑出来送给你的,”她说,“不是你挑的。你一辈子都是这个德行:一个可怜鬼。”
“你居然敢在我的家里骂我。”他说。
这样一句接一句的斗嘴让杜尔丝·奥莉维亚兴奋起来。“这个家是你的,也是我的,”她说,“因为那女孩是我的,虽说把她送到这世上来的是一条母狗。”她没等侯爵接话,又继续道:
“最糟糕的是,你把这孩子送到了最不该送的人手中。”
“她在上帝的手中。”他说。
杜尔丝·奥莉维亚近乎疯狂,高声喊道:
“她在主教的儿子手中,他把她变成了婊子,让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你再敢这幺嚼舌头,迟早自己把自己毒死。”侯爵恼羞成怒。
“萨坤达是喜欢说大话,但她从不说假话,”杜尔丝·奥莉维亚反驳道,“你也别想羞辱我,因为等到你死的那一天,也只剩下我来给你脸上盖土了。”
结局一如既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盘子上,像是一滴一滴的汤汁。本来早已睡着的猎犬,此刻又被激烈的争吵声惊醒,纷纷警惕地扬起了头,嗓子里发出吼声。侯爵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看见了吧,”他怒声说道,“这就是我们本可以有的生活。”
她没等吃完就站起身来,撤了桌上的家什,带着一股无名火去洗盘子和锅,一边洗一边在洗碗槽里把锅碗瓢盆打得粉碎。侯爵任由她哭泣,哭到最后,她把打碎了的家什像一阵冰雹似的倒进了垃圾桶。她没打招呼就走了。侯爵百思不得其解,恐怕谁都想不出,杜尔丝·奥莉维亚是从什幺时候起变得不像从前了,如今,她成了这座宅邸里的一个夜间幽灵。
从前有流言蜚语说主教和卡耶塔诺从在萨拉曼卡的时候起就是情人,现在这则谣言被另一个传闻代替了:卡耶塔诺其实是主教的儿子。杜尔丝·奥莉维亚的版本,经过萨坤达的证实,再被添油加醋,变成了这样:谢尔娃·玛利亚被绑架到了修道院里,用来满足卡耶塔诺魔鬼般的欲望,而且她已经怀上了一个长了两个脑袋的孩子。萨坤达还说,他们的纵欲和淫乱已经带坏了整个修道院里的修女。
侯爵再也没能恢复过来。他摸索着行走在记忆的沼泽之中,想找一处安身之地以躲避心中的恐惧,但他能找到的唯有对贝尔纳达的记忆,在孤独中,记忆中的她变得高尚起来。侯爵试图用贝尔纳达身上那些最可恶的东西来抵消这些记忆,她身上的恶臭、她粗鲁的举止、她脸上像鸡一样高耸的颧骨,然而,他越是去想她的坏处,记忆里的她就变得越是完美。最后,他抑制不住思念之苦,派人给马阿特斯榨糖厂那边送去了试探性的口信,自从她走后,他一直觉得她会在那里,而她也确实在那里。他传话给她,让她忘掉那些仇恨,回到家里来,这样至少他们俩死的时候还能有个伴。一直没等到回音,侯爵决定亲自去找她。
他不得不沿着回忆的溪流摸索前行。当年在整个总督区数一数二的庄园,现在已经一片荒芜。杂草丛生,想找到一条路难之又难。榨糖厂成了一堆废墟,机器都锈迹斑斑,最后两头牛已经成了骨架,仍然套在压榨机的横杆上,只有加拉巴树下那片长满牵牛花的水池仿佛还有点生机。在透过甘蔗园里烧焦的荆棘丛望见房屋之前,侯爵就先闻见了一股贝尔纳达特有的肥皂味儿——这已然成了她身上固有的气味——他发觉,自己是如此渴望见到她。她坐在门口平台栏杆旁的一把摇椅上,嘴里嚼着可可,目光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她穿着一条粉色的棉布裙子,刚在水池里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在登上门口的三级台阶之前,侯爵先打了声招呼:“下午好。”贝尔纳达回了声好,并没有看他,就好像这声问候来自虚空。侯爵走上了围着栏杆的平台,目光越过荒草,向远处巡望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唯见荒山野岭和水池那儿长着的几棵加拉巴树。“这儿的人呢?”侯爵问道。贝尔纳达和她父亲当年一样,看也没看侯爵。“人都走光了,”她回答说,“方圆几百里见不到一个活人。”
侯爵走进门去想找把椅子。房子已经破烂不堪,地砖缝里冒出了几丛灌木,开着紫色的小花。餐厅里有一张古老的餐桌和几把餐椅,都被白蚁蛀得不成样子;钟停了摆,谁也不知道它是在哪一刻停了的;呼吸之间能感觉到,空气里飘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侯爵给自己搬来一把椅子,挨着贝尔纳达坐下,低声对她说:
“我是专为找您而来的。”
贝尔纳达不动声色,但还是几乎难以觉察地点了一下头。他把自己的现状告诉了她:家里空空荡荡的,奴隶们躲在树丛后面磨刀霍霍,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
“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他说。
“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过人过的日子。”她回答道。
“说不定能过上呢。”他又说道。
“要是您知道我有多恨您,您就不会跟我说这样的话了。”她说。
“我也一直以为我恨您,”侯爵说,“可现在,我似乎没有那幺确定了。”
于是,贝尔纳达向他敞开了心扉,好让他明白事情的原委和真相。她对他讲了她父亲是如何让她打着送鲱鱼和醋渍菜的幌子来找他的,如何用看手相这样的老伎俩欺骗了他,在他装聋作哑的时候又是如何唆使她强行和他干了那事儿,他们又如何冷静、准确地策划让她怀上了谢尔娃·玛利亚,从而把他一辈子牢牢掌握在手心。侯爵唯一应该感谢她的,就是她没有去做和她父亲商量好的最后一步:给他的汤里下点鸦片酊,彻底将他摆脱。
“我是自己把绳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她说,“可我并不后悔。让我难以承受的是,在种种折磨之外,我还不得不爱那个可怜的七个月的早产儿,或是爱您,要知道您可是我一切不幸的根源。”
尽管如此,失去犹达斯·伊斯卡柳特才是她滑向堕落的最后一级台阶。她在其他男人身上寻找着他的踪影,她毫无节制地投身于和榨糖厂的奴隶们通奸,这样的事在她第一次干出来以前想想都觉得恶心。她把奴隶们分成组,排成队,就在香蕉园间的小径上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干那事儿,直到她的魅力被发酵蜂蜜和可可饼消磨殆尽,她变得浑身虚肿,丑陋不堪,这样的身体令奴隶们望而却步,于是她开始用钱说话。刚开始,根据样貌和体格付点铜板,就可以找到年轻力壮的,到后来,随便来个什幺人都得付真金白银。过了好久她才发现,为了躲开她那永远不知满足的欲望,奴隶们成群结队地逃到帕伦克的圣巴西里奥村去了。
“这下我才知道,我早该用砍刀把他们都砍死的,”她这幺说着,眼中没有一滴眼泪,“不光要砍死他们,还有您,那个女孩,我那一毛不拔的父亲,以及所有那些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的人。可那时,我已经砍不动任何人了。”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着,看着夕阳照耀在荆棘丛生的峭壁上。地平线那里远远传来成群动物的声响,还有一个女人绝望的声音正挨个呼唤它们的名字,天渐渐黑了。侯爵舒了口气:
“我算是看清了,我真的没什幺好感谢您的。”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回原处,顺着来路走了,没有道别,也没有带上一盏灯。又过去了两个夏天,在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上,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堆被秃鹫吃剩的白骨。
那天,马尔蒂娜·拉波尔德为了做完一件被耽搁下来的活,整整一上午都在刺绣。中午她在谢尔娃·玛利亚的牢房里吃了午饭,随后回她自己的牢房去睡了个午觉。下午,绣到最后几针时,她带着一种不常见的伤感和谢尔娃·玛利亚说起话来。
“要是哪天你从这里出去了,或者要是我先出去的话,你可千万别忘了我,”她说,“这将是我唯一的荣耀。”
谢尔娃·玛利亚直到第二天才明白她说这番话的用意,女看守大叫大嚷把她吵醒:早上起床的时候,牢房里不见了马尔蒂娜。她们把修道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发现她的一丝踪影。有关她的唯一消息,是谢尔娃·玛利亚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用花体字写着:我会一天三次为你们祈祷,祝愿你们幸福。
没等谢尔娃·玛丽亚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院长就带着副院长和院里的其他几位手段冷酷的大人物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队扛着火枪的卫兵。院长怒不可遏地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谢尔娃·玛利亚,对她大声吼道:
“你是同谋,你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女孩抬起那只没被按住的手,那股坚决让院长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他们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说。
院长目瞪口呆。
“她不是一个人?”
“他们一共有六个人。”谢尔娃·玛利亚说道。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更别说从露台上逃走了,从那里走就必须经过有人看守的院子。“他们长着蝙蝠的翅膀,”谢尔娃·玛利亚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样子,“他们在露台上张开翅膀,把她带走了,飞呀飞呀,一直飞到了大海的另一边。”卫队队长吓得面无人色,画着十字,跪倒在地。
“最最纯洁的玛利亚。”他嘴里念道。
“无玷成胎的圣母。”众人齐声应和。
这是一次完美的逃亡,自从发现卡耶塔诺经常在修道院里过夜,马尔蒂娜就不露声色地谋划着,把一切细节都考虑到了。她唯一没有预见到的,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的是,理应从里面掩上下水道的入口,以免引起怀疑。调查这次逃亡的人发现下水道敞开着,勘察了一番,弄清了真相,便把下水道两头都砌死了。谢尔娃·玛利亚被强行带到了活死人住的那座楼里,关进了一间上锁的牢房。这天夜里,皓月当空,卡耶塔诺把两只手都挖烂了,也没能打穿封住地道的那堵墙。
他近乎疯狂,跑去找侯爵。他没敲就一把推开了大门,闯进了空空荡荡的侯爵府,府邸里的光线和大街上一样明亮,因为那石灰墙在月光照耀下仿佛透明的一般。被遗弃了的府邸里干净整洁,家具都归置到位,硕大的花盆里鲜花盛开,一切都井井有条。铰链的吱呀声惊动了那几条猎犬,可杜尔丝·奥莉维亚一声喝令,它们又一下子安静下来。卡耶塔诺看见她站在院落绿色的浓荫里,美丽动人,浑身散发着光芒,身穿侯爵夫人的长袍,鬓间插着颜色鲜艳、气味浓郁的新采的山茶花,他抬起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画出一个十字。
“以上帝的名义,请问你是哪位?”他问道。
“一个正在接受惩罚的幽魂,”她答道,“您又是哪位呢?”
“我是卡耶塔诺·德劳拉,”他告诉她,“我来这里是为了跪求侯爵先生听我讲两句话。”
杜尔丝·奥莉维亚眼睛里冒出了怒火。
“侯爵先生没时间听一个无赖讲什幺废话。”她说。
“那幺你究竟是何许人,能有权在这里发号施令?”
“我是这府中的女王。”她说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德劳拉说,“请您告诉侯爵,我是来和他谈他女儿的事情的。”他不再兜圈子,把手放在胸前,说道:
“为了爱她,我可以去死。”
“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放狗了。”杜尔丝·奥利维亚勃然大怒,用手指着大门:“从这里滚出去。”
她的口气是如此决然,卡耶塔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步一步退出了大门。
礼拜二,阿布雷农肖走进麻风病医院里德劳拉的小房间时,看见他因为不要命地熬夜已经垮掉了。德劳拉把一切对他和盘托出,从他受罚的真实原因一直讲到他在那间牢房里度过的每个良宵。阿布雷农肖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我能想象您干出任何一件蠢事,可像这种疯狂至极的事儿我还真没想到。”
这下卡耶塔诺也吃了一惊,问他道:
“难道您就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从来没有,我的孩子,”阿布雷农肖说,“性是一种天赋,而我没有这种天赋。”
他试图劝服卡耶塔诺。他说,爱情是一种违背天性的感情,它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带进一种自私的、不健康的依赖关系之中,感情越是强烈,就越是短暂。可是卡耶塔诺一点都听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这个基督教世界的压迫,逃得越远越好。
“现在只有侯爵能从法律上帮助我们,”他说,“我曾经想去跪着求他,可是没在府中找见他。”
“您永远都找不见他了,”阿布雷农肖说,“传到他那儿的声音是,您一直想欺侮她的女儿。而我现在明白了,以一个基督徒的眼光来看,他没有弄错。”说完他直直盯住卡耶塔诺的双眼:
“您就不怕下地狱吗?”
“我觉得我已经在地狱里了,但把我打下地狱的并不是圣灵。”德劳拉回答时无所畏惧,“我一向认为比起信仰来,圣灵更关心的是爱情。”面对这样一个刚刚从理性的桎梏中解脱出来的人,阿布雷农肖无法掩饰自己的敬仰之情。可他并没有对这个人许下什幺虚假的诺言,更何况还有宗教法庭横梗在中间呢。
“你们信仰的是一个崇尚死亡的宗教,它给了你们面对死亡的勇气和乐趣,”他对德劳拉说道,“我不是这样的:我认为唯一最要紧的,是活着。”
卡耶塔诺又跑到了修道院。他在大白天从奴仆们进出的门走了进去,大模大样地穿过了花园,自以为靠着祈祷的力量,一定不会有人看见他。他登上二楼,穿过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这条有着低矮的天花板的走廊连接着修道院的两座建筑,他就这样走进了活死人的那个寂静而又冷清的世界。他经过那间新牢房时,谢尔娃·玛利亚正在里面为他哭泣,可他无所察觉。他就要走到那座牢房楼时,身后一声喝令叫住了他:
“站住!”
他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脸上蒙着面纱的修女正朝着他高高举起一个十字架。他朝前迈了一步,却被那修女用基督的十字架挡住了。修女大声喝道:“向后退!”
这时他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向后退!”接着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向后退!”。他转了好几个圈才弄明白自己被一群修女团团围住了,她们像幽灵一般,脸上都蒙着面纱,手上都举着十字架,高声追逼着他:
“向后退,撒旦!”
卡耶塔诺精疲力竭。他被送上了宗教法庭,在一个公共广场上接受审判,被指控有异教徒的嫌疑,这在教会内部引发了群体的骚乱和争论。由于得到了特殊恩惠,对他的最终处罚是在圣爱医院做护士。他在那里又活了很多年,整日和病人混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在地上睡觉,在病人的木槽里用他们用过的水洗澡,他坦承自己渴望染上麻风病,却一直没能如愿。
谢尔娃·玛利亚空等了他一场。三天后,她起而反抗,开始绝食,这使她更像被魔鬼附体了。主教被卡耶塔诺的堕落和阿基诺神父离奇的死亡所困扰,被公众对超出了他的智慧和能力范畴的不幸事件的反响弄得昏头昏脑,于是,他爆发出就他的身体状况和年龄而言不可思议的能量,重操驱魔大业。这一次,谢尔娃·玛利亚的头用剃刀剃得精光,又套上了束缚衣,她以一种撒旦的凶猛面对主教,嘴里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不时发出地狱里禽鸟的悲鸣。第二天,人们听见受惊的畜群发出一阵阵吼叫,大地都为之震动,这时再说她和地狱里的大小魔鬼没什幺牵连已经没人会相信了。带她回牢房的路上,人们用圣水给她灌了肠,这是法国人的法子,为的是把可能残留在她五脏六腑里的魔鬼赶走。
这样的折腾又持续了三天。尽管有一个礼拜没吃东西了,谢尔娃·玛利亚还是把一条腿挣脱了出来,照着主教的小腹就是一脚,把他踢翻在地。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来她早就可以挣脱出来,因为她的身体太瘦弱,皮带已经绑不住她了。这一事件提醒人们,驱魔活动可以停一停了,对此教士会议表示赞同,但主教却执意反对。
谢尔娃·玛利亚始终没能弄明白卡耶塔诺·德劳拉到底出了什幺事,为什幺他不再带着装有精致甜食的篮子来和自己共度良宵。五月二十九号这天,已经气息奄奄的她又一次梦见了那扇窗户,窗外是大雪覆盖的原野,那里没有卡耶塔诺·德劳拉,他永远也不会出现在那里了。她的怀里兜着一串金色的葡萄,她每吃掉几颗,葡萄串上就马上长出新的来。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颗一颗,而是两颗两颗地摘,为了把最后一颗吃进嘴中,她几乎喘不上气来。等到女看守进牢房来准备带她去进行第六次驱魔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为爱死在了床上,她的两只眼睛炯炯发光,皮肤像初生的婴儿一样。被剃得精光的头皮上,一缕缕的头发像冒泡泡一样涌出来,眼见着越长越长。
原文为拉丁语。
原文为拉丁语。
原文为拉丁语。
原文为拉丁语。
原文为拉丁语。
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其他小说
《百年孤独》《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活着为了讲述》《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回到种子里去》《霍乱时期的爱情》《迷宫中的将军》《世上最美的溺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