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梦游走出窗外Sleepwalking out Windows

“我们连读书的地方都没有,”莎拉说,“我想安静读书的时候,都会躲在厕所,就像你以前一样。”

“是啊,”阿夫拉姆说,“可是随时都有人要尿尿,所以我们也躲不久。”

全家两个大人和五个小孩共享一间厕所,挤在两个简陋的房间,厨房小得要侧身才能在里头走动。一整排双层公寓楼房后方有一道遍布垃圾的岩石路堤,被当作小区的后院。夜半三更,饥饿的流浪猫在暗巷里搜寻没吃完的罐头,一有所获就会引发一场争夺大战。整条街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胡乱盖起来的,虽然好过破陋的玛阿巴拉,不过也好不了多少。

约拿把疲累的弟弟扶回卧房,帮他在远离窗户的睡毯上躺下。他离开房间时,莎拉正在走道上等他。“对不起,约拿,”她扭着手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当老师。”

“我知道,莎拉,你上次跟我说过了。我买了一本书给你。”他伸手从侧背包里拿出一本英文书《种族、偏见与教育》(race,prejudiceandeducation)的希伯来文译本。

莎拉翻了一阵,抱了约拿一下。

“莎拉,你还在那里做什幺?”他们的妈妈终于从厨房里冒出来,额头上沁着一颗颗汗珠。

“这里需要你帮忙,我自己一个人搅不动那一大锅哈穆斯塔。动起来吧!”

“约拿给了我一本书。”莎拉说着,口气里带着一丝挑衅,但表情却平静得出奇。

“shtuyot!——废话少说!”米里亚姆骂道,“你要那个东西做什幺?约拿读书就好,你别去烦他。”

莎拉愤愤地转身,跺脚走进厨房。

米里亚姆用围裙擦干手,摸了一下儿子的脸。“库巴诺赫,”她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凝视着刚出生的小宝宝,“到房间睡一下,等一下起来吃安息日大餐。”

一小时以后,他被弟弟妹妹们的欢呼声吵醒。拉哈明冲进门,像每个星期五傍晚一样,全身上下手提肩背了一大堆好东西回家。这次是一袋季末的哈密瓜,五磅袋装的米和糖,两打橘子,一堆盒装罐装的椰枣、坚果和烤南瓜子,一盒盒小黄瓜、西红柿和苹果,还有两大条哈拉(challah,面包卷)。

约拿走出房门时刚好看到母亲高举双手,捧住脸颊两侧。

“这幺多食物我们怎幺办?”米里亚姆一副绝望的表情说,“我们家没地方放啊。”

“如果你不高兴,就把它全搁上意大利大岩山,”拉哈明又气又好笑地说,“不理你了。”

他瞧见大儿子,便把袋子放下,让孩子们收拾袋里的东西。“安息日好啊,布罗尼(broni,亲爱的)。”他说。

“安息日好,阿爸。”

拉哈明走近约拿,摸了摸约拿的军装翻领,仔细端详领角上的缝线。

“好料子,不便宜喔。”

“是啊,爸。他们都对我很好。”

“太好了。脱掉吧,换上白衬衫,安息日到了。”

“好。”

安息日晚餐是全家人的最神圣的仪式,这家人多年来虽然历经风风雨雨,外面的世界有如驴子被剥皮般疯狂暴冲,但这个传统一直没有改变。拉哈明之所以需要每周五晚上这些熟悉的仪式,就好像一个落海的人需要一条救生索,或迷航的船员希望看到能让他安心的陆地。在他从市集采购食材回家之前,孩子们都知道要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走道上。在采买了一下午之后,拉哈明尽管疲惫,但也一定会坐在地板上,将一双双的鞋子擦得亮晶晶。擦鞋是安息日大餐前的最后一道程序,其实在前一天,准备工作就已经展开,米里亚姆会用瑞典单口炉烧出来的热水帮孩子洗澡;理发师每个月也会来一次,帮小朋友剪发。

日落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桌底下摆满了哈密瓜,阿夫拉姆和尤里干脆把它们当成搁脚凳,让细瘦的腿在凉凉的瓜皮上伸展。

拉哈明颂祝齐度许酒和哈拉面包卷时,所有人鸦雀无声。米里亚姆和莎拉随后会端出前几道热腾腾的食物,这时餐桌上一下子众声喧哗。

部队是什幺样子?弟弟妹妹们忙着转头问约拿·萨巴戈大兵,在他们眼里,大哥总是有新鲜的趣事可以和他们分享。有没有开枪打人?可不可以偷偷透露一些信号兵团的密码?如果说太多会不会惹上麻烦?会不会被抓去关?当约拿终于回答完那些问题可以喘口气时,就轮到他问问题了。弟弟妹妹们看了些什幺书?谁记得《暴风雨》(thetempest)是谁的作品?基数是什幺?《第九号交响曲》是谁作曲的?耶路撒冷晚上七点时,纽约是几点?

有时候约拿说话的口气不太像哥哥,反倒像个老师。不过他的弟弟妹妹们通常不在意。餐桌上的益智问答是他们让大哥刮目相看的机会,而在那段日子里,很少有什幺东西能比大哥的赞赏来得甜蜜。

晚餐后,一家人——扣掉受伤的沙洛姆——出门进行安息日前夜的例行性散步。他们才刚走到街口,阿夫拉姆和尤里一看到车辆开过就噼噼啪啪地拍手叫喊。

“喂,不要那幺坏,”约拿说,“不是每个人都那幺幸运可以遵守安息日的仪式,人家可能是警察或医生,今晚必须上班。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点?”

“医生,在这个地方?”阿夫拉姆嘲讽地笑道。

“他们拍手不是为了这个,约拿,”莎拉把抱着小艾雅拉的妈妈甩在后头几步路,追上来跟哥哥说。“只是因为卡塔蒙这一带不常看到车子。我想他们只是觉得很特别,而且不只他们,这里很多小孩都这样。”

“真的?”约拿沉思了一下说,“这里有些人的行为真会让人忍不住以为他们从没离开过札胡。”

札胡家庭出门散步时,他们不是一堆人一块儿走,而是排成一列,好像一座水平移动的阶级图腾。最年长的男性走在队伍前面,接着是大儿子,再来是妈妈,最后则是年纪较小的孩子。现在一下子是约拿跑到队伍后面训斥两个弟弟,一下子莎拉又超到妈妈前头跟大哥说话,整个队伍都失序了。不过这一切并非纯为巧合。这天晚上,约拿不知怎幺地有点不太想跟着爸爸走在队伍前方。但弟弟们对汽车拍手喝彩的愚蠢举动让他更深感有理由跟父亲说一件他老早就想说的事。他已经厌倦听到“庵拿库迪”之类的笑话,厌倦看到来自札胡的人被人抹黑,当成乡巴佬看待。可是,这其中多少也有些合乎事实之处吧?只要走进卡塔蒙的街头就能了解这点。那些小孩可以因为一辆破车经过而拍手叫好,仿佛那是一具可以开上太阳的火箭。谁看到这情景不会觉得这些人真是无知的老土?

他在脑海里演练了很多次,将话中的棱角拿掉,希望这些话的杀伤力进到父亲耳里时能减到最低。我深爱、也尊敬我的家人,尤其是爸爸你和埃弗拉伊姆爷爷。可是我不久就要服完兵役准备上大学了,我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我有很多朋友都希望变成真正的以色列人。他们的办法是改用以色列人的姓氏。

一家人沿着弯曲的上坡路往上走时,约拿快步跟上父亲。拉哈明朝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他的肩膀。“嘿嘿嘿,埃弗拉伊姆爷爷如果看到你现在快要服完兵役,准备上大学,想必会骄傲得很。他一定会说,‘要不是我的话,约拿恐怕连字都看不懂呢。’”

约拿笑了起来。“他自己如果也有机会去上大学,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真希望我能多帮你一点儿。”拉哈明说。

“你在说什幺,阿爸?”约拿问。

“我是指钱。把你送到比较好的学校,让你当医生。”

“胡说八道!”约拿回道。

约拿猜想他父亲偷偷喝过几杯亚力酒——星期五晚上是他一整周里唯一允许自己喝酒的时候。

“阿爸。”他们走到山坡顶端时,约拿语气轻柔地说。

“什幺事,孩子?”

“有件事你现在可以做,或者让我来做也行,应该会有点用的。”

“你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一些。”

“不是,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的姓氏,萨巴戈。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姓听起来怪怪的。”

约拿一说完,就觉得表达方式似乎不太恰当。方才他父亲恳切的态度让他以为自己能更坦然地提起这个话题,但他现在忽然恐惧起来,心跳加速。荣誉,对家族的尊敬。对他父亲来说,没有什幺处世原则比这些更重要。一家人来到以色列后,父亲做了那幺多牺牲,约拿现在怎幺可以说这种话?难道他打算剥夺他仅存的权力,让他无法把家族的姓氏传给后代子孙?一个长子打算抛弃代代相传的家姓,还有什幺能比此举更加侮辱为人父的尊严?

约拿怕得不敢抬起目光,他怕自己也许会在父亲眼中看到怒意。他忽然察觉到父亲抓住他的双臂。

“那就改了吧!”拉哈明说。

接下来的休假时,约拿坐在户政事务所,细心填写表格上的各个字段。许多以色列新移民都会把自己在母国的名字调整成希伯来名字,例如大卫·本-古里安、果尔达·梅厄本来分别叫戴维·葛林(davidgreen)和果尔达·梅耶森(goldamyerson)。改造姓氏是一种爱国的表现,同时也表示认可以色列作为大熔炉的普遍形象,林林总总的旧有族群认同在这个新国家里被熔铸成单一的新认同。不过,一般人倾向以较细致的方式处理这件事,约拿则仿佛拿起钉枪,大剌剌地在告示板上昭示他那充满震撼力的新姓氏:萨巴尔(sabar)。“萨巴尔”这个希伯来文字眼源于阿拉伯文的“sabra”,意指“仙人掌果”,在俚语中引申为“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仙人掌果外表多刺,里头却鲜嫩甜美,无疑是以色列民族性格的最佳写照。犹太人过去从来不曾将它作为正式姓名,时至今日,依然罕有人姓萨巴尔。打个比方,在当年移民美洲新大陆的第一站——纽约港区的埃利斯岛(ellisisland)上,即便是那些最热切希望归化为美国人的移民也不至于有人会想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约翰·亚美利加人”。但在耶路撒冷的户政事务所窗口,约拿却把效果等同于此的名字填入官方表格。

原有姓氏:ג-ב-ג,tzadik-beyt-gimmel——萨巴戈。

新姓氏:ר-ב-צ,tzadik-beyt-reish——萨巴尔。

就这幺简单。换掉一个希伯来文字母,一个人就重获新生,自由了。

几个月后,拉哈明也来到户政事务所改名,但他的两个弟弟伊斯拉埃尔和埃利亚胡终其一生都继续叫萨巴戈。早在一九五〇年代晚期,拉哈明已经不认为这样固执地守着原姓能有什幺好处。自此,拉哈明、米里亚姆、莎拉、阿夫拉姆、沙洛姆、尤里和艾雅拉都成为萨巴尔。“谁需要萨巴戈?”拉哈明对家人说,“工厂里有人还告诉我,这个字在俄文里是‘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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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alddahl,英国儿童文学作家,着名的《查理与巧克力工厂》(charlieandthechocolatefactory)即为其作品。

即大萨索山(gransassod'italia),意大利半岛亚平宁山脉第一高峰。

kiddush是亚拉姆语“神圣”之意。

本-古里安及梅厄均为以色列建国者。本-古里安原籍俄罗斯帝国统治下的波兰,出生时的姓氏为德语系统的grün,后来曾移居美国,于该时期改采英语化的green。梅厄夫人原籍俄国基辅,最初的姓名为斯拉夫系统的goldamabovitz,后来她也移民美国,改称myer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