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为我祷告祷告吧,”他对德劳拉说,“我怕这一夜会很难熬。”
确实如此,在接待来访的时候,他就预感到这次哮喘发作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吐酒石和其他各种虎狼之剂都没能缓解症状,只能给他紧急用上了放血疗法。天亮的时候他恢复了元气。
卡耶塔诺在隔壁图书馆里彻夜未眠,浑然不知这边的情况。他刚要开始做晨祷,有人来通知他说主教在卧室里等他。他看见主教的时候,后者正坐在床上吃早饭,一碗巧克力配面包和奶酪,呼吸时就像是一口新做成的风箱,精神矍铄。卡耶塔诺一看见主教的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主教已经拿定主意。
果然,和院长的请求相悖,谢尔娃·玛利亚将继续留在圣克拉拉修道院,而卡耶塔诺·德劳拉神父将得到主教的完全信任,继续负责她的事情。她将不再像现在这样被迫遵守牢规,而是和修道院里其他人一样,享有普遍待遇。虽说主教感谢那本记录簿,但那些记录不够严谨,反而会干扰整个过程的清晰度,因此,驱魔师应该根据自己的判断行事。主教最后授命德劳拉以自己的名义去拜访侯爵,并授予他解决一切需要解决的问题的权利,而主教自己只要时间与身体状况允许,随时可以接见侯爵。
“不会再有别的指示了,”主教这样为自己的话作结,“愿上帝保佑你。”
卡耶塔诺一路小跑来到修道院,心怦怦直跳,但他在牢房里没找见谢尔娃·玛利亚。她在礼堂里,浑身披满了货真价实的珠宝,长发委地,姿态里带着一个女黑奴的优雅端庄:总督随从里的一位着名画师正在为她画像。无论是她的美貌,还是她听从艺术家摆弄时的灵性,都令人惊叹不已。卡耶塔诺深深地陶醉了。他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来,他看得见女孩,而女孩却看不见他,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消除心中的任何疑问。
做午后祷的时候,画像画好了。画师远远地瞄了瞄,又加上最后两三笔,在签上自己的名字之前,他让谢尔娃·玛利亚先看看画像。画得真像,她站在云端,身旁是一群顺从的魔鬼。她缓缓地观赏画像,认出了正值花样年华的自己,最后说了句:
“就像一面镜子一样。”
“连魔鬼都像吗?”画师问道。
“他们就是这样的。”她回答道。
姿势摆完了,卡耶塔诺陪她走回牢房。他从未见过她走路的样子,她的步伐和跳舞一样优雅敏捷。他也从未见过她穿囚服以外的衣裳,而她这一身女王装束使她显得成熟华贵,不难看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已经长成一个女人了。他们从未并肩而行,这样无忧无虑地走在一起使他很开心。
牢房也变了模样,这是总督夫妇的劝告起了作用,他们在辞行时用主教那些合情合理的理由说动了院长。垫子换了新的,上面有麻布床单和羽毛枕头,还放了些日常的洗漱和洗浴用品。海上的光从没有了十字格的窗户涌进牢房,辉映在刚用石灰粉刷一新的墙上。既然她吃得和修道院里的其他人一样,也就没有必要再从外面带吃食进来了。尽管如此,德劳拉还是一直变着法地偷偷从外面买好吃的东西带进来。
谢尔娃·玛利亚邀请他一起吃午后甜点,德劳拉只尝了一块饼干,那是修女们做的,很有名气。正吃着,女孩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我见过雪。”
卡耶塔诺并不感到惊讶。据说从前有一位总督,想从比利牛斯山带些雪过来,好让这边的土着看看雪是什幺样子,殊不知这里其实就有雪,就在临海的内华达山上,在圣马尔塔。兴许这回堂罗德里戈·德布恩·洛萨诺搞了什幺新花样,实现了这个奇迹。
“不是的,”女孩说,“我是在梦里看见雪的。”
她告诉他:梦里她站在一扇窗户前,窗外下着大雪,她一颗一颗地摘着吃怀里兜着的一串葡萄。德劳拉有种被恐惧用翅膀扇了一下的感觉。最后的答案近在咫尺,他浑身发抖,壮起胆子问道:
“最后怎幺样了?”
“我不敢告诉您。”谢尔娃·玛利亚说。
对他来说,这一句话就足够了。他闭上眼睛为她祈祷。祷告完,他像换了个人一样。
“你别担心,”他对女孩说,“我保证不久你就会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圣灵会保佑你的。”
贝尔纳达一直不知道谢尔娃·玛利亚已经被送进了修道院。她是偶然知道这件事的。一天夜里,她撞见杜尔丝·奥莉维亚在打扫房屋、归置东西,恍惚之中她以为那又是自己的幻觉。为了找到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她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找着找着,她突然觉得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谢尔娃·玛利亚了。卡莉达·德尔科布雷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她:“侯爵先生通知我们,说她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说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看见丈夫的卧房里还亮着灯,贝尔纳达没敲门就走了进去。
侯爵躺在吊床上,还没睡着,身边用牛马的粪便点着小火,冒出烟来驱赶蚊虫。看见这个被丝绸睡衣衬得怪模怪样的奇怪女人,脸色苍白、萎靡不振,就像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侯爵心中也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见了鬼了。贝尔纳达问他谢尔娃·玛利亚上哪儿去了。
“她有好多天没和我们在一起了。”侯爵回答道。
她从最坏的角度来理解侯爵这句话,不得不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喘口气。
“您的意思是说,阿布雷农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她说。
侯爵画了个十字说:
“愿上帝拯救我们!”
侯爵把真相告诉了她。他小心翼翼地解释说,之所以没有及时把这件事告诉她,是因为她自己说过,大家就权当她已经死了。贝尔纳达两眼一眨不眨地听着,那股专注劲头是他在他们十二年不幸的共同生活中从未见过的。
“我知道,这样做会要了我的命,”侯爵说道,“但只要能换回她的命就行。”
贝尔纳达叹了口气:“您是想告诉我,现在我们家的耻辱已经路人皆知了。”她看见丈夫的眼圈里有一滴泪花在闪动,一阵战栗自她的五脏六腑里升起。这一次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体悟到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怎幺也回避不了。她没有猜错。只见侯爵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吊床上起身,瘫倒在她跟前,发出一个老人无力回天的号啕大哭。汩汩涌出的男人的眼泪浸透了她的丝绸睡衣,顺着她的大腿根流淌,贝尔纳达投降了。不管她有多恨谢尔娃·玛利亚,她承认,知道她还活着,她总算松了口气。
“我一向对什幺都能理解,除了死亡。”她说。
她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陪伴她的只有蜂蜜和可可。两个星期后,她走出房间时活像一具移动的死尸。一大早,侯爵就发觉有人在忙着做外出旅行的准备,但他没太上心。在阳光开始变暖之前,他看见贝尔纳达骑着一头温顺的骡子出了院子的大门,后面还跟着另外一头,驮着行李。她这样出门是很经常的事,不带骡夫,不跟奴隶,不向任何人告别,也不说出门的理由。可侯爵知道,她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除了每次都带的箱子之外,这次她还把多年来埋在床底下的满满两罐黄金也带走了。
侯爵懒懒地躺在吊床上,那种恐惧再次袭上心头:奴隶们会用刀子把自己捅了,于是他下令连白天也不许他们进到府邸里来。所以,当卡耶塔诺奉主教之命来拜见侯爵的时候,不得不自己推开大门,不请而入,因为任他把门环敲得当当响,就是没人应答。猎犬们在笼子里一阵狂吠,可卡耶塔诺继续向里走。在果园里,侯爵身穿撒拉逊人的外衣,头戴托莱多小帽,正躺在吊床上睡午觉,身上落满了朵朵柑橘花。德劳拉看着侯爵,没去叫醒他,觉得就像看见了苍老的、被孤独摧毁了的谢尔娃·玛利亚。侯爵醒了,因为那个眼罩的缘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这人是德劳拉。德劳拉举起手,伸开五指,摆出一副讲和的态势。
“上帝保佑您,侯爵先生,”他开了口,“您好吗?”
“就这样,”侯爵答道,“一点一点烂下去。”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把午睡的蛛网拨开,在吊床上坐起身来。卡耶塔诺先为自己擅自进了大门表示了歉意。侯爵向他解释说,敲门环是不会有人理睬的,因为这里的人早已不习惯迎接访客了。德劳拉用一种庄重的音调说:“主教大人事务繁忙,并且饱受哮喘的折磨,授命我以他的代表身份前来拜访。”说完这段开场白,他在吊床旁边坐了下来,直奔那件令他五内俱焚的大事。
“我想通知您,我受委托负责您女儿的精神健康问题。”他说。
侯爵向他表示了感谢,同时想知道女儿近来如何。
“挺不错的,”德劳拉说,“不过,我想帮她恢复得更好一点。”
他向侯爵介绍了驱魔术的意义和方法,对他讲起了由耶稣传授给门徒的这种把妖魔鬼怪从身体里驱除出去,从而治病扶弱的能力,讲起了《福音书》里提到的群魔以及两千头被其附体的猪的故事。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谢尔娃·玛利亚是不是真的被魔鬼附了体。他是不相信这种说法的,但他需要侯爵的帮助来消除任何疑问。首先,他说,他想了解一下在进修道院之前她是个什幺样的女孩。
“不知道,”侯爵答道,“我的感觉是,我越多地去了解她,对她的了解就越少。”
侯爵一直心存内疚,被往事折磨:当年,是他把女儿扔在了奴隶们的院子里不管不顾。女儿有时长达数月的沉默、她突然发作的莫名其妙的暴躁、她与母亲斗智斗勇的那份狡黠(把母亲戴在她手腕上的铃铛拴在猫身上),这些被他通通归咎于此。而了解她的最大障碍则是她那以撒谎为乐的毛病。
“就像黑人一样。”德劳拉说。
“黑人也只是对我们撒谎,他们自己之间可不这样。”侯爵说。
在她的卧室里,德劳拉一眼就看出哪些是老祖母的东西,哪些是谢尔娃·玛利亚新添的:能活动的玩偶、上了发条能跳舞的小人、八音盒。床上放着侯爵送女儿去修道院时带的那只小箱子,箱子原封未动。那把古诗琴上布满灰尘,被随意扔在一个角落。侯爵解释道,那是一种早已无人弹奏的意大利乐器,并称赞说女儿弹这个很有天分。他漫不经心地给琴调了调音,最后,靠着不错的记忆,他不但弹而且唱起了他和谢尔娃·玛利亚一起唱过的歌曲。
这是一个吐露心声的时刻。德劳拉从乐声里听到了侯爵没有对他讲出的那些有关女儿的事情。侯爵情不能自已,没能把歌唱完。他叹息道:
“您可能想象不出那顶帽子戴在她头上有多合适。”
德劳拉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
“我看得出来,您很爱您的女儿。”他对侯爵说。
“您想象不出我有多爱她,”侯爵说道,“只要能见她一面,让我付出我的灵魂我都在所不惜。”
德劳拉又一次感觉到,圣灵不会漏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
“没有比这更好办的了,”他说,“只要我们能证明她并没有被魔鬼附体。”
“您去和阿布雷农肖谈谈吧,”侯爵说,“他从一开始就说过,谢尔娃很健康,可这一点只有他能解释清楚。”
德劳拉拿不定主意。阿布雷农肖可能是天主的安排,可是同他谈话也可能会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牵连。侯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侯爵说。
德劳拉晃晃头,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姿态。
“我对宗教法庭的那些文件太熟悉了。”他说。
“只要能重新得到女儿,我做出再大的牺牲都不为过。”侯爵坚持道。看到德劳拉没有任何反应,侯爵给自己的话作了结: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求求您了。”
德劳拉心都要碎了,对侯爵说道:
“我也求求您不要再让我为难了。”
侯爵没有再坚持,他拿起床上的小箱子,请德劳拉帮忙带给女儿。
“至少这样她会知道我在挂念着她。”他对德劳拉说。
德劳拉没有告别就逃走了。大雨倾盆,他用斗篷包住小箱子,再裹住自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觉自己正在心里重复着古诗琴演奏的那首歌里不连贯的诗句。被大雨一激,他大声唱了起来,并且凭着记忆唱完了那首歌。在工匠作坊区,他在一座修道院那里向左拐去,嘴里仍唱着歌,敲响了阿布雷农肖的大门。
好半天没人应声,之后才听见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一个半睡半醒的声音问道:
“谁呀?”
“公家人。”德劳拉说。
这是他不想喊出自己的名字时唯一能想到的说法。阿布雷农肖打开大门的时候真的以为来的是政府的人,一下子没认出他来。“我是本教区的图书管理员。”德劳拉对他说。医生把他让进昏暗的门厅,又帮他脱下湿漉漉的斗篷。照着习惯,医生用拉丁语问他:
“请问您是在哪一场战斗中失去那只眼睛的?”
德劳拉用他那一口古典拉丁语给他讲了日食那天的倒霉事,又细细说明这种伤害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尽管主教的医生打包票说戴上这个眼罩就没什幺问题了。可是,阿布雷农肖的注意力全在他那一口纯正的拉丁语上。
“说得太棒了,”他颇为惊讶,“请问府上是?”
“我是阿维拉人。”德劳拉回答道。
“那就更值得赞赏了。”阿布雷农肖说。
他让德劳拉脱下长袍和草鞋,放在一旁晾一晾,还用自己那件自由人的斗篷裹住他的长袜,接着又替他摘下眼罩,扔进了垃圾箱,说:“要说这只眼睛有什幺毛病,那就是它看见了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德劳拉被客厅里堆了一地的浩繁书卷吸引住了,阿布雷农肖注意到了这一点,便把他领到了药房,那里有更多的书卷,放在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上。
“圣灵啊!”德劳拉失声叫道,“这简直就是彼特拉克的图书馆呀。”
“比他还多两百来本书呢。”阿布雷农肖告诉他。
他让德劳拉随意翻阅。这里有一些孤本书,在西班牙拥有这些书是要坐牢的。德劳拉认出了这些书,神往地翻了翻,把它们再放回书架上时心中惋惜不已。在最明显的位置,同那本永远的《赫伦迪奥教士》放在一起的是法语版伏尔泰全集和一本翻译成拉丁语的《哲学通信》。
“翻译成拉丁语的伏尔泰,这简直是异教。”他开玩笑说。
阿布雷农肖告诉他,这是科英布拉的一位僧侣翻译的,他很乐于做一些怪书,供朝圣者消遣之用。德劳拉正翻看这本书,医生问他懂不懂法语。
“我不会讲,但能阅读。”德劳拉用拉丁文回答,然后又加了一句,丝毫没有假装客气:“此外,我还会希腊语、英语、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德语我也懂一点。”
“我问您这话是因为您刚才提到了伏尔泰,”阿布雷农肖说,“他的散文简直无可挑剔。”
“也最让我们心痛,”德劳拉说,“真遗憾,这些是由一个法国人写的。”
“您这幺说是因为您是西班牙人。”阿布雷农肖说道。
“到了我这个岁数,又经历了这幺多的血统混杂,我已经不能准确地知道我是什幺地方的人了,”德劳拉答道,“也不知道我是谁。”
“在这边的国度里,谁都不知道,”阿布雷农肖说,“我觉得大家也许要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才能弄清楚这一点。”
德劳拉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在这个书库里徜徉。突然,就像往常很多时候一样,他记起了他十二岁时被神学院院长没收的那本书,他只记得其中的一个情节,有生之年,只要碰见有可能帮到他的人,他就会对他们重复一遍那个情节。
“您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吗?”阿布雷农肖问道。
“从来都不知道,”德劳拉说,“只要能让我知道那本书的结局,叫我拿什幺换都可以。”
医生一句话没说,把一本书放在了他面前,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塞维利亚古版的《四卷本高卢的阿玛迪斯》。德劳拉颤抖着翻了翻,明白了自己差一点就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最后,他鼓起勇气问道:
“您了解这是一本禁书吗?”
“就像了解几百年来最优秀的小说一样,”阿布雷农肖说道,“现在已经不印这样的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给有学问的人看的专着。那幺今天的穷人呢,他们如果不偷偷地看这些骑士小说,还有什幺好看的呢?”
“还是有书可看的,”德劳拉说,“初版《堂吉诃德》在开印当年就有一百本在这里被争相阅读。”
“争相阅读谈不上,”阿布雷农肖说,“只是通过了海关,传到了这边各个地区而已。”
德劳拉没去理会他,因为他终于弄清楚了就是这本珍贵的《高卢的阿玛迪斯》。
“这本书九年前从我们图书馆的保密书架上丢失了,我们一直没能找到它的踪影。”他说。
“这我可以想象,”阿布雷农肖说道,“但是,它被当作一本具有历史意义的书,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它曾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被至少十一个人传读,其中至少有三人死亡。我敢肯定他们的死必有奥秘。”
“我有责任向宗教法庭告发你。”德劳拉说。
阿布雷农肖把这当成一句玩笑话:
“我说了什幺大逆不道的话吗?”
“我这幺说是因为您这儿有一本外面传来的禁书,而您却没有上报。”
“何止这一本,那儿还有好多呢。”说着,阿布雷农肖伸出食指,向着一排排满满当当的书架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可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件事的话,您恐怕早就来了,而我也就不会为您打开大门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德劳拉,非常愉快地总结道:“从另一方面说,我很高兴您现在来了,能在这里接待您,我深感荣幸。”
“侯爵为她女儿的命运万分担心,是他建议我到您这儿来的。”德劳拉说。
阿布雷农肖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两个人畅谈起来,这时,一阵可怖的风暴正席卷海面。医生旁征博引,谈到狂犬病自人类起始以来的历史,谈到这种病肆无忌惮的破坏力,以及千百年来医学在防治方面的无能为力。他列举了种种令人惋惜的例子,说明人们如何总是把这种病同魔鬼附体混为一谈,对待其他的一些疯症和精神失常之疾也是如此。至于谢尔娃·玛利亚,阿布雷农肖总结道,这幺多个礼拜过去了,看起来她不大可能染上这种病。对她来说,眼下唯一的危险,是她会像从前许多人一样,死于驱魔用的残忍手段。
在德劳拉听来,这最后一句话不过是中世纪医学特有的一种夸大其词,但他没有争辩,因为这与他从神学出发得出的主张甚是相符,即,女孩并没有被魔鬼附体。他说,谢尔娃·玛利亚会讲的那三种非洲语言,虽说和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毫无共同之处,但也并非如修道院里说的那样,是什幺撒旦在操纵。有不少证据显示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但没有一条能证明那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也没有什幺能证明她曾升空或预测未来——事实上,这两种现象亦可作为成圣的辅助证明。然而,当德劳拉试图从一些杰出教友和别的一些团体那儿得到支持时,谁都不敢站出来对修道院的记录和民间的传言提出质疑。他也清楚地知道,不管是他的还是阿布雷农肖的观点,都不足以说服任何人,而要是他们俩联手,情况会更糟。
“那将意味着您和我要对付所有人。”他说。
“正因为如此,您到我这里来,我有些吃惊,”阿布雷农肖说,“我只不过是宗教法庭围猎场里一只令人垂涎已久的猎物。”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幺来这里,”德劳拉说,“除非那个女孩是圣灵派来考验我的信仰是否坚定的。”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折磨着自己的那个困惑的死结解开了。阿布雷农肖紧盯住他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他看出来,这人马上就要哭出声来了。
“不要这样平白无故地折磨自己,”他用抚慰的语气说,“说不定您来这里只是因为需要找个人说说她的事情。”
德劳拉觉得自己没了遮拦,浑身赤裸。他站起身来,寻找着大门的方向,但他并没能立刻逃走,因为衣服还没有穿好。阿布雷农肖帮他把湿漉漉的外衣穿上,一面想留他再聊一会儿。“和您聊天,我能就这幺一刻不停地聊到下个世纪。”他对德劳拉说。为了留住他,医生拿出一小瓶透明洗眼水,说能治好他看日食留下的伤。他还把德劳拉从门口叫回来去拿他落在屋里的小箱子。可德劳拉就像被什幺致命的痛苦折磨着一样。他对阿布雷农肖这个下午的接待、对他提供的医疗帮助、对洗眼水表示感谢,可他最后只勉强答应了改天再来多待点儿时间。
他禁不住想尽快见到谢尔娃·玛利亚。他已走到门口,却尚未发现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可暴雨过后,下水道泛滥成灾,德劳拉蹚着齐脚踝的雨水,疾步走向街道中部。快到宵禁时间了,修道院的守门人想拦住他,他一把把她推开:
“奉主教大人之命。”
谢尔娃·玛利亚从梦中惊醒,黑暗中没认出他来。德劳拉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在如此蹊跷的时间来到这里,便随便找了个借口:
“你父亲想见你。”
女孩认出了那口小箱子,怒火一下子冲上了她的脸颊。
“可我不想见他。”她说。
德劳拉不知所措,问她为什幺。
“因为不想,”她说,“我宁愿去死。”
德劳拉想松开她那只健康的脚踝上的皮带,以为她会很乐意。
“放手,”她说道,“不许碰我。”
德劳拉没有理会她的话,女孩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他镇定自若,只是把另一边脸转向了她。谢尔娃·玛利亚又朝他吐了口唾沫。他又换了一边脸,一股被压抑的快感自他的五脏六腑升腾而起,使他不禁飘飘然。他闭上双眼,心中暗暗祈祷着,而女孩则一口接一口地不断朝他吐唾沫,她吐得越凶,他就越享受,直到女孩明白,她的怒火毫无用处。德劳拉这才见识了一个真正的中邪者的疯狂表演。谢尔娃·玛利亚的长发突然像活了一样竖立起来,简直和美杜莎头上的蛇一样,嘴里冒出绿色的口水,喷出一连串用偶像崇拜者的各种语言骂出的脏话。德劳拉举起十字架,放到女孩嘴边,惊恐地吼道:
“不管你是谁,快从这里滚开,你这地狱里的畜生。”
他的吼声激起了女孩的尖叫,她仿佛马上就要把皮带扣挣断。女看守被吓得面无人色,冲了进来,想制服她,但最后还是马尔蒂娜用她那一套完美手段制服了女孩。德劳拉仓皇逃走了。
晚餐时间德劳拉没来给他读书,主教心中惴惴不安。德劳拉发觉自己最近飘浮在一朵自己的云彩上,除了被魔鬼拖下地狱的谢尔娃·玛利亚的恐怖形象,这世或者来世的其他任何事物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他躲进图书馆,却看不进去书;他心不在焉地做祷告,并唱起了那把古诗琴演奏过的歌曲,他哭了,眼泪就像滚烫的油滴,使他五内俱焚。他打开谢尔娃·玛利亚的小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他挨个辨认,带着肉体的贪婪嗅闻它们,抚爱它们,用淫秽的六韵步诗对它们说话,直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于是,他脱光衣服,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那把平日里碰都不敢碰的铁戒尺,满腔仇恨地抽打起自己来,狠了心地要把谢尔娃·玛利亚的影子从他的身体里彻底赶出去。主教心里一直牵挂着他,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一摊鲜血和眼泪中打滚。
“是魔鬼,我的神父,”德劳拉对主教说,“是最可怕的那种魔鬼。”
又译约瑟,为圣母玛利亚的丈夫,耶稣的养父。本书中采用天主教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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