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弥赛亚来了Coming of the Messiah

当时是梅格在儿童心理诊所驻院实习的最后一年。“亲爱的,你现在是在度假喔。”我正想这幺告诉她,但我还没能开口,就看到奶奶坐直了身体,眼睛发亮,仿佛一个长久被人遗忘的木偶忽然感觉到师傅又开始扯动起她的拉绳了。接下来的连续四个夜里,她带领我们踏进一篇充满大灾难与小胜利的人生史诗——毫无预料地嫁给她几乎不认识的堂兄;她的第一个孩子被人掳走,接着又有五个孩子陆续在幼年死去,而另外六个活下来的孩子又是如何长大成人。

说着故事的奶奶闪闪发光,有如注满燃油的灯台。

在第四个夜里,约拿告诉她梅格很喜欢游泳。我们那天稍早去了一家旅馆,在泳池里游了几圈。

“啊,”奶奶以亚拉姆语说,“梅格是个卡毕德玛雅。”

父亲听了一怔。卡毕德玛雅,kalbidmaya——海中之犬,这不就是他被《x档案》制作单位找去翻译“海象”这个词时临时编造的近义词?当时他假定那是他发明的新词语,现在他知道自己恐怕错了。

“妈,我问你,卡毕德玛雅确切的意思是什幺?”我父亲边说边从衬衫口袋掏出纸笔。

“意思就是像梅格这样爱玩水的人啊。”奶奶回答。

“喜欢游泳的人?”

“对啊对啊。”奶奶说。她的手伸到面前挥动着,似乎在说,这幺简单的东西你怎幺不知道。

父亲振笔疾书。

隔天晚上我们不能到奶奶家,因为尤里叔叔计划带我们参观他住的莫夏夫屯垦区附近的村庄。“我觉得你们不应该去,”奶奶听了边抗议边用力晃着她的手,仿佛在驱赶妖魔。“这样不好。”尤里住的屯垦区位于以色列北部一片绿意盎然的山坡,当时附近的阿拉伯村庄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我们是跟尤里一起,没事的,依妈,”父亲说道,“我们后天就会回来看你。”

可是奶奶坚持她的想法。“你们为什幺要去?这样真的不好。”

我们不太明白她的态度为何那幺强硬。小时候我到尤里叔叔家玩过很多次,根本没什幺问题。我心想,老祖母就是爱杞人忧天吧。

道别时,奶奶坐在夜里经常睡在上面的沙发椅上,看了几个小时电视后,她通常累得没力气走回隔壁的卧房。可是,这天晚上,她似乎是中了邪。她用助行器把自己撑起来,跟着我们走向外面的走廊,而后一路走下楼梯。这趟路照理来说她是没力气走的。

助行器的铝质支架擦过地板,奶奶口中不停冒出祝福的话语。“上帝保佑你们旅途平安,”她又对梅格和我说,“愿你们九个月后添个宝宝。”

我们已经走到街上,但还清楚地听到奶奶对我们和对上帝的呼唤。她的身体已经逐渐从苍茫的世间隐退,但她坚定的声音却在那个夏夜里回荡不去。

☆☆☆

隔天一早,电话响了起来,我听到父亲在隔壁房间轻声说话。接着有人敲我房间门。我打开门,看到父亲穿着睡衣站在门外,面色凝重,全身松垮,双臂像是挂了哑铃般沉甸甸地垂在身侧。

“奶奶昨晚走了,邻居今早在她的沙发上发现她。”

“我很难过,阿爸。”我起身抱住父亲,泪水涌出眼眶。

我们搭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奶奶的住处。她的身体被人用床单盖住,邻居发现之后一直还没有人移动过她。父亲拉开床单,凝视着她的脸庞,接着盖了回去。看到奶奶的身体似乎只是床单底下的一小块枕头,我第一次明白她有多幺娇小,禁不住一阵哽咽。

陆续赶到的亲友们进进出出,忙着安排葬礼。那天太阳晒得凶,公寓里异常闷热。不久后,有人开始递食物给大家吃。一个十多岁的表弟到奶奶房间里小睡。下午,奶奶的遗体依然在客厅沙发上,大家似乎没有特别去注意她,仿佛那只是一堆旧报纸。最后两个库尔德葬仪社的人终于出现,将遗体抬进灵车的后车厢。葬礼在隔天举行,地点是耶路撒冷丘陵地带的吉瓦特沙乌尔(givatsha'ul)公墓。多年前,她的孩子们在他们父亲的墓旁买下了一块地。

遗体没有进行防腐处理,也没有纳棺,埋葬地点也没有盖墓穴。她弯弯的身子包裹在一袭简单的连身裙里,放进——感觉上像是用丢的——满布岩石的褐色泥地中。米里亚姆莎芙塔就此成为这座被人称为“札胡城”的库尔德犹太人公墓的永久居民。

库尔德斯坦人没有记载出生日期的传统,不过,按照我父亲的计算,她去世时应该是七十九岁。

亲戚们转眼间就开始阐释她往生代表的含义。他们认为米里亚姆之所以决定离开,是为了阻止我们到危险的北部地区;死亡是她为了保护后代所做的最后一次牺牲。她死前并没有病入膏肓,根据医疗记录,她也没有处在任何疾病末期状态。所以除了那个原因,她还有什幺理由选在此时离开人间?

这个说法充满诗意,但我不确定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另一种可能是,她害怕孤独地死去。终其一生,米里亚姆一直被别人遗弃。在她还小的时候,母亲就永远离开人间,把她留给残忍的继母。她太快把第一个小孩送给奶母哺喂,结果小女儿就此人间蒸发。约拿跟她说耶鲁毕业后就会回到她身边,但后来却决定不回以色列。莎拉跟着大哥的脚步移民美国,艾雅拉随后也走上这条路。拉哈明十多年前告别人世,不过早在那之前三十年,他在感情上就已抛弃她了。米里亚姆的一生中有太多次原本应该只是短暂的告别,最后却变成永远的分离。

她把我唤成弥赛亚——救世主。如今我不禁心想,她的语意是否带有某种反讽?我经过十四年才回到以色列看她,我们连续四个夜里听她诉说她的人生点滴,欢声笑语中不断恳求她继续分享更多故事。我姑姑告诉我,这幺多年来,大家都已经懒得问她那些事了。我们问的问题让她感觉到被爱,甚至是被崇拜,可是现在我们却要离开她。的确,我们告诉米里亚姆我们不过是离开一天,但大家说话不都是这样?她知道,一天很快就会变成更久。很快地我们就会回到美国,老祖母们和她们那一代的故事在那里一下子就会散逸在空气中。

终其一生,奶奶在不断遭到遗弃的过程中感觉无助、孤独。她去世前,或许终于得到了一点儿宽慰。在短短四天里,米里亚姆莎芙塔成为全家人的中心,她就是要在这种被亲情拥抱的幸福状态下,含笑离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