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扬弃自身传统的泉源Abandoning the Fountainhead

长久以来,学者一直臆测十六世纪后半叶的库尔德斯坦拉比应该曾受到西班牙卡巴拉密宗的影响,如今文字证明出现了。这些文书最可能是希伯来文、古亚拉姆文、甚至犹太-阿拉伯文文献的新亚拉姆文译本。令人惊奇的是,它们并非照本宣科地以新亚拉姆文复刻拉什(rashi)、拉达克(radak)或其他一些地位崇高的圣经诠释者历来的撰述。约拿后来又发现,这些文字无法归于某个单一的特定来源。手稿写作者们似乎是从不同来源的文字数据中撷取灵感,然后从他们的角度塑造全新的故事,有几篇布道文看起来完全像是原创,其他一些则好比十七世纪的好莱坞改编剧本。

有一名作者翻译出塔木德经的盎克罗(onkelos)传说,他在译文中巨细靡遗地描述罗马军队的统御结构——“阿格里帕为阿比费欧拉提灯,阿比费欧拉为杜卡斯提灯,杜卡斯为赫杰蒙提灯,赫杰蒙为柯玛提灯……”,并编造出如下这段经里未曾出现的对话:“喔!你们这些西泽的笨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门柱圣卷的好处?”“不知道!”“噢,真是一群大笨蛋”。

这些改编版文字令约拿匪夷所思。圣经注解的译者何以如此恣意走笔?难道这样做不会贬损原作、不会有亵渎的意味吗?然后某一天,约拿在某页文字上方看到一行作者标注,像是一条简短的宗旨陈述:“请以日常语言诵读,使一般人能够理解。”

为大众撰写的密德拉许(midrash,诠释文)。约拿想到这点时觉得很有道理。在这些文字出现以前的八个世纪,亚拉姆语几乎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西边的希腊语和东边的阿拉伯语。但这位作者一心要把伟大圣经诠释者的智慧带给库尔德斯坦的犹太人,不管这个族群的人数多幺少,居住的地方又是多幺偏远。伊拉克北方山区里的农夫和小贩没有足够的知识水平能理解希伯来文或古亚拉姆文原着,他们对罗马军队的认识恐怕就像对伽利略运动定律那样付之阙如。因此作者决定以日常使用的地方语言撰写,并将乏味的段落加油添醋,掺入夸张俗滥的剧情。

这种做法难免有点哗众取宠的味道,但话说回来,上帝不是爱他所创造的一切吗?

约拿读到第一份手稿最后一页时,感觉自己的手指仿佛触了电:作者在这里留下一篇个人说明,不只标明自己的名字和完成日期,也约略提到家族历史,令人不禁充满好奇。他在文件末尾写的是:“谦卑的阿卜杜拉,希巴尔之子——愿他安息。本文完成于安息日之后三天,伊扎克诞生之月第十一日,这也是我们祖先从埃及的奴役生涯中被救赎出来的月份。”

在这些字句后面,约拿看到了一个人的灵魂,一颗跳动的心;那个人牺牲睡眠和家庭生活,日复一日,甚至年复一年,孜孜不倦地埋首写作,就为了完成这份神圣的工作。伊扎克想必是这位阿卜杜拉的儿子;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诞生被联结到人们传统上在那个月份会读的妥拉经文段落。约拿的父亲拉哈明在札胡时也是用这种方式在他随身携带的破旧祈祷书上标注出约拿的出生日期。

约拿强烈感受到某个人在那个遥远的过去埋首书文的情景,于是他忍不住拿起另一本手稿,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又是一个作者的说明——他的教授常以“版本记录”这个学术字眼称呼这种个人标注。这次的年份是1669年:“这篇针对《放行篇》所写的诠释文完成于安息日之后两天,以禄月(ilul)第十三天。我在内尔瓦完成本篇——我是依茨霍克(yitzhok),阿布杜勒之子,愿他多子多孙,长命百岁。阿门。”

这两份手稿的年份对应和人名间的相似性引人联想到一些奇妙的问题。这个阿布杜勒之子,会不会是早些年问世的那篇手稿作者阿卜杜拉提到的儿子——伊扎克?在阿卜杜拉振笔疾书之后二十二年,他的儿子是否承继了父亲的志向?名字拼法是有些不同,而本-兹维学院是在截然不同的地方找到这两份手稿,一份是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另一份是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国家图书馆。但这一切看来显然不只是巧合而已。

那“内尔瓦”又是怎幺回事?约拿从没听过这个地方。他查阅学校的地图典藏,手指掠过土耳其东南部、叙利亚东北部、伊朗西北部一个又一个以小点标示的村庄地名,但就是找不到内尔瓦。起初他跳过伊拉克北部地图,因为他心想如果那里有个地方叫内尔瓦,他应该早就听过才对。后来他终于回去查那张地图,结果发现自己错了。内尔瓦村确实位于伊拉克北部,距离札胡只有一百公里。约拿发现,他跟古文书的作者几乎是跨时代的邻居!

以新亚拉姆文撰写的《出埃及记》诠释文。内尔瓦(nerwa),伊拉克北部,1669年。

依茨霍克在个人提铭结尾题献了一行文字:“致夏姆苏尔·班·萨普托。愿上帝赐福给他和一千个如他的人,让他们可以读到本篇。”约拿看到这个名字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在札胡时就认识好多个夏姆苏尔和萨普托,这都是一些如同美国的杰克、汤米之类的通俗名字。他觉得很滑稽,这件事原本看似那幺神秘、莫测高深,现在却忽然变得如此熟悉亲切。

接着是第三份手稿,日期是1670年,也就是第二份手稿写成的来年。要不是依茨霍克也在这份手稿上签了名,约拿绝不会料到两份文件竟出自同一人之手。依茨霍克写下第二份文稿时的字迹非常工整,几乎没有任何字拼错,而且是从着名书文中将故事详实翔写出来。但第三份手稿却是乱七八糟,不但笔迹潦草,拼字也一塌糊涂,原着内容被胡乱修改。那年发生了什幺事?依茨霍克喝了太多亚力酒吗?作者的版本记录内容提供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他在前一篇中祝福自己的父亲长命百岁、多子多孙,但完成这篇文字时,他显然已经在服丧:“依茨霍克,阿布杜勒之子,愿他长眠伊甸园。”他父亲很可能突然过世,例如意外灾难或突发的疾病。

约拿现在看到,如果将这些手稿摆在一起,版本记录可以串连成一个故事。十七世纪初期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某个小村落里的一名父亲将圣经诠释书文翻译成亚拉姆语方言,用当地居民能够领会的人物角色编写出扣人心弦的传奇故事。他的儿子继承父亲衣钵,而且显然非常尊敬这位父亲。而后,父亲无预警地过世了。儿子试图继续翻译经文的志业,但他办不到。约拿想到有一个因素能解释儿子的撰写成果为什幺变得如此邋遢、悲伤。悲伤让他难以工作,于是手稿无论在文字或内容诠释上都错误连篇。还有一个可能更为合理的解释:第二篇文稿是在父亲鼎力相助下写成的,父亲帮儿子校订,甚至可能帮他代笔。父亲走了以后,儿子也就失去了靠山。

“我开始读那些文稿时,感觉自己像是在与某个遥远的过去通灵,那是一种非常心灵的体验,”父亲不久前告诉我,“我想到某个人在某个偏僻的角落写下那些铭记和题献文字。他是否曾想过,三百年后有人会去读它?”后来我请父亲告诉我,当他终于揭开那些手稿的神秘面纱时有何感受。“我觉得就好像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见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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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中心的观点中,“东方”(oriental)一词传统上是指欧洲以东以伊斯兰教为主的世界,经常也包括北非阿拉伯地区。

第一圣殿(firsttemple)又称所罗门神殿,根据希伯来圣经记载,是所罗门王于公元前十世纪在古耶路撒冷城的锡安山上修建的伟大神庙,公元前587年耶路撒冷遭巴比伦围城时被毁。又有一说指该神庙建成与被毁的年代分别为公元前832年及公元前422年。第一圣殿时代系指圣殿建成与被毁之间约四百年的时期。

盎克罗是他拿念(tannaic)时期(公元35年至公元120年)皈依犹太教的重要人物,一般认为他是《盎克罗塔古木经》的作者。

《放行篇》(beshallah),即《出埃及记》中关于红海裂开、露出通路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