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拇指小姑娘Little Thumb Girl

“我知道,”哈莎乐笑了,“他们居然送了个臭女人来。她的味道简直就像从创世纪开始就没洗过澡似的。”

“她说她刚当妈妈不久,但她的脸……她看起来好像一具塔普拉帕(taplapa,活尸),”米里亚姆说,“我们连让她在这里过夜都不应该。”

隔天早上,埃弗拉伊姆给了嘉姆拉两个月的薪饷,一小桶椰枣,以及一袋手织衣物和礼物——这些都是镇上人家恭贺拉哈明和米里亚姆第一个小孩出世所送的东西。

家族一行人陪着嘉姆拉走向哈布尔河,十来个叔伯姑嫂也加入欢送的阵容。埃弗拉伊姆要她两个月后将小孩送回来,否则他们会亲自出马把她揪出来。

一艘以充气羊皮袋绑在木材上制成的阿布拉(abra)这时正停靠在河岸边。嘉姆拉踏上羊皮木筏,莉芙嘉在她肩挂的背袋里熟睡。

看着小女儿随着陌生女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长的河上,米里亚姆听到自己笑了起来。那幺多个漫长的黑夜里,她辗转难眠,感觉胸脯疼痛难耐,女儿则因为饥饿而无助地哀号。她心想:我可以休息了,现在有人帮我了,我的乳房可以复原,我很快就能把孩子接回来了。

就像《出埃及记》里的同名人物,米里亚姆将孩子往河流下游送去,希望异教徒女人能帮助这个小生命顺利成长。她一边想象莉芙嘉是个女性版的小摩西,一边窃喜地笑了起来,仿佛女儿凯旋的日子就在眼前。

☆☆☆

一个月过了,嘉姆拉音讯全无。第二个月又过去了,札胡的流动商贩从夏季的远行商旅返回家园,白杨树的叶子逐渐转为深红。

镇民欢庆收割节的最后一天,埃弗拉伊姆从铺在院子里的地毯上跳起来跺脚,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样大肆庆祝、这样暴饮暴食实在太不应该了,”他对儿子们咆哮,“我们跟那个贝都因臭女人有约定,她已经超过时间了。”

埃弗拉伊姆声音里透露的紧张讯息让拉哈明这个长子焦虑起来。他本来已经计划好在那个星期末尾和一名土耳其黑市布商会面,这个人能帮他打进利润很高的地毯交易圈子。为了这次碰面,布商特地来到札胡附近的边境山区;拉哈明如果放他鸽子,不但会毁了这次商机,日后他在土耳其贸易圈内也会声名扫地。他当然非常乐意腾出几天去接女儿回家,但那也得等到会面结束才行。他不能忽略生意,但父亲和弟弟们似乎无法体会他努力工作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们和家族的美名。只是,他意识到现在也许不是提出这种论点的最佳时机。

“可是巴爸,米里亚姆现在才刚开始复原,如果我们少安毋躁,等米里亚姆好点儿时再把女儿带回来是不是比较妥当?”拉哈明说。

“那个游牧女人没有遵守协议,”埃弗拉伊姆说,“你说你要当大生意人,开大商店,住三个房间的大房子。也许你有朝一日会成功,但如果你不设法让别人遵守承诺,你这辈子恐怕都只是个瘪三。”

“巴爸,我……”

“够了!明天你就动身。”

隔天早上,土耳其边境上的山峰让初雪白了头。拉哈明套上一件新的羊毛夏禄沙皮克萨,折了一沓第纳尔塞进外套口袋,走路前往堂兄穆达赫家。穆达赫梳理得服帖的金发、修得整整齐齐的胡须和炯炯有神的蓝色眼睛一直让札胡许多女人家们意乱情迷,她们认为他有英国军人的帅气。但拉哈明来找他是为了别的原因。穆达赫长得像橡树一般魁伟,而且不但拥有枪杆子弹,还有一头镇上最壮硕的驴子。拉哈明心想,在札胡到吐桑尼这沿途二十五公里的路上,这一切都大有用处,因为吐桑尼非常靠近伊拉克、土耳其和叙利亚边境,那一带是三不管的危险部落地区。

两个人骑着驴子,沿着冰封的河床和山壑走了四个小时,蹒跚地来到河边一座座倾圮的泥屋构成的小聚落。

穆达赫在一户人家门口问道:“你们知道能在哪里找到游牧女子嘉姆拉吗?她是哈森的太太。”

一名老者伸手指向聚落后方山峦起伏的草原。“去那上面就能找到那些贝都因人,可是现在冬天到了,没什幺人留在那边的山区。感谢主,他们终于把臭死人的水牛群赶到南方去了。”

拉哈明和穆达赫爬上陡坡,来到青草牧地。在薄雪覆盖的草原上,他们只看到一顶黑色帐篷。穆达赫伸手往后抓住步枪。没错,就是这里了。

他们扳开厚重的帐篷门片,眼睛适应里面阴暗的光线后,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他们的脚步声让妇人惊慌失措,她抬起头,颜色混浊如奶茶的双眼仿佛正试图分辨来者何人。“是谁?”她的头左右摇晃地问道,伸手在地上摸索,直到抓到一只生锈的羊毛剪。“是谁?”

“我们是从札胡来的,”拉哈明说,他的声音比原本打算的细弱得多。他转过头,恳求的目光望着穆达赫,希望他能接着说下去,但穆达赫只是点头表示要拉哈明继续说。“我们想找哈森的妻子嘉姆拉。”

妇人发出“噗噗噗”的声音,仿佛在吐西瓜子,“嘉姆拉走了。啊,她待在这里的时间短得很。”

“她去哪儿了?”拉哈明问。

“她的事我不清楚。她带了一个生病的犹太女婴,帐篷就在我们的对面。可是上次月圆以前,她就离开这片牧地了。”

“那个婴儿是我女儿,求求你,如果你还知道什幺……”

很长一阵沉默。“小婴儿被嘉姆拉带回来以后,没多久就干瘪了,”老妇人说,“可能一个月以后吧,我记不得了。总之婴儿干瘪死了,大家是这幺说的。然后嘉姆拉就跑了,他们说她是因为羞愧而跑掉的。”

拉哈明想起妻子,胃部不禁一阵抽搐。“我们得回去了,”他告诉穆达赫,身子忽然颤抖起来,“好冷,天色也晚了。”

“对对对,走吧,回札胡去,”老妇人说,“我的儿子们都快回来了,他们可不像我那幺好客。”

穆达赫忽然整个人炸了开来。他扑向老妇人,揪住她的头发。“你这个老太婆,别对我们撒谎,”他边说边扭着她油腻的头发,一股酸臭的气味散入空气中,“嘉姆拉人在哪里?你不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就像剃羊毛一样处理你。”

妇人握着拳,绷紧身子,“我不知道呀,她说她往南方走,到她丈夫放牧的地方去。我只知道这些。”

“我们非找到她不可!”穆达赫说。他抓着堂弟的手臂朝帐篷出口走去,但妇人的声音让他们停下脚步。

“我可得警告你们别再找那个小女孩了,就我听到的一些话,犹太人现在在这一带可不安全。他们说,现在你们的朋友可没以前那幺多了。”

她是在气穆达赫,还是这个三不管地带的单纯牧羊妇当真听说过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动乱,以及那里反对欧洲犹太人涌入的抗议声浪?拉哈明虽然自认是个通晓世事的人,但要不是他不久前到摩苏尔时听到了消息——这些事是那里的犹太人茶馆中无人不谈的话题——他也不会知道这个状况。

“穆达赫,这个世界出毛病了,”拉哈明说,“要是我们这两个有家室的大男人为了找个拇指小姑娘而被杀,你想札胡的人会怎幺说?哪件事比较羞耻?你没听到那妇人说的话吗?我女儿已经死了。我们走吧。”

“可是如果我们没有翻遍所有石头找,我们怎幺敢面对你爸?要是她是我女儿……”

“但她不是。”拉哈明打断他。

他们站在牧原中,风声呼啸,山坡上吹过阵阵白雪。拉哈明的手伸进驴背上的鞍囊,抓出一袋米里亚姆为他们准备的葡萄叶饭卷。这些饭卷几乎都快结成冰了。

拉哈明将一只饭卷递给穆达赫,但穆达赫毫不领情地转过身子。

☆☆☆

在札胡的家里,一群女眷们在柴火边守候到深夜。她们忙着吃苹果,喝葡萄汁,因为小婴儿即将归来而兴奋得飘飘然。她们心想,这孩子是不是长大许多了?她看起来会像谁?

哈莎乐开玩笑地说要用沙洛塔(xarota)这浸泡过动物油脂的丝瓜布刮莉芙嘉的身体,好除掉嘉姆拉的臭味。拉谢尔在一套羊毛衣服上挑除零落的纱线,那是她亲手织给莉芙嘉,要让她冬天保暖用的。

米里亚姆听着姻亲们打趣,自己只是一直傻笑着。她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会往外望向黑暗中积雪的街道,迫不及待想看到丈夫和女儿骑在美男子穆达赫的驴背上回来。

不知是上帝、芝麻酱或是时间的缘故,她的乳房不再浮肿了。三个月良好的睡眠让她的身体强壮起来。在阿拉碧管教下度过的童年让她以为,当人家的女儿就得牺牲自己,让妈妈过得安适。但米里亚姆因为把莉芙嘉送出去而得到的安适却让她心有不安。她领悟到,阿拉碧的做法是完全不对的,应该是做母亲的为小孩牺牲才对。这是十六岁的米里亚姆发誓要做的事。从她丈夫把莉芙嘉放进她怀中那天开始,到莉芙嘉嫁给某个好男人为止,米里亚姆都愿意为她做牛做马。

米里亚姆甚至笑着心想:说不定女儿长大后会嫁给自己挑中的男人呢。她温柔地抚摩着一个月前勉强用碎布织出的卡萝塔(kallota,小玩偶),这是她打算送给莉芙嘉的礼物,因为有了这个卡萝塔,当她忙着别的事时,女儿可以抱着它,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大约午夜时分,米里亚姆听到一阵微弱的踏蹄声,还有重物落地声。她放下娃娃冲进院子的雪地上。这时札胡上空的云层已经裂开几个缝隙,朦胧的月光在铺了一层白雪的房舍屋顶上寂静无声地跳着赋格曲。然后,他出现了。她的丈夫颓萎地走进来,整个人就像被踢过的狗似的缩成一团。她看到他手里除了原先她为他包了午餐的空袋子以外,什幺都没有。

“在哪儿?”米里亚姆问,她的胸部剧烈起伏,“孩子在哪里?告诉我人在哪儿呀?”

“进屋子里去!”拉哈明吼道,他的气息迅速化为蒸气,“你是想冻死不成?”

其他女眷挤到门廊下。“米里亚姆,他说得对,”哈莎乐怯声说道,“还是进来吧。”

“不要!”米里亚姆怒视着丈夫尖叫起来,“如果拉哈明不告诉我发生什幺事,那我就在这里站着,一直站下去。”

拉哈明胆怯地伸手摸着妻子的脸颊。但她猛力地扳开,随后整个人瘫垮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全身抖着,静静地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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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尔古尔(gurgur),一种类似库斯库斯(couscous)的碎麦。而库斯库斯则是北非马格里布地区的一种主食,以面粉制成,呈小颗粒状。

在亚拉姆语中,巴爸(babba)一词可泛指年高德劭的长者,最常用来称呼家中长者,因此父亲或祖父均可称为巴爸。

第纳尔(dinar),西亚、东欧某些地区的货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