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连声道谢地拒绝村长的邀请,此时我们才告诉他来访的目的。我们说到莉芙嘉时,阿里姆严肃地点头。这时已经是中午,砖屋被烈阳烤得像烧陶的土窑。一名我之前没见过的男子走了进来,拿了一块厚纸板为我扇风。我从门框望出去,看到一只鸡正在灼热的地面上啄食。
我转头,看到阿里姆的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我不认识什幺嘉姆拉或她老公,”他终于开口说,“很抱歉。”
我们在村庄入口处碰到的那位农夫鲁拜得忽然看着我父亲,“我认识那家人。”我望了我父亲一眼,看他有什幺反应。
鲁拜得说,在吐桑尼工作的阿拉伯游牧民里有好几个人叫嘉姆拉或哈森,因为这是很普遍的名字。不过只有一对夫妻是太太叫嘉姆拉、先生叫哈森,他们属于萨阿匝部落,1976年侯赛因的部队轰炸北部的村庄之后,他们就离开吐桑尼了。游牧民往南迁到当时属于安全区域、居民多为逊尼派阿拉伯人的摩苏尔,其中大多数在内比约尼斯(nebiyunis)附近的区域安顿下来。内比约尼斯就是约拿神殿,莉芙嘉失踪以后,我祖母曾经到当地忏悔,祈求神明赐她一个健康的男宝宝,她会把孩子取名约拿。鲁拜得说他在一九七〇年代也移居到摩苏尔,在嘉姆拉和哈森家隔壁住了十年。据他所知,他们还住在那里。这几年来,他们会到我们在札胡住的旅馆附近一家奶酪店卖凯马赫酸奶酪。鲁拜得没听过犹太小女孩的事,他自己是1963年,也就是在莉芙嘉之后将近三十年才出生的。不过他知道他们夫妇养了七八个孩子,其中有些大约就是我父亲的年纪。
鲁拜得抽出一根密阿米斯(miamis)牌的香烟叼在嘴角,用火柴点燃。“等摩苏尔那边比较安全的时候,说不定我可以到嘉姆拉家帮你们问问看。”他说。不过现在还不行,因为摩苏尔的居民大都是逊尼派阿拉伯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过去非常效忠侯赛因政权。他还说,就在前一天,他的一位库尔德族朋友才被叛乱分子割喉丧命。“摩苏尔把库尔德人和犹太人当成同样一群人,”鲁拜得吐出一大口烟圈,“他们说杀一个库尔德人跟杀一个犹太人没有区别。”
我在报纸上读过这类消息。摩苏尔是伊拉克第二大城,也是逊尼派发动叛乱的北部行动中心。稍早几个月,叛军占领一部分市区,攻击各处桥梁,当地五千名警员中有绝大多数都吓得弃守工作岗位。据信约旦出身的盖达组织伊拉克分部指挥扎卡维(abumusabal-zarqawi)就是在那里策划恐怖攻击活动;他不久前才承认制造了一起杀害伊拉克军人和库尔德民兵的事件,当时城里各处陆续发现数十具头部有行刑式枪决弹孔的年轻男子尸体。我非常清楚此事的危险性,但如果我们真能找到莉芙嘉呢?如果她真的就在那里?
“我们到摩苏尔去一趟吧,阿爸,”我转头对他说,“我们得去。”
父亲以完全无法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他对自己的孩子居然提出如此荒谬的点子大为震惊。“我不想去,也不必去,”他凶巴巴地说,“如果你再提起这件事,我会以为你真的疯了。”
“我知道有危险,可是身为一家人,我们对这件事有义务。这幺做是为了奶奶,也是为了姑姑。要是她真的还活着呢?”
高温炎热让父亲元气受损,但他还是猛力摇着头。
“现在挖出那些东西有什幺用?都那幺久了,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车子缓缓驶离吐桑尼山丘起伏的牧野,回到通往札胡的柏油路。我开始了解,我们正在进行的事和祖父及他堂兄在将近七十年前找寻莉芙嘉那时有多幺类似:都是两名男性亲属冒着危险长途跋涉,就算没能找到她,至少也希望知道她是怎幺消失的。我们都找到了强而有力的线索,但就像在一九三〇年代那时一样,一位村民警告犹太来者,继续找下去并不安全。就像祖父和他的堂兄,我们也是半途折返。我记得祖母在录音机里的声音,二十年前,她向我父亲说起莉芙嘉的故事:
那年应该是巴勒斯坦问题开始闹得大家都知道的时候。穆达赫跟你爸爸说,“我们再往上面走一些,到放牧区去找。”你爸爸心里想,“这幺做恐怕会——上帝保佑不要——出乱子……某个地方可能会有人把我们给杀了。”人家会说,因为那个小拇指姑娘的关系——她还没长大以前,本来都会叫这个小名——因为她的关系,他们杀了一个大男人,甚至是两个大男人。所以你爸就想,“我还是坚决一点,在不幸发生以前,赶快带着这个好心的堂哥一起回去。”
穆达赫说:“亲爱的堂弟,我不希望在埃弗拉伊姆叔叔面前丢脸。我要尽我们的义务,把小女孩带回去,不管她现在人在哪里,不管我们是不是得翻遍每一块石头找她。”你爸告诉他:“穆达赫,我们回家吧。我的小女儿很不幸已经不见了,这是我们命中注定跟她无缘。”
回到我们下榻的观光旅馆后,我下定决心,这次这个家族不能再度背弃莉芙嘉。我父亲则清楚地表示,我不能指望他也加入寻人行动。如果我真要追查那些线索,直到得到具体结果,如果我真要为也许尸骨早已埋在方才那片牧地下的小拇指姑娘甘冒生命危险,那幺我得自求多福。那天夜里,我们在旅馆餐厅一言不发地吃着库贝。我们的计划是隔天就要返回美国,但我希望既然高高兴兴地来,就要高高兴兴地回去,我希望这是一趟美好的父子之旅。
但莉芙嘉已经让我和父亲的关系出现了难以消弭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