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拿成了一个不断处于移动状态的男孩。他不必再到阴暗脏乱的纸厂上班,每天吸入水泥灰,不必再为那个经常不给薪水的老板拼死拼活。他的新工作让他可以跑遍整个耶路撒冷:从玛哈内耶胡达繁忙的市集到罗梅玛(romema)荒凉的工业地带,从玛寇尔巴鲁克(makorbaruch)区的劳工阶层住宅巷弄到基瓦绍尔(givatshaul)区缓缓起伏的山丘,城市的街道就是他的办公室。制革厂、珠宝工坊、印刷店、钻石琢磨工坊、冶金工厂。最接近从前肮脏工作的部分反倒是前台办公室,他会跟那里的一位漂亮秘书传几张纸条,而后搭巴士或步行前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得到这份工作纯粹是运气。十一年级时,纸厂老板破产,不再付员工薪水。约拿搭公交车到以色列第一大工会——联盟总工会的青年就职办公室。这个工会是一个极有势力的庞大组织,无远弗届的触角深入以色列民间生活的各个角落。对需要找工作的大批以色列年轻人来说,联盟总工会最大的用处就是能提供全国各地公司行号的职缺讯息,其中包括工会所属的各个大型建筑公司和钢铁厂。
“如果你对数字在行,那幺我应该可以在我们总部办公室给你一份工作。”年轻职员说。他是个脸颊红润如苹果的比利时年轻人,一头金色乱发看起来颇为潇洒。
约拿心跳加速:在一间真正的办公室里工作,放眼望去,员工们坐在桌前忙着接电话,或在打字机上敲出漂亮的文书。不仅如此,他那时就已经知道联盟总工会是权力的代名词。在以色列蓬勃发展的劳工运动中,它既是循环系统,也是精神中枢。总工会提供健康照护,捍卫劳工权利,在各地兴办学校,并且通过一九五〇年代后期主宰以色列政坛的社会党派,在以色列呼风唤雨。加入联盟总工会的人甚至免费享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在奈哈利亚(neharia)、内坦亚(netanya)等度假胜地享受碧海蓝天。所以,就算那位年轻职员给他的工作是扫厕所,他也会爽快答应。
“我们需要一个人帮忙收会费,这不是什幺特别高级的工作。你得到耶路撒冷各地的工厂跟老板拿名册,看哪些员工缴过工会会费,哪些还没。也有一部分工作是坐在办公室里做的,就是帮忙建立付款计划,好收取滞纳的会费。”
这一连串话让约拿听得心情激动,他转头看看身后,确定职员不是在跟别人说话。
“你几岁了?”
“十六岁,先生。”
“这年纪有点偏小。不过我们……今天早上老板是怎幺说的?我们急着找人。”职员露出紧张的微笑,仿佛觉得自己用错了措辞,“正确地说就是,这个工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不但必须对数字很在行,而且要够狠。那些资本主义老板就甭说了,就连工会里的忠实会员也会搬出一万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幺欠缴会费。小孩得了肺结核,在医院里靠呼吸器维持生命,奶奶需要钱买机票到俄国的明斯克,她亲爱的姐姐顾塔可能快死了,医生说她顶多再活几个月,所以她得去陪她,诸如此类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得知道怎幺紧迫盯人,死缠烂打。你觉得你做得来吗?”
这种事和约拿的本性简直是天差地别。
“可以,先生,您希望我什幺时候开始?”
“明天早上八点就来。你先去工会税务处找一个叫帕基的人,他人很好,他会给你第一个任务。可能会是去某家资本主义吸血鬼开的工厂,表面说是超优质单位,其实工厂排放的废气正毒化员工的健康。好好享受吧!”
约拿向职员连声道谢,随后转身离开。他感觉飘飘然,全身像是一只正被吹胀的气球。他才十六岁,就要变成联盟总工会员工了,至少也相去不远。当然,这个工作不是真的在当电影明星,但他相信就连阿维格多·薛梅什——不对,应该说维多·詹姆士——也会对他另眼相看。说不定美丽的奥芙拉知道这个消息,也会决定结束跟格利高·里派克的星光情缘,投奔正在崛起的一颗闪亮新星。
“还有一件事,”职员叫道。正跨门出去的约拿猛然转身,看到对方正从发型到皮鞋上下地打量他全身。“去找件好一点的衬衫穿。我建议穿白色,”他清了一下喉咙,“别忘了要熨烫整齐。”
☆☆☆
约拿和他那个身材矮小、崇拜性感女星埃斯特·威廉斯的朋友齐哈在劳动青年夜间部中学连续当了四年的同窗。他们的毕业成绩旗鼓相当,校长摩西·希尔曼(moshehillman)决定让他们俩并列第一,并请两人在毕业典礼上致告别词。
希尔曼是个严格要求纪律的校长,曾经和某个刁蛮的学生打斗,将对方压制在地上。他这次出奇地仁慈宽厚,给了两位特优毕业生难得的大赏:一人十二里拉的奖金。“拿去买点好东西吧。”他跟两位男孩说,不过脸色倒还是凶巴巴的。
“谢谢校长!”约拿红了脸说。他跑到书店,用所有钱买了一套印刷精美的法国印象派画册。
正式毕业派对在一处工会交谊厅举行,场面相当简朴,提供的餐食只有一大瓶橙汁和几盘坚果及饼干。毕业生们没待太久,他们大多隔天一早还得上班。
所有当年认识我父亲的人都说他是个神童,一个前程似锦的天才。但是当我到父母亲在洛杉矶的家里,从档案柜里找出父亲十二年级的成绩单时,看到的却相对平凡许多。约拿的成绩表现是相当不错,但称不上天才。他没有拿到什幺“特优”,只有两科“优等”:以色列地理和英文。其他八科的成绩不是“佳”就是“尚佳”。破旧的成绩单下方盖了一个以色列所有文件在那个年代都会盖上的紫色印花税戳章,章上是爱因斯坦的肖像。这位白发苍苍、额头满是皱纹的天才代表人物用右手撑着头,一副略显无聊的表情,仿佛表示他觉得约拿的成绩实在不怎幺样。
这就是约拿没进医学院的原因,他甚至根本没有申请。那次跟我父亲一起到洛杉矶时,他告诉我他知道自己上的只是夜校,再怎幺申请也不可能进入以色列唯一的一所医学院。
中学毕业后一个月,父亲开始服义务兵役。由于他有扁平足、耳膜破裂等一大堆毛病,因而分发到信号兵团做低阶的办公室勤务。
☆☆☆
有些时候,他感觉梦想正离他远去,这时他就会回家。每当他回到卡塔蒙的拉什巴葛街,他都会受到英雄返乡般的欢迎。
十九岁的大兵萨巴戈穿起军服神气十足,他人一到,穿着破裙子的小女生和穿二手旧短裤的小男孩就会在街上跑来跑去。“约拿来了!约拿来了!”他们会蜂拥在他身后高兴地叫着。
在散落着西瓜皮和开心果壳的小庭院里,穿着长袍和拖鞋,身材圆胖的库尔德太太们边晾衣服边转头跟他打招呼。
“资优生喔!高中毕业的!”有人会喊道。
“不是学生,现在是军人呢!你为什幺还说学生?”
一些胡须没刮的男人坐着用小杯啜饮热茶,看到他时会把下巴一扬,召他过去帮忙些小事。可以帮我填一张公家的单子吗?可以帮我给我女儿的校长写封信吗?顺便再写一封信给信托局吧?花几分钟教我儿子做长除法好吗?
“等会儿我一定过来,玛莫(mamo,叔叔),”约拿会摸着小男孩的头,对他的爸爸说。“现在我得先回去吃我妈做的库贝,要是我晚一分钟到,我爸不会让我活着出门。”
约拿走到街底公寓楼房二楼的家,三个弟弟妹妹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
“约拿!”
“依妈,约拿回来了!”
“约拿,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你知道莎拉每科成绩都拿a吗?”
约拿和他的弟弟妹妹们。上图左至右:莎拉、约拿、阿夫拉姆。札胡,伊拉克,1951年。下图左至右:沙洛姆、艾雅拉、约拿、尤里。耶路撒冷,1960年。
“来看小贝比!”
约拿惊讶地发现弟弟妹妹们变了好多。莎拉围着玷污的围裙,现在十四岁的她已经是个逐渐绽放的花样少女,一头乌黑秀发闪亮动人。她做过斗鸡眼矫正手术的眼睛非常善解人意,凝视你时仿佛比你自己更能懂得你的心。阿夫拉姆有着方正的下巴,长手长脚的他相当俊俏,虽然才十一岁,已经可以看出多年后将变成魁梧的陆军伞兵模样。五岁的尤里精力充沛得像部发电机,淘气得惹人爱。他拿着玩具弹弓,像只小黄蜂般地绕着大哥团团转。
约拿蹲下来把他们全部拥进怀里。“我给你们每个人都买了书。”他说。
“yofi!——耶!”
“约拿,你跟我提过的那本书我从图书馆借来了。”
“阿爸说我们没地方再摆书了。”
“他又没这样说。”
“他有!‘再这样下去大家就不必去办什幺图书证了吧,家里书那幺多,很快就变成图书馆了。’”
“他是在开玩笑啦,傻瓜。”
“约拿,你有没有听依妈说?你知道阿夫拉姆有一本罗阿德·达尔的书吧?上礼拜他把书掉进烂泥巴里,依妈看到赶紧拿海绵一页一页擦干净。真可惜你没看到。依妈后来把书挂在晒衣绳上晾干喔!”
“对,就挂在莎拉的内衣旁边。”
“你不赶快闭嘴,我就把你的嘴巴剪掉。”
约拿像个慈爱的爷爷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弟弟妹妹们斗嘴。他差点儿忘记自己有多幺想家。他走进公寓,把步枪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调味过的绞肉和加了柠檬片的汤汁从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温馨地包围着他,仿佛暖乎乎的洗澡水抚慰着倦游的归人。
桌上放了一具婴儿篮,刚出生的艾雅拉裹着襁褓睡在篮里。“她看起来好像你哦,依妈。”约拿向还在厨房忙得没时间出来招呼的母亲叫道。约拿才刚开始轻抚女婴的额头,就听到走道上传来一阵嘎啦声。他抬头一望,眼前出现的是他这几年来见过最悲惨的景象:他那头发像拖把的弟弟沙洛姆整条腿都上了石膏,撑着木头拐杖费劲地往前挪动,眼神害羞地垂落在地面。
“baruchhashem——老天保佑,”约拿说,“怎幺回事?”
“他掉下去了,”尤里说,“是真的掉、掉、掉下去。”
“从窗户摔下去,”阿夫拉姆说,“他以为自己能飞。”
“依妈说她不希望你担心。”莎拉说。
“别七嘴八舌的,我要听沙洛姆自己说。”约拿命令道。
他把七岁大的沙洛姆扶到餐桌旁坐下。沙洛姆说,其实也没什幺,他的睡毯摆在窗户边,半夜起来一不小心,人就从窗口摔下去了。
“要去上厕所,结果转错弯了。”阿夫拉姆说。
“我可能是在梦游。”沙洛姆说,他的表情一副睡了好久刚醒过来的模样。
“我实在不太记得了。”
“幸好有西瓜哩。”某人接口道。他们家楼下邻居萨曼是个卖西瓜的小贩,有一阵子窃盗猖獗,他的西瓜一直被偷,他索性晚上睡觉时把货全搁在前院。沙洛姆落在一堆厚厚的西瓜皮上,掉落的冲击力道因此获得缓冲。
“mizken——小可怜,”约拿同情地笑着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札胡的屋顶上当空中飞人,结果掉在死党札卡利亚的胖妈妈身上的往事。“这房子这幺小,也难怪沙洛姆一走就走到窗子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