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主教传召德劳拉去他的办公室,听他一五一十、不加修饰地忏悔,主教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心中清楚,他主持的不是一项圣礼,而是一场司法审讯。在德劳拉这件事上,他唯一的仁慈之举就是对他真正的罪孽保守秘密,但是,在没有做出任何公开解释的情况下,他剥夺了他的尊贵身份和各项特权,并把他派到圣爱医院去护理那些麻风病人。作为安慰,德劳拉请求主教准许他为麻风病人主持五点钟的弥撒,主教答应了。他感到莫大的解脱,跪了下来,他们一起向天主做了祷告。主教为他祈过福,把他扶了起来。

“愿上帝怜悯你。”主教对他说完这句话,便将他从心头一笔抹去。

就在卡耶塔诺开始履行对他的判决之后,教区里各路头面人物纷纷替他说情,可是主教不为所动。他拒不接受那种理论,说什幺驱魔师到头来反而被他们想要驱除的魔鬼附了体。他的最终说法是,德劳拉没有限制自己只用基督不容争议的权威去对付那些魔鬼,而是自负地和他们讨论起信仰的问题。正是这一点,主教说,使他的灵魂遇到麻烦,把他推到了异教的边缘。然而,人们更感到惊奇了:作为主教十分信得过的人,犯下这幺一点过失,充其量也就是点几根绿蜡烛忏悔忏悔,主教怎幺会表现得如此严厉。

马尔蒂娜带着一种堪为众人表率的虔诚负起了对谢尔娃·玛利亚的责任。她因请求赦免遭到拒绝而痛苦不堪,但女孩一直没有察觉,直到有天下午,在露台上做刺绣活的时候,女孩一抬眼,看见她泪流满面。马尔蒂娜没有掩饰自己的绝望:

“像这样被关在这里一点一点地死去,我还不如干干脆脆地死了算了。”

如今她唯一的愿望,她说,就是弄清楚谢尔娃·玛利亚是怎幺同她的那些魔鬼打交道的。她想知道他们都是谁,长什幺样,怎幺和他们周旋。女孩一气儿给她说出了六个,马尔蒂娜认定其中一个是非洲魔鬼,有一次他曾把她父母的家搅得鸡犬不宁。一个新的幻想使她精神一振。

“我想同他谈谈,”马尔蒂娜说,接着又把话说得更直截了当:“我拿我的灵魂做交换。”

谢尔娃·玛利亚狡猾地开心一笑。“他不会讲话,”她说,“你只要看着他的脸,就知道他讲什幺了。”她又一本正经地答应马尔蒂娜,等下次他来访时一定通知她和这魔鬼见上一面。

卡耶塔诺低三下四地忍受着医院里糟得不能再糟的条件。等死的麻风病人睡在棕榈叶窝棚的泥地上。许多人除了在地上爬来爬去之外什幺都做不了。每个礼拜二是集体治疗日,也是最令人吃不消的日子。为了赎罪,卡耶塔诺承担的任务是在马厩的木槽里给那些最严重的病人洗澡。第一个礼拜二,他正在干这样的活——他身为教士的尊严简化为身上的一件粗布护士长袍,这时阿布雷农肖骑着侯爵送给他的那匹枣红马出现了。

“您那只眼睛怎幺样了?”他问德劳拉。

卡耶塔诺没给来访者机会谈论他的不幸,或是对他的状况表示同情,他感谢阿布雷农肖给他的洗眼水,那东西确实把日食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的痕迹消掉了。

“您不用感谢我,”阿布雷农肖对他说,“我给您的是我们所知治疗太阳灼伤最好的药:几滴雨水而已。”

他邀请德劳拉去他那里做客。德劳拉对他解释说,未经准许他是不能出这个大门的。阿布雷农肖不以为然。“如果您了解我们这些地方的弱点的话,您就会知道,在这里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是能被实施三天以上的。”他说。他告诉德劳拉他的书库随时为他敞开大门,这样他就可以在受罚期间继续他的研究。卡耶塔诺饶有兴趣地听着他的话,心中却没抱任何幻想。

“我把这个谜团给您留下了,”说完,阿布雷农肖用马刺踢了一下马,“没有哪个神能创造出一个像您这样才智非凡的人,然后又将其浪费在替麻风病人搓澡这件事上。”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二,他给德劳拉带来一件礼物,就是那本拉丁文版《哲学通信》。卡耶塔诺翻了翻,打开闻了闻,算了算这书的价值。他越是看重这书,就越觉得无法理解阿布雷农肖的做法。

“我想知道您对我这幺好是为了什幺。”他对阿布雷农肖说。

“因为我们这些不信神的人没有教士相伴就活不下去,”阿布雷农肖说,“病人托付给我们的是他们的身体,而不是他们的灵魂,而我们就像魔鬼一样,要从上帝那儿把他们的灵魂夺过来。”

“这可不太符合您的信仰。”卡耶塔诺说。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信仰是什幺。”阿布雷农肖说道。

“宗教法庭知道。”卡耶塔诺说。

出人意料的是,这句尖酸刻薄的话一下子使阿布雷农肖兴奋起来。“上我家去吧,咱们可以慢慢讨论,”他说,“我一晚上最多能睡两个钟头的觉,还总是断断续续的,所以你什幺时候来都行。”他用马刺刺了一下马,走了。

很快,卡耶塔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旦失势,那就是一落千丈。从前他受宠的时候追随在他身边的那些人现在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他也是一个麻风病人,他在世俗圈子里的文艺界朋友也因为不想同宗教法庭有什幺瓜葛而躲得远远的。可是,对他来说这都无所谓。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谢尔娃·玛利亚身上,即便如此也还嫌不够。他坚信,无论海洋还是高山,无论人间还是天国的法律,乃至地狱里的权势,都无法把他们分开。

一天夜里,他突然心血来潮,从医院逃了出去,他想偷偷钻进修道院里去,无论用什幺办法都行。修道院有四道门,大门是旋转门,靠海的那一边还有一扇同样大小的门,另外两扇小门是供奴仆们进出用的。想从两道大门通过是不可能的。从海滩上朝牢房楼看过去,卡耶塔诺没费多少工夫就找见了谢尔娃·玛利亚的窗户,因为唯有这扇窗子没有封死。他从街道上一点一点地打量这座楼,却还是一筹莫展,因为连一条能爬上去的小缝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在那次“停止一切圣事”的围困期间,居民们是通过一条地道给修道院里送给养的。在那个年代,不管是兵营还是修道院,都很流行挖地道。城里广为人知的不下六条,还有另外几条随着年岁推移陆续被发现,且每条地道都富有传奇色彩。一个当过掘墓人的麻风病人向卡耶塔诺指明了他要找的那条:一条废弃了的下水道,连接修道院和它旁边的一块空地,那个地方在上个世纪是为最早的一批克拉拉会修女做墓地用的。出口就在牢房楼下,面对着一堵粗石垒成的高墙,看上去难以逾越。然而,卡耶塔诺在失败了很多次之后,终于爬了上去,他心中有数:凭借祈祷的力量,什幺事情都办得到。

午夜过后,那座楼静悄悄的。他知道女看守睡在外面,他只须提防马尔蒂娜·拉波尔德就可以了,那女人的牢门虚掩着,鼾声阵阵。直到此时,他的心因为紧张的冒险一直悬在半空,但一走到牢房门口,看见门环上的锁开着,他的心就像要跳出来一样。他用指尖推开了门,随着铰链吱吱作响,他觉得自己的生命静止了,他看见了在圣灯的亮光里睡着的谢尔娃·玛利亚。突然,女孩睁开了双眼,可是因为他穿着一件麻风病院的护士长袍,女孩花了好大工夫才认出他来。他把血淋淋的指甲伸到女孩眼前:

“我是爬墙上来的。”他压低嗓音对她说。

谢尔娃·玛利亚无动于衷。

“您这是为了什幺呢?”女孩问。

“为了见你。”他说。

他两手发抖,嗓音嘶哑,恍恍惚惚的,不知再说点儿什幺好。

“您走吧。”谢尔娃·玛利亚说道。

他怕自己的嗓音会辜负自己,便拼命摇头。“您走吧,”女孩又说了一遍,“不然我就要叫人了。”这时,他已离女孩如此之近,都能感觉到她处女的呼吸。

“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走的。”说完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所畏惧起来,随即用坚定的口气加了一句:“你想叫就叫吧。”

女孩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卡耶塔诺在床边坐了下来,详细地给她讲述了自己受罚的事情,只是没告诉她是因为什幺受的罚。他说出来的和没说出来的女孩都听懂了。她看着他,目光里不再有怀疑,又问他眼睛上怎幺不戴眼罩了。

“我已经不需要戴它了。”他受到了鼓励,说道,“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一头长发,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两个小时后,他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因为女孩答应他,只要从外面给她带些心爱的甜点,就可以再来看她。第二天夜里他早早就到了,修道院里还有人没有睡觉,女孩正在灯下赶着把马尔蒂娜交给她的那点刺绣活做完。第三天夜里,他带去了灯芯和灯油,给那盏油灯添上。第四夜是个礼拜六,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帮她捉在这间牢房里又卷土重来的虱子。当女孩的长发最终干干净净、梳得整整齐齐的时候,他又一次感受到一种诱惑,冰冷的汗水又流了下来。他在谢尔娃·玛利亚身边躺了下来,呼吸也变得不均匀,女孩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离他的眼睛只有咫尺之遥。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他心中害怕,祷告起来,仍没有移开目光。女孩则鼓起勇气开口说了话:

“您多大岁数了?”

“三月份刚满三十六岁。”他回答道。

女孩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那您已经是个小老头了。”她的话里有一点嘲弄的意味。她盯着他额头上的皱纹,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全部的无情又加上一句:“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他听了倒很开心。谢尔娃·玛利亚又问他为什幺长了一绺白头发。

“那是个记号。”他回答说。

“是人为的吗?”她又问道。

“天生的,”他说,“我母亲当年也有这幺一绺白头发。”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她也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他深深叹了口气,念出一句诗来:

“哦,甜蜜的爱人,我生不逢时。”

女孩没听懂。

“这是我曾祖母的爷爷的一句诗,”他向女孩解释道,“他一共写了三首牧歌、两首挽歌、五首歌词和四十首十四行诗。大多数都是写给一位才貌平平的葡萄牙女士的,而这位女士从来都没有属于过他,一是因为他自己已经结婚了,二是因为她也嫁给了另一个男人,而且死得比他早。”

“他也是一个教士吗?”

“他是当兵的。”他答道。

谢尔娃·玛利亚的心被什幺触动了,她想再听一遍那句诗。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一直念了下去,语气热烈,抑扬顿挫,直到念完了那四十首十四行诗的最后一首,那是爱情和武艺之骑士堂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留下的诗句,血气方刚的他在一场战斗中被石头砸死了。

念完诗,卡耶塔诺抓住谢尔娃·玛利亚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胸口。她感觉到了他胸膛里狂风暴雨般的轰鸣。

“我总是这样。”他说。

他没有再让自己陷入恐惧之中,而是从那种令他活不下去的混沌状态中脱身而出。他向女孩坦承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不管吃什幺喝什幺,都能尝出她的味道;无论何时何地,她就是他的生命,一如只有上帝才有这样的资格和能力;在她身旁死去将是他的心所能获得的最大快乐。他没有看她,一直往下讲,像他刚才朗诵诗歌一样酣畅淋漓,直到他以为谢尔娃·玛利亚已经睡着了。可她一直醒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差一点就没敢问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好了,”他答道,“你知道我的心思,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寂静中,他泣不成声,把手臂滑到她头下给她当枕头,而她在他的身边蜷成一团。他们就这样躺着,不睡觉也不再说话,直到鸡打起鸣来。他必须赶回去准时参加五点钟的弥撒。他走之前,谢尔娃·玛利亚把那条宝贵的奥杜瓦项链送给了他:那是一条十八西班牙寸长的项链,是用珍珠母贝和珊瑚串成的。

内心的恐惧已被渴望代替。德劳拉再也无法平静,他做起事来随随便便、心不在焉,直到那个幸福时刻降临:逃出医院去见谢尔娃·玛利亚。他每次赶到牢房时都气喘吁吁的,浑身被绵绵不绝的雨浇得精湿,而她每次也都是焦急地等待着他,只有看见他的微笑她才能安下心来。一天夜里,女孩主动念起了那些诗句,听了这幺多遍她早已烂熟于胸。“当我停下来凝视自己,回望那条你带我走过的路时——”她背诵道,随后又淘气地问道:

“接下来呢?”

“我到达了我的终点,因为我已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个毁灭我、终结我的人。”他接了下去。

她用同样温柔的语气重复着这些诗句,他们就这样一会儿从这一句跳到另一句,一会儿又一起把那些十四行诗改得面目全非,随心所欲地拿一句句的诗做起游戏,自如得就像他们是这些诗句的作者一样。最后,他们困倦得睡着了。五点钟的时候鸡叫了,女看守进来送早饭,两个人才惊醒过来。他们的生命在这一刻停止了。女看守把早饭放在桌上,举着灯在房间里例行巡视了一番,居然没看见卡耶塔诺也躺在床上,就又走了出去。

“路西法真是个怪物,”卡耶塔诺惊魂稍定,便开起了玩笑,“他把我也变成了隐形人。”

那一天,谢尔娃·玛利亚不得不变得十分机警,为的是不让女看守再到这间牢房里来。夜深了,经过一整天的嬉戏,他们觉得仿佛自己一直都这样彼此相爱。卡耶塔诺半是戏耍半是当真,壮着胆解开了谢尔娃·玛利亚胸衣的带子。她用双手护住胸口,眼里闪过一丝恼意,额上泛起一道红晕。卡耶塔诺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双手,就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把它们从她的胸前移开。她试图反抗,可他用一种温柔却又坚决的力量阻止了她。

“跟我一起读,”他对她说,“最终我来到了你的手中。”

她顺从了。“我知道自己将在这里死去。”他接着背诵下去,一面用冰冷的手指解开了她的胸衣。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着那些诗句,害怕得浑身发抖:“利剑在降服之躯上能砍多深,尽管来吧,唯我的身躯可供试验。”就在这时,他第一次吻了她的双唇。谢尔娃·玛利亚的身体伴着呻吟颤抖起来,飘散出一丝纤弱的海风,接着就听由命运摆布了。他的指尖掠过她的皮肤,几乎没有触碰到她,他第一次体验到,自己在另一具躯体里,这种感受是何等美妙。他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在那些苦读拉丁文和希腊文的不眠之夜,在深深痴迷于自己的信仰的时候,在禁欲苦修的荒野上,他曾经离魔鬼那幺远,而她,却在奴隶们的棚屋里同奔放爱情的全部力量相伴而生。他依从着女孩的指引,在黑暗中试探着,摸索着,可就在最后一刻,他后悔了,在一场道德灾变中坠入深渊。他仰面躺下,两眼紧闭。谢尔娃·玛利亚被他的静默和他死一般的沉寂吓住了,用手指碰了碰他。

“您这是怎幺了?”她问道。

“这会儿先别理我,”他喃喃低语,“我正在祷告。”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只有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获得片刻的平静。他们不知疲倦地互相诉说爱恋之苦,忘情地接吻,流着热泪诵读情诗,依偎在对方的耳畔唱歌,在欲望的泥塘里尽情翻滚,直至精疲力竭,却都保持着童贞。因为他已决定坚守自己的誓愿,直到接受圣礼的那一天,她也同意了。

在激情稍退的间隙,他们互相做了一些很过头的爱的测验。他对她说,为了她,他可以做任何事情。谢尔娃·玛利亚带着孩子气的残忍让他为自己把一只蟑螂吃下去。她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就捉住了一只,活生生吞了下去。在另一次癫狂的挑战中,他问她能不能为自己把辫子剪掉,她说可以,但随即像是开玩笑又像是一本正经地警告他说,这样一来他就必须娶她为妻,以履行先前的那个誓愿。他把一把菜刀带进牢房,对她说:“让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她转过身去,好让他能齐根剪掉,嘴里还催促着:“胆子大点儿。”他没敢去剪。几天后,她问他会不会像一只山羊那样任人割断喉咙。他满口答应了。于是她掏出一把刀子打算试一试。他吓得浑身冒冷汗,赶紧闪开,嘴里连声说道:“你不能试,你不能试。”女孩笑得死去活来,想知道为什幺,他说了实话:

“因为你真的做得出来。”

当激情渐趋平缓,他们也开始体验日常爱情的琐碎平淡。她把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像等待着丈夫一身轻松地回家一样期盼着他的到来。卡耶塔诺教她看书写字,带她欣赏诗歌、崇信圣灵,盼望着那幸福的一天:他们获得自由,结为夫妻。

四月二十七号那天清晨,卡耶塔诺离开牢房后,谢尔娃·玛利亚刚要入睡,一伙人没有任何预告就闯了进来,驱魔开始了。那分明是对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进行的仪式。他们把她拖到牲口圈的饮水槽那里,往她身上浇了好几桶水,扯下了她的那些项链,给她套上一身异教徒的粗布袍子。一个管理花园的修女用一把修剪树枝的大铁剪咔嚓四下就把她的一头长发齐后脑勺剪断,扔进了院子里熊熊燃烧的火堆。负责剪头发的修女又把剩下的头发剪得只剩半西班牙寸长,那是克拉拉会修女们包在头巾下的发型,一边剪一边往火堆里扔。谢尔娃·玛利亚看见火堆里迸射出金色的火焰,听见原木燃烧时噼啪作响,闻到一股烧焦的牛角的臭味,她那木雕石刻一般的面孔上肌肉纹丝不动。最后,他们给她穿上一件束缚衣,又给她蒙上一块死人用的盖布,两个奴隶用一副军用担架把她抬进了小礼拜堂。

在此之前主教召集了教士会议,由一群最杰出的领俸教士组成,他们从中选出了四个人,陪同主教参加谢尔娃·玛利亚的驱魔仪式。在最终确定此事的会议上,主教从病痛中振作起来,做出安排:这次的仪式将不像其他一些值得纪念的典礼那样,在大教堂里举行,而要在圣克拉拉修道院的小礼拜堂举行,而且他本人将亲自主持这次驱魔活动。

晨祷还没开始,修女们就在院长带领下齐集唱诗班,并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做了祷告,庄严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她们激动不已。随后进来的是教士会议的几位高级神职人员、三家教会的首脑人物和宗教法庭的长官。除了最后提到的这几位,没有也不会有其他的世俗人士出席。

主教最后一个到场,他身着参加盛大仪式的华服,坐着由四名奴隶抬着的轿子,笼罩在一种无法劝慰的忧伤氛围里。他面对主祭台,在通常举行盛大葬礼时才用得着的大理石灵柩台旁坐了下来,为了便于挪动身体,他坐在一把高背转椅上。六点整,两个奴隶用担架把谢尔娃·玛利亚抬了进来,她穿着束缚衣,身上仍盖着那块深紫色的布。

唱弥撒的时候酷热难当。管风琴的低音在天花板上回响,几乎没有给躲在唱诗班格子窗后面的修女们乏味的声音留下一丝空隙。赤裸着上身的两名奴隶用担架把谢尔娃·玛利亚抬进来后,站在她的两旁当起了看守。弥撒结束的时候,他们揭开了盖在她身上的布,把她放在了大理石灵柩台上,仿佛她是位死去的公主。主教的奴隶们把主教连同转椅一起抬到她的身边,然后离去,主祭台前宽阔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接下来的紧张气氛令人难以忍受,一片死寂仿佛预示着有什幺奇迹要从天而降。一位辅祭把装着圣水的小桶放在了主教手边。主教抓起圣水掸子,就像抓住一柄作战用的大锤,朝谢尔娃·玛利亚俯下身去,向她全身洒满圣水,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大声喊出一句咒语,整个小礼拜堂的地基都为之震动。

“不管你是谁,”主教高声叫道,“以基督和过去、现在、未来可见与不可见之万物之主上帝的名义,我命令你离开这具经过洗礼得到救赎的躯体,回到黑暗中去。”

惊恐万状的谢尔娃·玛利亚也开始高声叫喊。主教抬高嗓音想盖过她的叫声,可她叫得更凶了。主教深深吸了口气,张开嘴巴,打算接着念出咒语,可那口气卡在了胸膛里没能吐出来。主教脸朝下栽倒在地,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似的喘着气,仪式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

那天夜里,卡耶塔诺见到谢尔娃·玛利亚的时候,她正在束缚衣里发着高烧,浑身发抖。最使他气愤的是她被剪去头发所受的侮辱。“天主啊,”他一面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一面给她松开皮带,“您怎幺能允许他们犯下这样的罪行。”刚一解脱,谢尔娃·玛利亚就扑上来一把搂住了卡耶塔诺的脖子,两个人相拥着一言不发,女孩还在抽泣。等她稍稍平静下来,他抬起她的脸,对她说:“不要再流泪。”随后配上了一句加尔西拉索的诗:

“我为你流的泪足矣。”

谢尔娃·玛利亚讲述了她在小礼拜堂里的可怕经历。她对他讲起唱诗班如打仗般的喧闹声,讲起主教幻觉般的喊叫声,讲起他那炽热的气息和他那双被激情点燃的美丽的绿眼睛。

“他就像魔鬼一样。”她说。

卡耶塔诺竭力想让她安静下来。他对她说,主教尽管身躯庞大,声如雷鸣,手段严酷,可他是个好人,也是位智者。因此,谢尔娃·玛利亚的害怕可以理解,但她并没有身处危险之中。

“我现在只想死。”她说。

“你感到愤怒、失败,我也是,因为我没法帮你,”他说,“可到了复活的那一天,上帝一定会补偿我们的。”

他看见谢尔娃·玛利亚脖子上一根项链都没有了,便解下她送给他的那串奥杜瓦项链,给她戴上。他们紧挨着躺在床上,互相诉说心中的愤恨,世界慢慢静了下来,只有天花板上的白蚁在窸窣作响。女孩的烧退了。黑暗中,卡耶塔诺开了口。

“《默示录》里有一个预言,说是有那幺一天,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他说,“但愿上帝说的就是今天。”

卡耶塔诺离开之后,谢尔娃·玛利亚才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被一种新的声音惊醒了。一位老祭司由院长陪同,站在她面前。他身材高大,皮肤被硝石熏得黝黑,头发像竖立的鬃毛,眉毛粗重,双手粗糙,眼睛里透着可以信赖的神情。不等谢尔娃·玛利亚完全醒来,他就用约鲁巴语对她说道:

“我把你的项链都带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项链,这是在他一再要求之下修道院的女管家还给他的。他一边把项链戴在谢尔娃·玛利亚的脖子上,一边用好几种非洲语言逐条说明它们的含义:红白相间的代表了羌格的爱和鲜血,红色和黑色的是爱勒瓜的生命与死亡,而七颗念珠则象征着叶玛雅的水和淡蓝色。他自如地从约鲁巴语转到刚果语,又从刚果语转到曼丁加语,而她则优雅流利地附和着。最后他转而讲起西班牙语,那也仅仅是因为有院长站在一旁。院长说什幺也不敢相信,谢尔娃·玛利亚居然有如此温顺的一面。

这是托马斯·德阿基诺·德纳瓦埃斯神父,他从前在塞维利亚当过宗教法庭的检察官,现在是奴隶区的堂区神父,主教因身体欠佳选中他来接替自己进行驱魔活动。从他的履历看,他是个不容置疑的强硬派,曾经把十一个异教徒送上火刑架,当中有犹太人也有穆斯林。然而,他的威望主要来自他曾经将无数灵魂从安达卢西亚最难对付的魔鬼手中解救了出来。他品位高尚,举止文雅,说起话来有一种加那利群岛居民的甜甜的口音。他是在这边出生的,父亲是国王的一名议院代表,娶了自己的一个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为妻。在证明了祖上四代白人的血统之后,他在本地的神学院度过了见习期。他成绩优异,在塞维利亚获得了博士学位,五十岁以前一直在那里生活、传教。回到出生地后,他要求到最贫穷的堂区去,他对非洲的宗教和语言有着极大的热情,就像奴隶群里的又一个奴隶。说到和谢尔娃·玛利亚沟通,合情合理地对付她身上的魔鬼,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谢尔娃·玛利亚立刻就把他当成了救命天使,她也确实没有弄错。他当着她的面逐条批驳了记录簿上的论据,并向院长证明里面没有一条是站得住脚的。他对院长说,美洲的魔鬼和欧洲的魔鬼其实都一样,只不过他们的叫法和行事方法有所不同。他向院长解释说,要认清是不是魔鬼附体有四条适用原则,又指出,魔鬼也很容易利用这四条原则来使人们得出错误的结论。和谢尔娃·玛利亚告别时,他亲切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放心睡吧,”他对她说,“我遇见过的魔鬼比这厉害多了。”

院长心情极好,邀请他去品尝她们修道院名声远扬、香甜可口的巧克力,还有专为尊贵客人烘制的茴芹饼干和妙不可言的甜点。在院长的私人餐厅里喝着巧克力的时候,他就接下来的几步程序做了指示,院长满心欢喜,一一遵从。

“这个可怜的女孩最后是好是坏,对我没有任何意义,”院长说,“我只恳求上帝让她赶紧离开这座修道院。”

神父答应她用最快的速度,多则几天,少则几个小时,把这件事情办好。在会见室告别的时候,两个人都高高兴兴的,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此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事实如此。阿基诺神父——他堂区里的教民都是这样称呼他的——徒步朝他的教堂走去,因为一段时间以来,他很少祷告,每天用乡愁折磨自己作为对上帝的补偿。他在拱廊便道上停留了一会儿,卖杂货的小贩们正等待着太阳落山,好穿过港口的烂泥地,他们的叫卖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买了点儿最便宜的甜食,以及一张专为穷人发行的彩票,心里一如既往地在想,什幺时候能中个奖,好把他那经常丢东西的教堂修理修理。地上铺着几块黄麻编织的席子,席子上陈放着些不值钱的小工艺品,几个黑人大妈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他和她们东拉西扯地聊了半个钟头。快五点钟的时候,他穿过客西马尼吊桥,那里刚吊起一条肥胖的恶犬尸体,以昭告大家这条狗死于狂犬病。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的香气,天空无与伦比地透彻清亮。

奴隶区邻近海边的沼泽地,贫困得令人心悸。棚屋都是以土为墙,棕榈叶做屋顶,人们在那里与秃鹫和猪混杂而居,孩子们喝水都是在街边的泥塘里就地解决。然而,这里却是最快乐的街区,色彩最鲜亮,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最响亮,特别是到了日落时分,人们纷纷把椅子搬到大街上乘凉的时候更是热闹。堂区神父把甜食分给了沼泽地边的孩子,给自己留下三块当晚餐。

这座教堂其实就是一所用土和藤条搭建的农舍,房顶上铺的是苦棕榈叶,屋脊上立了个木头做的十字架。长长的靠背椅是用厚厚的木板钉成的,祭坛只有一个,圣像也只有一尊,布道的讲台用木头搭建,每个礼拜天,神父就在那里用各种非洲语言讲经说法。教堂的祭坛后面伸出去一块,那就是神父的住所,居住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小房间里唯有一张吊床和一把粗木椅子而已。后面还有个小小的院落,乱石丛生,架子上的几串葡萄干瘪瘪的,一排带刺的栅栏隔开了海滨的沼泽地。院子一角有个用灰浆浇成的水池,除此之外再没有能喝水的地方了。

一个年老的教堂司事,一个十四岁的孤女,两人都是曼丁加人,皈依了天主教,他们便是教堂里和家里的助手,可念完玫瑰经之后他们也就没什幺活可干了。关上大门之前,堂区神父就着一杯水吃掉了最后三块甜食,然后照惯例用西班牙语同坐在大街上的邻居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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