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表示,“我猜想那集节目一定是想搞神秘,他们甚至不愿意透露任何细节。制作人只要我做我那部分的东西,不让我知道我到底在做什幺。我只好照着他的意思办。我问了一两个问题,不过他都没有真的回答。”
录音工作结束时,制作人表示他对我父亲的表现印象深刻,问他是在哪里学会用那幺戏剧性的腔调说话。制作人的赞美虽然让我父亲心里很高兴,但他还是谦虚以对。他说其实任何人只要熟悉电影《十诫》里上帝对摩西说话的方式,一定也能办到。
“一般这样会付多少费用?”制作人问。
我父亲对好莱坞的商业运作没有概念,于是请制作人自己衡量。几天后,他收到一张五百美元的支票。
父亲忍不住笑起来。他告诉我,这可算是加薪了,因为前一次他为好莱坞提供服务时,得到的酬劳要比这个低得多。
“那是什幺时候的事?”我问。
那是在一九七〇年代中期,他接到《噢,上帝!》(oh,god!)制作单位的电话。在这部搞笑电影中,老牌喜剧演员乔治·伯恩斯(georgeburns)饰演的“无上之神”向约翰·丹佛(johndenver)饰演的热心超市经理显灵。在其中一幕剧情中,一个半信半疑的教士团请约翰·丹佛证明全能的主真的会假扮成大声咀嚼雪茄的八十多岁老人现身在地球上。他们交给丹佛一份“用古老的亚拉姆语写成的”问卷,那个语言只有上帝能懂。
“你们是要我叫上帝填问卷?”丹佛问。
他们确实要请上帝填问卷,于是我父亲写了那份问卷:宇宙真正的起源是什幺?人类是否因为堕落而失去恩宠,被赶出伊甸园?人类会遭受最后的审判吗?父亲用斗大字体写出这些亚拉姆文句子,他得到的酬劳则是一百美金外加一组豪华型签字笔。
晚上九点的《x档案》就快要播出了,我父母在洛杉矶的家里开始一阵手忙脚乱。
透过电话,我得知父亲事先翻过电视节目指南,发现该集节目获得九分的评价,直逼满分的十分。他准备好要用两台录像机录下内容,“我至少要做两份拷贝,搞不好到时候得同时借给两个人看。以防万一。”
我母亲开他玩笑。“你平常一直在烦恼退休后要做什幺,现在可有着落了。”
不过一直到节目开演前夕,父亲一直担心内容要不是很尴尬,就是可能亵渎神圣,惹恼教徒。他内心有个小小的安慰,是制作单位向他保证,在与耶稣有关的内容中,不会出现任何脏话。星期六下午来到,我也开始兴奋起来。我在康涅狄格州家里的电视机信号不良,于是我打电话到附近的公路旅馆,问了两个问题:“你们的房间有附有线电视吗?”“可以按小时计费吗?”
当我拿着二十美元到旅馆开房间,旅馆前台的年长女士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想当然,几分钟后,当一名年轻女子开了另一辆车进来,她一定更加起疑了。年轻女子是梅格,她在心理诊所值完当天的班后赶了过来。
一个小时后,当我把钥匙交还给前台的太太时,她的表情还是一副警觉模样。我很想向她说明我父亲的事——札胡的小孩光着脚走路,亚拉姆语学者的工作代表长年都在台下默默耕耘,系上秘书为他短暂出现在聚光灯下的事兴奋不已,他一定会很高兴我付了二十美元,听他用一句话让拉撒路起死回生。但我终究一言不发地走回漆黑的停车场。
由于时区不同的关系,距离影集在洛杉矶播出的时间还有两小时,所以我回到家时打电话给我父亲。“你是个大明星了!”我开口就说。
“真的?”他的声音扬了起来。
☆☆☆
隔天我坐在计算机前开始动手撰写报道。文字轻快地流泻在页面上,仿佛我等了一辈子,终于决定说出这个故事。报道于2000年5月刊登在《普罗维登斯纪事报》的社论对页评述版,标题是《学者老爸进好莱坞:用亚拉姆语说“我是海象”》。我当记者这几年下来,一篇报道顶多收到两三封读者响应,大部分甚至完全得不到响应,让我有时不禁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读过我的文章。这次,电子邮件、信函、电话纷至沓来,犹如排山倒海。
“我已经注意你写的文章好一阵子了,有时你会写东普罗维登斯校董会行事历之类的有趣材料,”一名普罗维登斯的医生写道,“然后忽然仿佛晴天霹雳,你写了一篇非常温暖动人的文章,跟读者分享你父亲研究亚拉姆语的工作,他对好莱坞的喜爱和对永生概念的着迷等等。你对他的感情和尊崇闪现在字里行间。”
有人说他们读了捧腹大笑,有人则是非常感动。我父亲也收到各种电子邮件……甚至工作提案。佳士得(christie's)拍卖古董部一名员工看到文章以后,希望聘请我父亲为他们翻译一只公元七世纪陶钵上的亚拉姆文镌刻。
我非常惊讶地发现这篇文章的读者来自各行各业。2002年底,我开始在《巴尔的摩太阳报》(baltimoresun)上班后,有一次我到五角大楼进行一场压力超高的采访,访问某位资深国防部官员和他的一群副官。采访结束后我离开会议室,走进一条看似永无止境的走道,这时那名官员的助理——一名面带爽朗笑容、说话有南方人的拉长口音,工作效率极高的女子——冲出来找我。“嘿,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很喜欢你那篇关于你父亲的文章。”
我讶异地站在那里,那篇文章见报已经是两年半以前的事了。“我知道你们都会做一些背景调查,”我开玩笑地说,心里同时也有点儿好奇,我身为一个伊拉克人的儿子,是不是在国防部引起了警觉,“可是我还是——”
“是没错,我们的确会做点儿调查。不过我只是想找个话题跟你聊天。你爸爸真的很不可思议。”
最令我惊讶的是我在《纪事报》的一些同事的反应。文章登出几个月后,某天下午我经过新闻室,一名摄影师把我拦下来。“你没有继续写你父亲的事吗?”她近乎恳求地说,那语气仿佛是一个惊悚小说的读者因为作者迟迟不出版续集而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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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海象》(i'mthewalrus)是披头士乐团在1967年演唱的知名歌曲,收录在《奇幻之旅》(magicalmysterytour)专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