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拇指小姑娘Little Thumb Girl

对米里亚姆而言,父亲及继母家有时就像一座由疯婆子治理的奴隶工寮;相较之下,她的新家则是喧闹混乱,活像个无法无天的大市集。夫家这边的人不是经商、在黑市叫卖,就是开染布坊。米里亚姆很快就发现,市集和家庭之间并没有界线区别。家中有成堆的羊毛亟待梳理,母鸡小鸡在屋内四处奔跑,顾客在房子里外进进出出,为了干果、羊毛、兽皮讨价还价。

川流不息的访客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重要企业中的一分子。新婚丈夫唯一的妹妹拉谢尔(rachel)成了她的盟友。这两个女孩年龄相仿,都认为自己担负了超过她们应做的家务。当拉哈明出远门做生意,或是到摩苏尔接受军事训练时,她们俩会把睡毯并拢起来,互相倾诉各自在男性当道的家中遭遇的各种磨难。

“也许我会找到一个家里有很多姐妹的丈夫。”有天夜里拉谢尔这幺说。

米里亚姆咯咯笑了起来,烛光在她眼波中闪烁。“是啊,把她们变成你的奴隶,这样你就可以睡到中午。”

“有丈夫一定很棒。”拉谢尔过了一会儿又说。拉谢尔没有嫂嫂那种精致迷人的脸蛋,而且又被无止境的家务拖累,一直要到十来年后才终于成婚,而且对象还是个比她大上十五岁的鳏夫。

“是吧,”米里亚姆的语气仿佛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有时候还不错。”米里亚姆对丈夫慢慢有了些感情。拉哈明其貌不扬,个头也不高,但为人诚恳热切,而且怀有上进的企图心。除了她哥哥什穆埃尔之外,这世上就数她丈夫对她最好。

他们俩结婚还不到一小时,札胡的女人家们看到这对穿着礼服的夫妻,便忙着亲昵地表达祝福之意。“祝你们生七个男孩!”她们说,因为男孩越多,家族事业的人手也就越充足。米里亚姆等着有朝一日能给丈夫他最想要的东西。结婚两年后,十五岁的她肚子终于隆起,她忍不住流下眼泪。

家人特地为新郎新娘打造的新房里灯光昏暗,拉哈明的双臂环绕在妻子身后,将她的额头压向他的唇,双手滑过她臀部上方的紫色系带,轻轻罩住她的肚子。“请上帝保佑我们生男孩,”他目光望向天上,“长得又大又健壮,成为货真价实的萨巴嘎男子汉。”

在丈夫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中,米里亚姆一瞬间仿佛听到了婴孩的哭声。那声音像是一阵落山风,从远方的雪山嘶嘶扫落而下,拂过河水而来。这是否是肚子里的孩子正努力与她建立联系?拉哈明将她松开时,泪水已经濡湿了她的脸颊。

在一个春末的早上,米里亚姆醒来时被两种同样不舒服的感受内外夹击:体内的疼痛有如一只拳头,正硬生生地揉着她的腹腔,屋外则是她的胖邻居正愚蠢地嚷嚷着。

“老天爷呀,今天可是做古尔古尔的大日子哪!”莎布莉亚用她举世无双的尖嗓叫道。莎布莉亚将制作古尔古尔视为重要的小区活动。但米里亚姆心想,莎布莉亚为何总是非得把所有的心思大声昭告天下不可?

“看啊,”莎布莉亚继续叫道,声音凌厉地穿透闷热的空气,“哈哈!看来我们可以煮出足够喂饱整个犹太人小区的碎麦呢。”

“前提是你吃过以后还有剩。”米里亚姆奋力将抖动着的大肚子从被单底下挪出来时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随后脸红了起来,汗颜于自己放肆的想法。

为了躲避屋内的闷热,这家人将床铺安设在屋顶上。米里亚姆从这里探头往下看,终于知道为什幺莎布莉亚会这幺尖声刺耳地大叫了。

下方街道上,两名健壮的妇人扛着一只足足有半头小牛大的空铁锅——“卡其贝”(gagibe),正朝她们走来。妇人肩上架着木杆,仿佛牛上了轭,沉甸甸的卡其贝就以环圈悬吊在竿子上。

“是从阿卜杜勒·阿尔—卡里姆(abdal-karim)阿嘎那儿拿来的。”其中一名妇人额头上冒着汗珠,气喘吁吁地说。

米里亚姆听过这个名字。阿卜杜勒·阿尔—卡里姆是穆斯林阿嘎家族中的重要人物,这个家族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统治着库尔德斯坦境内以札胡为核心的崎岖地带。一次大战结束后,伊拉克建国,札胡郊区随之设起一座小规模的政府前哨部门;一批倒霉的巴格达官员被派到这里上班,不过这个外来单位并未设法动摇地方上辛迪、古利、斯里瓦尼等部族的最高统治权力。

“阿尔—卡里姆阿嘎说,‘这是送给我的犹太子民的礼物’,”另一位扛着锅子的妇人宣布道,“愿上帝让我们这个穆斯林朋友在天堂得永生。不过他说,这个卡其贝我们只能用到明日太阳下山时分。”

“老天!”

“我们手脚快点吧!”

“女士们,努力工作才能为生活加把盐哪!”

犹太区的妇女纷纷骚动起来,街坊巷弄间顿时出现一阵急切的碎声低语和昂首阔步的忙乱情景。对逐渐扩散到米里亚姆腿部的抽痛而言,这一切仿佛是一种讽刺。

她将手伸到背后撑住自己,费劲地躺回床上,却忽然感觉有人在她的颈子边拍了一下。

“动起来吧,小姑娘!”是她婆婆哈莎乐,“这一个月份的麦子我们只有一天多的时间可以煮。没时间睡觉啦!动起来,今天我们可得大煮特煮一番!”

米里亚姆下楼,走进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街上,加入小区妇女的行列,一同拿着铜壶往河边走去。米里亚姆从后面看着她们,心想她们怎幺都是一个样:粗厚的脚踝,鸭子般的步伐,布袋般的长袍罩住浑圆的身躯。在她驰骋的心神中,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混在人群里,和其他女人没有两样。强烈的痛楚一阵阵划过她的腹背,仿佛鞭子猛力抽打着。为了驱走这种痛苦,她想象自己是链条中的一个环节,一方面拖着后方的环节,一方面又受前方环节往前拉动。每个环节都在动着,但既无感情也无意志。米里亚姆在接下来一个小时中一直沉浸在这种思绪里,任凭汗水浸湿身上衣物。她曲着手指将一只铜壶拎在身侧,另一只则挂在肩上。当她第六次从河边取水回来时,其他妇女告诉她工作已经完成,铁锅装满水了。

拉谢尔和其他妇女一块儿量取小麦,倒进水中。某个人引火烧起木块。巨大的铁锅吱吱作响,锅内的水很快便烧得滚烫。妇女在锅边围成一圈,在一片欢声中交换着满足的眼神。

“拉谢尔!拉谢尔!”米里亚姆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整个人颤抖着啜泣,“我的肚子好痛,真的好痛。”

邻居莉玛姑婆从锅边走来,手肘一伸,将拉谢尔顶到一旁,以在场最年长女性的身份展现权威。“快去把接生婆请来,”莉玛叫道,而后立刻把注意力转回热气奔腾的大锅子,“米里亚姆,坐下吧,别担心。我们会负责煮古尔古尔。”

就在正午时刻,一个女婴诞生了。她美丽非凡,双腿修长,肌肤如牛乳般白皙柔嫩,米里亚姆无法移开目光。她将银质铃铛串成的护身符系在女婴的脚踝上,让孩子的小腿一踢就叮当作响。这孩子如此漂亮,却又楚楚可怜。可是当拉哈明在日落后做完生意骑驴回到家,他才瞧了一眼就把头撇开。

“请你好好看看她呀,她可是我们的孩子哪!”米里亚姆说。

“她跟你一样是个美人胚子。”拉哈明回道,但还是不肯用心看,只在妻子脸颊上亲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们三人睡在屋顶上,白天煮好的古尔古尔压成一片片,就摆在他们身旁风干。夜空像是一座深色丝绒打造的顶棚,上面撒落着晶莹闪烁的珠宝。米里亚姆凝视着女儿深色的眼珠子,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让那稚嫩的唇压印在她的酥胸上。这时她忽然忆起小时候母亲唱的一首催眠曲。

“小嫩贝比,小嫩贝比,漂亮的小宝贝,”米里亚姆唱着,“我们带她到摩苏尔市集,给她买首饰和新衣。小小鼻子好像椹果,小小嘴唇宛若薄纱。为了让她远离伤害,我愿意为造物主牺牲。”

她紧抓住丈夫的手臂,眼神无比哀怨地望着他,使得他以为她就要落下泪来。

“我的爱。”她喃喃道。

“怎幺了?”

“我们能用我妈妈的名字给她取名吗?”

“阿拉碧?我以为你恨透她了。”

“拜托,不是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从没听你提过她。”

“莉芙嘉,”她眼眶湿润地说,“她叫莉芙嘉。”

☆☆☆

拉哈明一整个星期都把头压得低低的,尽量避免前往市集,而且刻意走僻静的小巷子穿越市区。生女儿被视为一种耻辱。他有个客人不久前生了女儿,他就目睹一群小男孩讪笑他。“tuha,tuha,khiryehbilihyetabuha!”男孩们哼唱着起哄,“生女儿,生女儿,老爹的胡子生出粪土儿!”

不过,米里亚姆在那个星期完全没有心思理会札胡人的偏见。每天从早到晚,她只看到女儿对她无止境的需索。小莉芙嘉以无比的力气吸吮米里亚姆的奶水。她不禁好奇,这幺小的东西哪来那幺惊人的饥渴。但过了八天,小女孩的身子看起来缩小了些。米里亚姆在乳头痛了好几天之后仔细检查,这才发现皮肤上出现黑斑和裂缝。她压了压,但没挤出奶水。她不知道孩子已经吸了多久却都喝不到奶。

“乳头破裂,”婆婆看着小莉芙嘉奋力吸吮米里亚姆的胸脯,无奈地说道,“你不是第一个。”

邻居们纷纷帮忙出点子,有人说可以吃母鸡脂肪或芝麻酱补身子,有人则忙着诅咒邪恶之眼作怪,但米里亚姆的奶水怎幺也不出来。埃弗拉伊姆着急地在犹太区里找奶妈,但前些年曾经帮别人哺乳的奶妈最近都没生小孩,所以也不会有奶水。

一家人于是只好使出心目中的下下策:到犹太区外头找穆斯林奶妈。札胡周围村落的一些非犹太裔妇女曾经为城里送来的犹太婴儿哺乳,等孩子大到可以吃固体食物时才送回去。可是有时候犹太家庭不知道谁能信任,而且出城多少是一件冒险的事,因此,到外头找奶妈的想法让不少犹太人惶恐不安。

但米里亚姆没有更好的选择,她若不把孩子送给别人养几个月,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饿死。埃弗拉伊姆请一位和邻近穆斯林村庄有接触的犹太小贩帮忙放话出去。隔天,一名脸上布满皱纹、眼神空洞的女子手上抱着牙牙学语的小孩出现在他们家门口。

“我叫嘉姆拉。”女子说。粗布罩衫和长袍一层层地裹住她的身体,看起来像是把整柜的衣服全穿在身上。她走动时衣服下摆拖过地板,那层层堆栈的衣物散发出酸臭奶水的气味,使得米里亚姆和她的婆婆忍不住互换了一个嫌恶的眼神。

女人们在院子里坐下。“你是从吐桑尼(tusani)来的吗?”哈莎乐倒了一杯茶给来客后,用蹩脚的阿拉伯语问道。

“我们是游牧的,”嘉姆拉回道,“不过这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带着水牛群待在吐桑尼一带放牧。”

“米里亚姆,把莉芙嘉给她吧,”为了不让未来的奶妈听懂,哈莎乐改用亚拉姆语说,“我们看看她是不是会喝这女人的奶。”

米里亚姆忍住泪水,把蠕动着身躯的小女儿交给嘉姆拉。她以哀求的眼神看着这名年纪较长的女子,但嘉姆拉的表情依旧木然。

嘉姆拉从发散出酸奶味的衣服底下掏出乳房,塞进莉芙嘉嘴里。小贝比大快朵颐地吸吮着。但短短一分钟之后,嘉姆拉自己的小儿子就开始睥睨着胆敢侵入母亲胸脯的外来小孩莉芙嘉。小男孩身穿一套镶缀白色贝壳的山羊毛衣服,戴着有下巴系带的奇怪帽子。他的小拳头挥舞起来拍打着,要把莉芙嘉从他妈妈身上推开。嘉姆拉用手肘把儿子推向一旁。

哈莎乐进屋添茶时,米里亚姆跟了上来。

“我好害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