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自己二十五岁。”她露出无奈的笑容说。
约拿玛莫听到这阵骚动,居然一股脑就在床上直起身子。他伸手拿着一根弯木杖稳住身子,双腿往一边挪,接着硬挺地在床上坐正。
“是说谁二十五岁呀?”他把拐杖头在地上敲着,粗嘎的嗓门儿快活地嚷嚷。听到年轻来客说亚拉姆语的声音,他精神都来了。
老头儿当下对我父亲造成的震撼,仿佛一艘战船的侧舷炮火瞬间齐发。约拿玛莫牙齿掉光了的嘴卷出一个稚气的笑容,他的双眼炯炯有神,长年说笑的人生刻画出来的深深笑纹从眼角蔓延到唇畔那片花白大胡子里。粗硬的胡子宛如一团蓬乱的泡沫朝胸口垂落,而后又像火舌般骤然往外岔开。饰有流苏的白色吉密达尼头巾从黑色呢帽下方沿着脸庞两侧一路垂坠到腰际,活像大象长了特别长的耳朵。
“您就是约拿玛莫吧?”我父亲说。
“mayla,kassidmamo?——什幺事啊,阿伯的小乖?”老头儿用温润悦耳的声音回道。从他口中流泻而出的亚拉姆语纯美如清泉,甜蜜似甘露,就像约拿记忆中祖父的软语呢喃。
“我是约拿·贝赫·萨巴嘎,从札胡来的,”我父亲尽可能用地道的亚拉姆语回答,“我是拉哈明的儿子,我祖父叫埃弗拉伊姆。”
“埃弗拉伊姆·贝赫·萨巴嘎的孙子?”约拿玛莫神情愉快地说,“坐吧,kassidmamo。尽管告诉我你想要什幺,我都给你。”
约拿玛莫身穿如波浪般随风起伏的榭瓦尔裤、头上戴着长长的吉密达尼,走在校舍新颖摩登的希伯来大学校园,穿梭在穿蓝色牛仔裤、戴时髦墨镜的年轻学生间,活像古人现身今世。来到玻璃和白色石材砌造而成、现代感十足的人文学院大楼,约拿玛莫看到大门口的武装守卫,脚步放缓下来。就他在札胡的经历看来,会像这样威风凛凛地站在大房子门口的,最有可能是房子的主人,说不定还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头目。于是约拿玛莫站定,煞有介事地双手一挥,将罩袍往身侧收理整齐,毕恭毕敬地对守卫深深一鞠躬。
“这家伙是谁?”从匈牙利移民过来不久的年轻守卫噼啪一声粗鲁地问道,还抛给我父亲一个恼怒的神情,“他这样是要我做什幺?”
进到大楼以后,我父亲向约拿玛莫说明,这样的礼节在以色列其实并不需要。接着他把这位珍贵的语言数据提供者带到一间隔音室,并在桌上摆起笨重的麦克风。在隔壁的房间里,他测试声音输入状况,开启一台有如装柳橙的板条箱一般大的盘式录音机。
“好,玛莫,请你跟我说一个故事。”我父亲说。
“哪个故事?”
“哪个故事都行。”
约拿玛莫从来没学习读写过任何语言,但在那条长长的吉密达尼头巾底下,蕴藏着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库尔德犹太人民间传说,其中包括惊悚故事、爱情物语、欢乐喜剧等,每个故事都能在燠热的夏日午后带来一两个小时任想象驰骋的清凉时光,甚至还有一些长篇史诗或神话足够连续说上七个晚上,在严寒的冬夜里温暖聆听民众的心灵。
在札胡,约拿玛莫会盘腿坐在炉火旁说起故事,无论听众是街坊中一小群家人,或是偏远部落里的一大群村民,他都一样泰然自若。熊熊火光中,他的眼睛像琥珀般闪动;他编织起一个接一个故事,诉说英雄与邪魔的对决、爱情与宿命的交战、骗徒与神棍的把戏。在那个没有多厅影城和环场音效的遥远时空,他一个人就足以构成一整个地区的移动式娱乐中心。他懂得模仿不同人物和各种动物的声音,可以化身为喃喃低语的森林、波涛汹涌的洪流,或一群驴子在泥地里奔窜时狂蹄乱溅的声响。
我父亲坐在隔邻的小房间,窄窄的褐色磁带缠上录音机咔嗒咔嗒转动的轮轴,从一个卷盘绕进另一个卷盘。转瞬之间,世世代代间只能透过口说吟诵的民族絮语有了具象形体,在有声胶卷上伸展新的生命姿态。
有一天,在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录音之后,约拿玛莫说他想上洗手间。我父亲指点他沿着走廊去找厕所。半个小时过去,人一直没回来,我父亲开始紧张了。约拿玛莫毕竟是个老人家,说不定摔倒或迷路了。父亲前去查看,结果在走廊尽头看到让他无比错愕的景象。约拿玛莫用手撑着身子,站在一扇开启的大窗窗框上。他虽然背对着我父亲,但从他的姿势看来,他应该已经拉开罩袍前端;一道水柱从他双腿间往下喷泻,如果我父亲记得没错的话,窗外两层楼下方是一座庭园。
“你在做什幺?”我父亲问道,“你没找到厕所吗?”
“有啊有啊,”约拿玛莫头也没回地说,“可我推了又推,门就是打不开呢。”
后来我父亲看到厕所门上的标示写着“拉”。没错,约拿玛莫不识字。可是他不是老爱吹嘘他是多幺壮勇地逃脱各种可怕的灾难吗?他怎幺居然没法摸清楚该怎样进入一间没上锁的洗手间?“你怎幺不回来问我?”我父亲问他,“我总可以帮忙嘛。”
“玛莫的小乖,”他一边扣起裤裆一边转身,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告诉我父亲,“全世界都属于上帝,他才懒得管你在哪里尿尿呢。”
☆☆☆
波洛斯基教授关注的重点是语言学:讯息提供者的话语能够揭示出关于新亚拉姆语文法、句法,以及它与其他语言之间关联的信息。叙事内容几乎可说不在关注范围内,说话者的如厕习惯更是风马牛不相及。语言学家对说书人的兴致不在他们所说的故事,而在他们絮絮叨叨、说上几个小时都不停嘴的能力。然而,这位老者乘载着我父亲自身文化的根,当我父亲倾听他说话时,他如何能够不受到更深层的吸引?
2007年,在以色列国家档案数据中心,我翻阅着1964年到1965年的希伯来大学文献目录,发现一张我父亲和约拿玛莫在录音室里的黑白照片,说明文字写着“族群方言研究”。约拿玛莫的模样看起来仿佛他才刚结束四十年的沙漠流浪生活就直接走进录音室。他正对着麦克风说话,右手手指捏拢出一个手势。我父亲剪着平头发型,身穿潇洒的白色正式衬衫和休闲裤,背对约拿玛莫坐着操作盘式录音机。光看这张照片,谁也想不到这两个人曾经呼吸相同的空气,饮用同样的河水。
约拿为嘉贝玛莫所说的故事进行录音。希伯来大学,耶路撒冷,约1963年。
但维持这种专业的工作态势没有我父亲原先料想的那幺容易。1960年初某一天,他在按下录音机按钮时,忍不住对老先生提出一个不寻常的请求。“玛莫,今天不说平常那种故事,”父亲说道,“你就告诉我你自己的人生故事吧。”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老玛莫深吸了一口气。
“亲爱的听众,”约拿玛莫开始说话,“很久以前,我们还很穷困的时候……”
约拿玛莫不断说着自己的故事,直到情节发展到我父亲走进他的生命这天。“有一天,我睁眼一瞧,看见这个约拿什幺的来找我。他问我:‘您是约拿伯伯吧?’我说:‘什幺事啊,阿伯的小乖?’他说:‘起来,我们走,快!’我问,‘要去哪里?’他说:‘快起来!我们到语言实验室去。跟我说个故事,我们会付你钱,一小时五里拉。’”
约拿玛莫的狡猾显然丝毫不减当年。“有一次我说了故事,于是约拿就给了我酬劳,”他明知我父亲正在隔壁房间用耳机听他说话,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又有一次,我连续说了四五天故事,他给了我酬劳。最近我又说了好几天故事,不过他还没付给我酬劳。我们等着瞧吧,不管他的打算是怎样,我们还是姑且相信君子之言,驷马难追。”
我父亲忍不住笑了出来。约拿玛莫又玩起他的老把戏了——老奸巨猾的骗子再次使出招数。
1970年,约拿玛莫以一百零三岁高龄在以色列去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都窝身在儿子公寓里的一个小角落。他的录音数据让他至少在闪米语族语言学和民俗学界小有名气。我父亲在1982年出版了一本关于库尔德斯坦犹太人民间文学的书,封面采用的是一张我母亲拍摄的约拿玛莫肖像照。几年前,父亲将约拿玛莫的故事翻译成英文,刊登在2005年的一期《地中海语言学评论》中。于是,在当期探讨“晚期撒玛利亚希伯来语、犹德兹莫语及意第绪语中依据词法规则衍生而成的有生名词”等高度专业性的语言学文章之间,穿插了这幺一篇《约拿·嘉贝:伊拉克库尔德斯坦一名犹太流动商贩的人生故事;由故事本人以其母语——札胡地区犹太裔新亚拉姆语方言陈述》。
约拿玛莫让我父亲为他进行录音的重要原因是因为他们都是札胡人,而且都能流利说出库尔德犹太人的古老语言。他跟我父亲相处时,可以一如往昔般地说故事——没有间断的、长篇大论的马拉松式叙事。不过,约拿玛莫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录音室中从来不曾真正自在。听故事的村民都在哪里?他会这幺问我父亲。那些眼睛睁得圆圆的小朋友在哪里?没有听众,又怎幺会有故事呢?他这幺抱怨。
“在很久以前,”他说,“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跑来听。”
如今,约拿玛莫的听众只剩下一个人。“要不是我知道你就在那里,”他透过麦克风向我父亲耳语,“我想我恐怕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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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玛利亚希伯来语(samirtanhebrew)是撒玛利亚人使用的古典希伯来语变体,目前已不具日常使用功能,仅用于礼拜仪式中。犹德兹莫语(judezmo)源自中世纪西班牙语的罗曼语系语言,大量融合希伯来语和亚拉姆语元素,并受阿拉伯语、土耳其语乃至希腊语影响,反映出塞法迪犹太人在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旅居过这些地区的历史。意第绪语(yiddish)是源自高地德语的德意志语系语言,含有大量希伯来语和斯拉夫语系词汇,是中欧及东欧裔犹太人的通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