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流散与救赎Exiled and Redeemed

约拿,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你是问我是不是也喜欢勃拉姆斯?也算吧。”他顽皮地笑着回答。其实约拿不只对古典音乐狂热,他的古典音乐收藏根本会令所有人眼红。西方文明在约拿的生命里脱颖而出。事实是否如此?

“在目前的生活方式里,”——约拿安静地、非常安静地说,他谨慎地选择他的用字遣词——“确实有一种对西方文化的偏好,比如说……阿什肯纳兹。‘le-hitashikenez’(使之成为阿什肯纳兹)这个动词带有某种情感成分,因此用起来不恰当。但朝着融入西方文化的目标前进是一个必然的过程。顺带一提,这个过程不只出现在以色列。就我们而言,这个过程的性质正在演化,但是……”——众所皆知,接在“但是”一词后面的东西通常才是重点所在——“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协助我们适应,但他们做得终究还是不够。首先是我们的生活条件本身就不公平。当然,当一个欧洲家庭来到以色列,他们得到的房子跟一个‘赛法迪’家庭是一样的。但欧洲家庭只有两个小孩,东方犹太人的家庭却有七八个小孩……要在这种情况下讲求干净整洁……”

显然这点对约拿而言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真是个敏感的小孩啊!”齐哈念到这里用促狭的口吻咕哝着。

“把你的手挪开!”约拿挣开身子说,“我可以自己看下去,非常感谢你。”

“即使在这里,在这个学生来来往往的大学校园,所有我认识了五年以后还会继续当朋友的人都来自中东。你知道不同族群的通婚比例吗?零。当你说一切都取决于个人,是说每个人在所有情况下都如此?这不是事实。而且,我认识的其他所有‘赛法迪’犹太人都没有真正的阿什肯纳兹朋友。为什幺?难道他们都不善交际?!

“我曾经有过一个女性朋友,”——他强调了“曾经”这个词。“当她的父母知道我是个‘赛法迪’,他们根本没见过我,但立刻就反对我们做朋友。”

不过约拿告诉记者,如果要克服这种盲目的偏见,年轻库尔德人需要的不是革命,而是勤奋向上的意志力。“一个人不需要有钱的爸爸也能上大学。你需要的是学习和进步的决心,就算你为了撑起全家,在某个时候不得不去抢报纸卖。”

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文字让约拿背脊上窜起一股焦虑感。平常报纸上写的都是政治家、知名艺术家、军队将领的事。如果哪天有库尔德人上了报,都是因为他们抢了钱或杀了人。文章标题说的是一回事,文章本身倒把他描绘成一个族群代言人。我听起来好像在唱高调啊!约拿心想。仿佛我在一张嘴巴说两种话:多听勃拉姆斯,可是不要忘记做库贝的食谱。印成白纸黑字后,他觉得那些东西看起来实在糟透了。

他觉得可能该沉寂一阵子了,或许永远都该保持低调。他已经爬得够高了,不是吗?他就快要取得教师执照,基本上就等于拿到了能在以色列某个高中里教书的铁饭碗。他已经攒了十年积蓄,打算在卡塔蒙区买一栋山丘顶上的景观公寓。不久后的某天,他将会娶个好姑娘——可能是他正在交往的巴西交换学生哈达莎——接着在那里生儿育女。

有几个老师敦促约拿继续攻读博士,但他徘徊不前。他看到很多头发开始花白的博士后学生焦急地等着波洛斯基或拉宾之流上西天,以便自己能在一阵猛烈厮杀后抢到以色列某某大学十年才空出一次的位子。约拿没办法让自己变成那群悲哀人物中的一员,他不想像他们那样永远苦苦地悬在进退维谷的不确定状态中。“我只是想得比较实际吧。”多年后父亲这幺告诉我。

他要让自己当个有用的人,更确切地说,他没有本钱等待。

硕士毕业后不久,他找到一个每周两天的教书工作,是在训练屯垦区领导阶级的社会主义学院“和平教育中心”(givathaviva)教授阿拉伯文。那时这个学院正努力设法促进犹太屯垦区的居民与附近阿拉伯村庄居民之间互相联系交流。约拿和齐哈双双获录用,但薪水实在不高,升迁机会也微乎其微。他觉得自己最好的前景依然在他从高中起就一直在做的工作:帮以色列最大的工会收取滞纳会费。

☆☆☆

父亲告诉我这件事时,我绞尽脑汁也难以理解他为什幺把身段放得这幺低。他是他那一代的库尔德人中最早从大学毕业的人之一;他得过以色列总统创设的研究奖学金;他让大学里许多顶尖学者印象深刻;他成功解密了连知名教授都百思莫解的古老亚拉姆文稿。结果就只是这样?一下子就把那些全丢掉?继续做高中时代就做的杂工,靠着它规划下半辈子的人生?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对他而言,从库尔德地区污秽肮脏的环境到一流大学办公室里的真皮办公座椅,这中间会是一条必然的直线。我一直以为,不管是不是他主动追求,他每次努力获得成功后,都会走向下一个更辉煌、更不可思议的成功,从不留恋过去。他小时候就听到亚拉姆语在悄悄召唤他,从此他不曾迷失在命运的路途上。故事不是应该继续照这样发展下去吗?

我没有料想到的是,一个人的自我评价有可能让梦想被磨灭。一个人本身的文化有可能打下一只伸得太高的手。一个国家的优先考虑有可能抹杀部分人民的雄心壮志。我父亲大概永远不会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件事。他只会责怪自己,只会点出自己的弱点和局限。但我是那样去理解的。

“我以为那就是我能达到的高峰了。”不久前他这幺告诉我,“有时候,你是在跌跌撞撞中明白了自己的能力和潜力在哪里。你必须不断重新调整梦想。有时候你必须飞高,有时又必须收敛。我自问,我还能拿这个做什幺?总之我当时不认为自己能在学术界出人头地。”

那亚拉姆语呢?我问。不是说要挽救母语吗?“我觉得如果我要保存我父母的语言,我应该在私底下进行,以业余身份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