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刀锋 毛姆 第2页,共2页

“这是不是说除非我回到芝加哥去,你就不想嫁给我呢?”

伊莎贝儿踟蹰了一下。她爱拉里。她要嫁给他。她的整个身心都爱着他。她知道他也要她。她不相信到了摊牌时他不会软下来。她害怕,可是她不得不冒一下险。

“对的,拉里,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壁炉板上划了一根火柴——那种给你的鼻孔装满辛辣气味的旧式法国硫磺火柴——点起他的烟斗后,掠过她,走到一扇窗子前面站着。他向窗外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像永远没有个完似的。她仍旧站在原来面对着他站着的地方,照着壁炉板上的镜子,但是,看不见自己。她的心乒乒乓乓地跳着,而且感到害怕,他终于转过身来。

“我真想能够使你懂得,我向你建议的生活要比你想象的任何生活都要充实得多。我真希望能够使你懂得精神的生活多么令人兴奋,经验多么丰富。它是没有止境的。它是极端幸福的生活。只有一件事同它相似,那就是当你一个人坐着飞机飞到天上,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只有无限的空间包围着你,你沉醉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你是那样的欢乐,使你对世界上任何权力和荣誉都视若敝屣。前几天,我读了笛卡儿。那样的痛快,文雅,流畅。天哪!”

“可是,拉里,”她急腔急调地打断他,“你难道看不出你在要求我做一件我做不来的事情,是我不感兴趣而且不想感兴趣的事情吗?我对你讲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只是一个平常的、正常的女孩子,我现在二十岁,再过十年我就老了,我要及时行乐。唉,拉里,我的确非常爱你。所有这些全都是无聊的玩意儿。它不会使你有什么出息的。为了你自己,我求求你放弃它。拉里,做个好样的,做一个男人应做的事情。人家都在分秒必争地干,你却在浪费宝贵光阴。拉里,你要是爱我的话,你就不会为了一个梦想而抛弃我。你已经荒唐过了。跟我们回美国去吧。”

“我不能。这对我说来等于自杀。这等于出卖我的灵魂。”

“唉,拉里,为什么这样说话?那些歇斯底里的肉麻当有趣的女人就是这样说的。这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毫无,毫无。”

“这恰恰就是我的感受,”他答道,着眼睛。

“你怎么可以笑呢?你可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我们正站在十字路口,我们现在的决定将会影响我们的一生。”

“我知道。请你相信我,我是在非常严肃地对待。”

她叹了口气。

“跟你讲正经话你不听,那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正经。我认为,你讲的从头到尾都是荒唐透顶的东西。”

“我?”如果不是因为她当时心里非常难过,她就会哈哈大笑。“可怜的拉里,你就像个疯子。”

她慢慢把手上戴的订婚戒指褪了下来,放在掌心里,对着它瞧。那是一粒四四方方的红宝石,用细白金嵌的戒指,她一直都很喜欢。

“你假如爱我,就不应当使我这样不快乐。”

“我的确爱你。不幸的是,一个人想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却免不了要使别人不快乐。”

她把放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伸出来,颤抖的嘴唇勉强显出微笑。

“还你,拉里。”

“我没有用。你留着作为我们友谊的纪念好不好?你可以把它戴在小拇指上。我们的友谊不需要中止,是不是?”

“我会永远关心你,拉里。”

“那么就留着。我也将永远喜欢你。”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戒指套在右手的小拇指上。

“太大了。”

“你可以改装一下。我们上里茨酒吧间去喝杯酒。”

“好。”

她对这件事解决得这样容易,感到有点诧异。她没有哭。除掉她不会跟拉里结婚外,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她简直相信不了什么都完结了,结束了。她对两人没有大吵大闹有点不甘心。这件事就这样平心静气谈妥了,就仿佛他们刚才谈的是租房子的事情一样。她觉得自己上了当,但同时微微有种满意的感觉,因为两个人的表现都非常文明。她真想知道拉里究竟是什么一种心情。可是,这始终没法知道;他那张吸引人的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她知道只是一种面具,因为尽管她认识他许多年,却猜不透他。她本来把帽子脱掉,放在床上;现在站在镜子前面,把帽子戴上。

“我只是问着玩,”她说,一面把头发抹抹平,“你原来打算跟我解约吗?”

“没有。”

“我想也许可以使你不背包袱。”他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来,嘴边露出轻松的微笑。“现在好走了。”

拉里把身后的门锁上。当他把钥匙交给坐在写字台那儿的人时,那人带着狡狯的神情会意地望着他们。伊莎贝儿当然猜出这人当作他们在干苟且的事儿。

“我敢说这个家伙对我的贞操是打问号的,”她说。

他们雇了一辆汽车到里茨喝了一杯酒,谈些不相干的事情,丝毫不显得拘束,就像两个天天见面的老朋友一样。尽管拉里天生不大说话,伊莎贝儿话却很多,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而且她决心不让相互之间变得沉默下来,弄得没有话说。她不想使拉里觉得她恨他,她的自尊心又逼使她装得使拉里不会疑心她伤心和不快乐。过了一会,她就建议他送她回去。当他把汽车开到门口让她下车时,她轻松地向他说:

“不要忘记你明天跟我们吃午饭。”

“杀头也不会忘记。”

她让他吻了自己的面颊,穿过车道门进去了。

伊莎贝儿走进客厅时,看见有几个客人已经在喝茶。有两个是住在巴黎的美国妇女,穿着非常考究,脖子上围着珠串,手上戴着钻石手镯,手指上套着价值昂贵的戒指。虽则有一个的头发用散沫花染成棕红色,另一个的金色头发很不自然,两个人却非常之像。同样涂了油膏的睫毛,同样搽得鲜红的嘴唇,同样抹了胭脂的面颊,同样经过刻苦锻炼保持着的苗条身材,同样清晰如削的五官,同样如饥似渴的彷徨的眼神;你没法不意识到她们的生活就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徐娘风韵在拼命挣扎。她们鼓着响亮的喉咙东拉西扯地谈着,一刻也不肯停,像是担心只消有片刻的沉默,机器就会停摆,而那个代表她们一切的人为建筑就会土崩瓦解一样。还有一个美国大使馆的秘书,人温和沉默,因为他一句话也插不进,看上去很有点派头;一个矮小的黑皮肤的罗马尼亚王子,总是那样卑躬屈膝,两只又小又玲珑的黑眼睛,一张刮得很光的黑黑的脸,老是看见他来不及地站起来送茶,递蛋糕,或者给人点香烟,对那些在座的人总是厚颜无耻地竭尽恭维的能事。他这样子做是在偿还过去从这些巴结对象获得的晚餐,以及今后希望获得的晚餐。

布太太坐在那里,为了讨好艾略特,比她平常喝茶时穿得讲究。她以惯常的礼貌但是相当淡漠的神情,泰然执行着主妇的任务。她对自己兄弟的这些客人有什么想法,我只能想象。我和她从来没有混熟过,而且她是个什么都放在肚子里的女人。她人并不笨;在外国的首都住了那么多年,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想来会根据自己根生土长的弗吉尼亚小城市标准,对这些人作出自己的精明结论。恐怕她看着这些人的滑稽样子时,会感到相当好笑,而且敢说她对这些人的神气活现的派头,和对一本小说里人物的哀愁和苦痛同样无动于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小说的结局是圆满的(否则她就不会去看它)。巴黎、罗马、北京对她的美国气息毫无影响,就如同艾略特的虔诚天主教信仰对她的坦率但并无不便的长老会宗教毫无影响一样。

伊莎贝儿的青春、活力和健康美给这种浮华气氛带来一股新鲜空气。她就像个新的尘世女神冲了进来。罗马尼亚王子慌不迭地站起来替她拉过一张椅子,而且做了一大堆手势竭力恭维。两个美国女人一面尖着嗓子很和蔼地跟她讲话,一面上上下下打量她,仔细瞧她的衣服,拿自己和伊莎贝儿的锦绣年华对照,可能心里起一种落寞感。美国外交官看见伊莎贝儿使这两个女人看去多么空虚和憔悴,独自在微笑。可是,伊莎贝儿却觉得她们很有派头;她喜欢她们的华丽衣服和昂贵珠串,而且对她们矫揉造作的姿态感到一丝妒意。她盘算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变得这样雍容华贵。当然那个小罗马尼亚人很可笑,不过,也相当讨人喜欢,就算他讲的那些好听的话是言不由衷,听听也不坏。她进来时打断的谈话现在又恢复了,而且谈得是那样起劲,那样深信不疑,好像她们谈的事情都是值得谈的,使你简直认为她们谈的话有道理。她们谈自己参加过的宴会,和预备参加的宴会。她们搬弄最近的丑事秽闻。她们把自己的朋友毁得体无完肤。她们从这个大人物谈到那个大人物。她们好像什么人都认识;什么秘密都知道。她们几乎是气也不换地提到最近上演的话剧,最时新的妇女服装设计师,最时新的人像画家,最近上台的首相的最近情妇。人们会当作她们没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听得伊莎贝儿都呆了。她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文明。这的确是生活。这使她有种置身其中的惊喜感。这是真的。场合简直太合适了。宽敞的房间,地板上铺的萨伏纳里地毯,华丽的镶了木板的墙壁挂的那些美丽的画,坐的那些精工细雕的椅子,细工镶嵌的橱柜和茶几,每一件都够得上进博物馆;布置这间房间花的钱抵得上一笔财产,可是值得。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它的美,布置得这样妥帖,因为旅馆里那个寒伧的小房间,那张铁床,她坐的那张硬邦邦的不舒适的椅子,那个拉里认为没有什么不好的房间,还鲜明地印在她脑子里。可说是空空如也,又丧气,又可怕。她想起时不由打了个寒噤。

客人散了,只剩下伊莎贝儿和她母亲和艾略特三个人。

艾略特送那两个可怜的满脸脂粉的美国贱货出门回来。“有意思的女人,”他说,“她们才在巴黎住下时,我就认识她们了。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们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漂亮。我们女子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惊。你简直看不出她们是美国人,而且是中西部来的。”

布太太眉毛抬了起来,也不言语,只把艾略特看了一眼,可是,以艾略特的机灵哪有不懂得的。

“谁也没法子这样说你,我可怜的路易莎,”他半讥讽半亲热地说。“不过,天知道,你过去是完全做得到的。”

布太太的嘴嘟了起来。

“恐怕我使你感到非常失望,艾略特,不过,告诉你实在话,我对自己现在这样非常之满意。”

“各有各的爱好,”艾略特叽咕了一句法文。

“我想我应当告诉你们,我已经和拉里解约了。”伊莎贝儿说。

“啧,啧,”艾略特叫出来。“这一来,我明天请的午饭可糟了。这样短短的时间,叫我哪儿再找一个人呢?”

“噢,午饭他还是来吃的。”

“在你跟他解约之后?这好像不大合乎习惯。”

伊莎贝儿咯咯笑了。她眼睛盯着艾略特望,因为她知道,她母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望,而她不愿意和她眼睛碰上。

“我们没有吵嘴。我们今天下午谈了一次话,认为我们订婚是个错误。他不想回美国去;他要留在巴黎,他说他要去希腊。”

“这是为什么?希腊又没有社交活动。事实上,我对希腊艺术从来就不大看在眼里。有些古希腊的东西有那么一点颓废的魅力,还可以看得。可是,菲迪亚斯:不行,不行。”

“你看着我,伊莎贝儿,”布太太说。

伊莎贝儿转过头来,唇边微带笑意望着母亲。布太太把女儿仔细看了一眼,可是,只哼了一声。这孩子没有哭过,这一点她能看出;她的神情很泰然自若。

“我觉得你解约得好,伊莎贝儿,”艾略特说。“我原来想竭力成全这件事,可是,我一直认为,这个婚姻不对头。他实在配不上你,而且他在巴黎的所作所为很清楚表明他决不会有什么出息。以你的漂亮和你的关系,你可以找一个比他好得多的对象。我觉得,你这件事情做得很有见识。”

布太太瞟了女儿一眼,看得出有点担心。

“你不是为了我解约吧,伊莎贝儿?”

伊莎贝儿断然摇摇头。

“不是,亲爱的,我完全是自愿做的。”

那时候,我已经从东方回来,正在伦敦住一个时期。大约在上述事件发生之后两个星期光景,艾略特一天早上打电话给我。我听见他的声音并不奇怪,因为他的习惯总是在游宴季节到了尾声时来英国玩乐一下。他告诉我,布太太和伊莎贝儿和他一起来了,如果我今天傍晚六点钟过来喝杯酒,她们一定很高兴看见我。他们当然住在克拉里奇饭店。当时我的寓所离那儿并不远,所以我踱过公园巷,穿过梅费尔区那些安静、高贵的街道到了克拉里奇饭店。艾略特就住在他平时住的一套房间。室内镶的是褐色木头壁板,就像雪茄烟盒子的那种木头,陈设既文静又豪华。侍役领我进来时,艾略特只有一个人在屋里。布太太和伊莎贝儿上街去买东西,眼看就要回来。他告诉我,伊莎贝儿和拉里解约了。

艾略特对于在什么处境下应该怎样做人,有他自己的浪漫和高度保守的看法。他对这两个年轻人的行为很看不惯。拉里不但在解约后的第二天来吃午饭,而且做得就好像自己地位一点没有改变似的。他和平日一样随和,一样彬彬有礼,一样安静愉快。对待伊莎贝儿还是和他过去对待她一样亲亲热热的。他看上去既不感觉窘,也不心烦意乱,也不垂头丧气。伊莎贝儿也不像有心思的样子,人很快活,笑得照样轻松,照样嘻嘻哈哈地打趣,仿佛并不曾在自己一生中刚刚作了一项重大决定;而且肯定是忍痛的决定。艾略特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从侧面听到他们一言半语的谈话,打听到他们丝毫没有意思要取消以前讲定的那些约会;所以一得空他就找姐姐谈这件事。

“这不成话,”他说。“他们不能够仍旧像订婚一样两个人到处跑,拉里实在应当懂得一点分寸。而且,这样会毁掉伊莎贝儿的机会。小福塞林根,那个英国大使馆的男孩子,显然很中意她;他有钱,而且社会关系很不错;如果他知道伊莎贝儿已经解约,可能会向她求婚,这我一点不奇怪。我觉得你应当跟她谈一下。”

“亲爱的,伊莎贝儿二十岁了,她有套办法能够婉婉转转告诉你不要管她的事情。这使我一直很难对付。”

“那么,你就是太娇纵她了,路易莎,再说,这是你应管的事情。”

“在这件事情上,你跟她的看法肯定不一样。”

“路易莎,你叫人简直不能容忍。”

“我可怜的艾略特,你假如有个成年的女儿的话,你就会发现她比一头抗拒的小公牛还要难管。至于她内心里想的什么,你还是装作她认为的那种头脑简单的老糊涂虫好得多。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这样看你的。”

“可是,你不是跟她谈过这件事吗?”

“我打算谈。她大笑,告诉我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难过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吃得很香,睡得就像个孩子。”

“哼,你记着我的话,如果你听任他们这样搞下去,总有一天两个人会溜掉,跟谁也不说一声就结婚了。”

布太太忍不住笑了。

“这一点你尽可放心,在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国家里,不正常的男女关系有一切方便,结婚则到处会碰壁。”

“很对,结婚是严肃的事情,家庭的保障和国家的稳定全系在这上面。但是,婚姻只有在婚姻之外的关系得到容忍,并且得到认可时,才会保持其尊严。娼妓,可怜的路易莎——”

“得了,艾略特,”布太太打断他。“你对不正常男女关系的社会价值观和道德价值观,我一点不感觉兴趣。”

就在这时候,艾略特提出一个阻止伊莎贝儿和拉里往来的计划,因为他对这种越轨的行动太看不入眼了。巴黎的游宴季节已到尾声,所有的上流人士都准备先上海边或者多维尔,然后去他们在图兰、昂儒或者布列达尼半岛的祖传宫堡度夏。艾略特通常都是在六月底去伦敦,可是,他的家族感很强,对姐姐和伊莎贝儿的感情又很真实;他原来打算,只要她们愿意,即使巴黎像样的人走光了,他也可以完全自我牺牲继续留下来。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处境很合心意,既能够尽量为别人着想,同时又于自己方便。他向布太太建议,三个人立刻一同上伦敦去,因为伦敦那边游宴季节正处在高潮,而且新的兴趣和新的朋友将会使伊莎贝儿的心情不再缠在这种不幸的遭遇上。据报载,那位专治糖尿病的有名专家这时就在英国首都,布太太正好找他诊治,这样就可以为他们匆促离开巴黎找到合理的解释;伊莎贝儿即使不愿离开,也说不出口了。布太太同意这个计划。她弄不懂的是伊莎贝儿。伊莎贝儿是不是如她表面那样一点不在乎,还是心里痛苦、气愤或者伤心,但是,故意装得硬挣,好掩盖自己的内心痛苦,布太太也肯定不了。她只能同意艾略特的说法,看见新朋友和新地方,对伊莎贝儿有好处。

艾略特忙着去打电话。那天,伊莎贝儿正和拉里一同去逛凡尔赛宫;她回家时,艾略特已经各事就绪,就告诉她已经替她母亲约好那位有名的医生看病,时间在三天以后;他而且在克拉里奇饭店定下一套房间,因此,后天就要动身。当艾略特有点沾沾自喜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伊莎贝儿时,布太太留心察看女儿,但见她神色不动。

“啊,亲爱的,我很高兴你能够去看那个医生,”她以平素那种急腔急调的派头叫出来。“当然你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而且上伦敦走一趟太有意思了。我们在那里要待多久?”

“再回巴黎就没有意思了,”艾略特说,“因为一个礼拜之内,这里的人都要走光了。我要你们跟我在克拉里奇饭店住完这个夏天。七月里总有些很好的舞会,当然还有温布尔登网球赛。这以后,还有古德伍德的赛马和考斯的赛船。我肯定埃林厄姆家会欢迎我们坐他们的帆船去看考斯船赛,班托克家在古德伍德赛马时总举行一次很大的宴会。”

伊莎贝儿看上去很高兴,布太太心放下来了。伊莎贝儿好像把拉里根本不放在心上。

艾略特才跟我讲完这些,母女两个就走了进来。我有一年又大半年没见到她们,布太太比以前消瘦一点,而且脸色更加苍白了;人样子很疲倦,气色很坏。可是,伊莎贝儿却是容光焕发,红红的脸色,深褐色的头发,亮晶晶的深栗色眼睛,白净皮肤,给人一种深刻的青春感,好像单是觉得自己活着,就很快活;看到这些,你不禁会高兴得笑出来。她使我产生一个相当荒唐的看法,仿佛她是一只金黄的熟透了的梨子,又香又甜,只等你来吃。她身上发出温暖,使你觉得只要伸出手来就能够感到舒适。人比我上次看见时高了一点;是不是因为穿了高跟鞋的缘故,还是哪个聪明的裁缝把她的衣服剪裁得把她的年轻的丰满体型给遮盖了,我也说不出。她的举止有自幼从事户外运动的女孩子的那种萧洒风度。总之,从性的角度看,她已经是一个非常诱人的少女。我是她母亲的话,会认为她应当赶快结婚才是。

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能答谢我在芝加哥时布太太对我的招待。所以请她们三位晚上一同去看戏;还安排请她们吃一次午饭。

“你还是现在就约定的好,老朋友,”艾略特说。“我已经通知一些朋友,我们到了伦敦,敢说一两天之内,我们这个季节的时间全要排满了。”

我懂得艾略特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们没有时间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禁大笑。艾略特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傲慢。

“可是,当然你下午六点钟来时,一般都会找到我们,我们也很高兴看见你,”他婉转地说,可是,他的用意显然是要我明白,作为一个作家,自己的地位并不高。

但是,瓦片也会翻身。

“你一定要跟圣奥尔弗德家碰碰头,”我说。“听说他们打算卖掉他家的那张康斯特布尔的索尔兹伯里教堂。”

“我眼下不想买什么画。”

“我知道,可是你说不定可以帮他们处理掉。”

艾略特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

“亲爱的朋友,英国人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可是,他们从来就画不好,而且永远画不好。我对英国画派不感兴趣。”

这以后的四个星期中,我很少见到艾略特和布太太母女。他真给她们挣面子。这一个星期他带她们去苏塞克斯一个豪华人家去度周末,另一个周末又带他们去威尔特郡一个更豪华的人家。他带她们坐在皇家包厢作为温莎王室一个年轻公主的客人看歌剧;带她们和些大人物一起吃午饭,吃晚饭。伊莎贝儿参加了几次舞会。艾略特在克拉里奇饭店招待一批批的客人,这些人的名字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登得很显眼。他在西罗饭店和大使饭店招待夜餐会。事实上,所有应当做的事情他都做了,艾略特这些为了使伊莎贝儿玩得开心而安排的纸醉金迷场合,伊莎贝儿要避免玩得眼花缭乱,非得有一副复杂得多的头脑不可。艾略特可以自吹自擂,说他费了这么大的劲,没有一点自私动机,完全是为了使伊莎贝儿能忘掉这次不幸的恋爱事件;但是,我看出他对自己能让姐姐亲眼看见他和那些名人,那些时髦人物多么的熟悉,也颇感满意。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主人,而且喜欢卖弄他那一套交际手腕。

我也被邀请去参加一两次艾略特的宴会,有时候还在下午六点钟去克拉里奇饭店看望他们一下。我看见伊莎贝儿被一些在御林军里的穿漂亮衣服的高大年轻人,和外交部的一些穿着差一点的头面整洁的年轻人包围着。就是在这种场合,伊莎贝儿把我拉到一边。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你可记得那天傍晚我们上药房吃冰淇淋苏打的事吗?”

“清清楚楚。”

“那次你很够朋友。你肯不肯再够朋友一次?”

“我总尽力而为。”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能不能哪天我们一同吃午饭?”

“随便你哪一天。”

“找个清静一点的地方。”

“坐车子到汉普顿宫去,在那边吃午饭,你说怎样?那些园子目前应当是花事最盛的时候,而且你可以看看伊丽莎白女王的床。”

这个建议她很中意,我们就约定了日期。可是,到了那一天,原来晴暖的天气忽然变了;阴沉沉的天,还落着小雨。我打电话问伊莎贝儿是不是还是在城里吃午饭。

“我们将没法坐在花园里,而且那些画会非常之暗,一点看不出什么。”

“我在花园里坐得多啦,而且对名画看得腻味透了。我们反正去吧。”

“好的。”

我去接她,两个人坐了汽车下去。我知道有一家小旅馆,饭菜还过得去,所以就一直开到那边。伊莎贝儿在路上和平日一样兴致勃勃地谈她参加的宴会和碰见的人。她玩得很开心,可是,她对自己结识的那些形形色色人物的评论,使我感到她很精明,而且有些荒唐可笑的事情一眼就看出来。由于天气不好,游客绝迹,所以餐厅等于被我们两个独占。这家旅馆以家常的英国菜最拿手,所以我们点了一块好羊腿,外加绿豌豆和新马铃薯,加上大盆烤的苹果排浇上德文郡奶油;再来一大杯淡啤酒,一顿午餐的确吃得很好。吃完以后,我建议上那边空咖啡室去,因为软圈椅可以坐得舒适点。咖啡室里很冷,但是壁炉里煤和木柴都已放好,所以我擦一根火柴生了火。火焰使寒伧的房间亲切得多了。

“行了,”我说。“现在告诉我,你要跟我谈什么事。”

“和上次一样,”她哧哧笑了起来。“拉里。”

“我猜是如此。”

“你知道我们已经解约了。”

“艾略特告诉了我。”

“妈妈放心了,艾略特很开心。”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始把她和拉里的那次谈话告诉我,这我已经尽量忠实地向读者交代过了。读者也许会诧异,她为什么要跟我这样的人交浅而言深。我和她见面敢说顶多只有十次,而且除掉药房那一次外,从来就没有单独在一起过。这事并不奇怪。单拿一点来说,正如任何作家都会告诉你一样,有些人跟别人不会讲的事情,的确会告诉一个作家。我不懂得这是什么缘故,要么是因为读了他们一两本书以后,他们对这个作家特别感觉亲切;还可能他们使自己戏剧化了,把自己看作是小说中的人物,因此愿意像他杜撰的那些人物一样向他推心置腹。还有,我觉得伊莎贝儿认为我喜欢拉里和她,他们的年轻使我很动心,并且对他们的不幸处境感到同情。她不能指望艾略特好心听她的诉说,因为拉里有过一个年轻人少有的进入社交界的好机会。但是他糟蹋掉了;对于这样一个年轻人,艾略特是不愿意动脑筋的。她母亲也帮助不了她。布太太有她自己的崇高原则和世故。她的世故使她认定,你假如要在这个世界上混得好,你就得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套,而且不去做别人明白指出的那种不牢靠的事情。她的崇高原则使她相信一个人的责任就是在一个企业里找一项工作做,靠自己的努力找机会赚上一笔钱,按照符合自己地位的生活标准养家活口,使儿子们受到适当教育,俾能在长大成人之后清清白白地生活,并在死后使自己的妻子衣食无忧。

伊莎贝儿记性很好。那次时间很长的谈话的许多重要关节,她全都紧记着。我一直等她讲完,都不吭气听着,她只有一次打断自己话头问我一个问题。

“卢斯代尔是谁?”

“卢斯代尔?他是荷兰的一个风景画家。怎么?”

她告诉我拉里曾经提到他。他说卢斯代尔至少对他提出的问题找到一个答案,她并且重述了她问拉里这是什么人时,拉里给她的轻描淡写的回答。

“你想他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灵机一动。

“你想他会不会是说的鲁斯布鲁克?”

“也许是。他是什么人?”

“是一个生活在十四世纪的佛兰芒神秘主义者。”

“噢,”她带着失望说。

伊莎贝儿一点不懂得这里的道理,但是,我却懂得一点。这是我第一次对拉里心里盘算的问题发现一点迹象,所以,当伊莎贝儿继续谈她的经过时,我虽则仍旧凝神在听,可是,一半心思却忙着研究拉里提到这个人可能意味着什么。我不想小题大做,因为可能他提起这位狂热的导师的名字只是作为争辩的理由;也可能有它的用意,但是,没有被伊莎贝儿听出来。当他回答伊莎贝儿的问题,说鲁斯布鲁克是他在中学时一个不认识的同学,他显然是不想伊莎贝儿追问下去。

“你说这一切算什么?”她讲完之后问我。

我等了一会才回答。

“你可记得他曾经说过要晃膀子?如果他这话是当真,他指的晃膀子可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

“我肯定他这话是真的。可是,你难道看不出,如果他把这么多气力放在什么有出息的工作上,他就可以有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有些人生性就是那样古怪。那些犯罪的人苦心经营的结果只是把自己送进监狱,可是,才从监狱里放出来,他们立刻又重新做起,结果又进了监狱。如果他们把这么多的勤奋、机巧、智谋和刻苦放在正经事业上,他们准会生活得很富裕,而且占据重要的职位。但是,他们的生性就是这样。他们就喜欢犯罪。”

“可怜的拉里,”她哧哧笑起来。“你难道打算说他学希腊文是准备抢一家银行吗?”

我也笑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打算告诉你的是,有些人对做某一件事情具有那样强烈的欲望,连自己也刹不住车,他们非做不可。为了满足内心的渴望,他们什么都可以牺牲。”

“连爱他们的人都可以牺牲?”

“是啊。”

“这除了明显的自私外,还能是什么?”

“我也不懂,”我微笑说。

“拉里学习死语言能有什么用处?”

“有些人对知识有种无所为而为的欲望。这不是什么下流的欲望。”

“如果你不预备派知识的用场,知识又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就是如此。也许单单有了知识就是满足,正如艺术家能创造一件艺术品就认为满足一样。也可能知识是为了进一步追求什么的准备。”

“他如果要的是知识,他为什么复员之后不去进大学?纳尔逊医生和妈就是这样劝他的。”

“我在芝加哥时跟他谈过。学位对他没有用处。我觉察到他对自己要什么有他的具体想法,而且觉得在大学里得不到。你知道,在治学上有合群的狼,也有单身的狼。我认为拉里是那种除了走自己道路没有别的路好走的人。”

“我记得有次问他想不想写书。他大笑,说他没有东西可写。”

“这是我听到的不肯写作的最站不住的理由,”我微笑说。

伊莎贝儿做了个不耐烦的姿势。她连最温和的调侃都没有心肠听了。

“我弄不懂的是为什么他要变成这个样子。大战以前,他和别人并没有两样。说来你不相信,可是,他网球打得很好,而且高尔夫也打得很不错。他经常做我们其余的人做的那些事情。他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而且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设想他不会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男人。说到底话,你是个小说家,你应当能够解释。”

“人性是这样极端复杂,我有什么资格来解释?”

“今天我要跟你谈谈,就是为了这个,”她接着说,根本不理会我那句话。

“你不开心吗?”

“不,并不完全是不开心。拉里不在时,我很好;但是跟他在一起时,我就感觉非常软弱。现在只是一种难受,就像你好几个月没有骑马,骑马跑一次长途之后身上感到发酸那样;它并不痛苦,也并不使人忍受不了,但是使你感觉到;我会熬过的。我只恨拉里把自己的生活糟蹋成这样。”

“也许他不会。他开始走的是一条悠长艰苦的道路,可是,他最后也许会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你难道没有想到过?从他告诉你的那些话看来,他表示得相当明显。上帝。”

“上帝!”她叫出来。可是,她这一句是表示极端诧异的惊叹语。我们用了同一字眼,但是,意义却完全两样,使我们对这里的喜剧效果全都不由而然地笑了。但是,伊莎贝儿立刻又严肃起来,我而且觉得她的整个表情带有一种恐惧。“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只是猜想。可是,你要我告诉你我作为一个小说家是怎样看法。不幸的是,你一点不知道他在大战时碰上了什么事情深深打动了他。我觉得,他的感触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我在想,不管拉里碰上了什么,总之,这事使他有种人生无常和痛苦感,同时,觉得世界上的罪恶和痛苦准有一种补救办法。”

我看得出伊莎贝儿不喜欢我把谈话兜到这上面来。这使她觉得坐立不安。

“这一切都非常之不正常,是不是?我们得承认眼前的现实。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把生活过得好。”

“你大概是对的。”

“老老实实说,我只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普通女孩子。我要过得开心。”

“看上去你们两个人的气息完全合不到一块去。你在结婚之前能够发现这一点,非常之好。”

“我要结婚,而且有孩子,而且生活得——”

“按照慈悲的上帝高兴给你安排的那样生活,”我打断她,并向她微笑。

“是啊,而且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可不是?这样的生活很快乐,我是完全满意的。”

“你们就像两个朋友要一起去度假期,可是,一个要爬格陵兰的雪山,另一个要到印度的珊瑚礁去钓鱼。显然这是办不到的。”

“不管怎样,我说不定会在格陵兰的雪山上弄到一件海豹皮大衣,而印度的珊瑚礁恐怕很难说有什么鱼可以钓到。”

“那还得看。”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她问,眉头有点皱。“你自始至终好像肚子里藏了什么话不说似的。当然我知道我并不是这出戏里的主角。拉里是主角。他是理想家,他在做一个美丽的梦,而且即使这个梦不会实现,能做这样的梦也是令人心醉的。我担任的是那种狠心的、势利的、讲究实际的角色。通常的人是不大同情的,是不是?可是,你忘掉倒霉的是我。拉里会我行我素,遨游天地间,我只得紧紧跟在他后面苦挨苦挣地过日子。我要生活。”

“这个我一点没有忘掉。多年前,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医生,而且是一个很不错的医生,可是他并不开业。他许多年来都埋头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里,每隔一段很长时间,就写一大本既不像科学又不像哲学的书,由于没有人要看,只好自费印了出来。他在逝世前写了四五本这样的书,没有任何价值。他有个儿子进军界,可是,他没有钱送他进桑赫斯特军事学院,只好去当一名普通兵士,大战时阵亡了。他还有个女儿;长得很美,我对她相当倾心。她去演戏,可是没有天才,只好认倒霉到外省去转,在些二流剧团里演配角,挣的钱少得可怜。他的妻子操了多年的单调而肮脏的苦活,终于健康顶不住,病倒了,那女孩子只好回家来看护母亲,代替母亲做她母亲做不动的苦活。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个一场空。当你决定离开常轨行事时,这是一种赌博。许多人被点了名,但是,当选的寥寥无几。”

“妈和艾略特舅舅赞成我这样做。你也赞成吗?”

“亲爱的,这对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你几乎可以说是个陌生的人。”

“我把你看作是一个无所偏袒的观察者,”她说时嫣然一笑。“我很想征得你的同意。你真的认为我做得对吗?”

“我认为你为你自己做得对,”我说,深信她不会觉察到我的回答里有丝毫的区别。

“那么,为什么我总感到过意不去呢?”

“真的吗?”

她点点头,她嘴边仍带着微笑,可是变得有点像苦笑了。

“我知道这只是起码知识。我知道任何懂道理的人都会认为我做了唯一应当做的事情。我知道从任何实际的立场看,从人情世故的角度看,从普通的常识看,从是非的立场看,我做得都是对的。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感到一种不安,觉得我如果好一点,我如果不斤斤计较利害一点,比较不自私些,比较高尚些,我就会和拉里结婚,并且过他的那种生活。如果我真的爱他,我就会把世界不放在眼里。”

“你也可以把话倒转来说。如果他真的爱你,他就会毫不踟蹰照你的意思行事。”

“我跟自己也这样说过。可是,没有用处。我想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天生是要牺牲自己的。”她哧哧笑了。“路得和异乡麦田和那一类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大胆试一下?”

我们的谈话一直都很轻松,几乎像在随便谈论双方都认识,但是跟我们关系并不密切的一些人的事情;伊莎贝儿甚至于向我叙述她跟拉里的那次谈话时,谈得也很风趣,有时还夹一点诙谐,就好像不要我把她的话太当真似的。可是,现在她的脸色变了。

“我怕。”

有这么半晌,我们两个都没有开口。我从头一直凉到脚,就像我碰到深刻而真实的人类情感时会起的那种古怪反应。我觉得吃不消,而且相当震骇。

“你非常之爱他吗?”我终于问了她一句。

“我不知道,我对他很不耐烦,我对他很恼火。我一直在想他。”

我们重又沉默下来。我不知道怎样说是好,我们坐的咖啡室很小,厚厚的花边窗帘遮着外面的光线。糊着黄大理石花纹壁纸的墙壁上挂些陈旧的游猎印刷品。再加上那些桃花心木的家具,寒伧相的皮椅子和一股霉味,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是狄更斯小说里的咖啡室似的。我拿起火钳拨拨火,加上些煤。伊莎贝儿突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我原来以为到了摊牌的时候,他会屈服。我知道他很软弱。”

“软弱?”我叫出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个人由于决心要走自己的道路,能够一年不理会所有的亲友的反对……”

“过去只要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能够把他玩于股掌之上。在我们做的那些事情上,他从来不当头儿。只是跟着大伙儿一起转。”

我点起一根香烟,看着我喷出的烟圈。烟圈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在空气中消失。

“妈和艾略特都认为我这事之后仍旧若无其事地跟他出去到处逛,很不对头,但是,我并不放在心上。我一直到最后都认为他会屈服的。我一直相信不了,当他的蠢脑袋意识到我讲的话算数时,他不会让步。”她迟疑一下,带着顽皮的恶意向我一笑。“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会不会大吃一惊?”

“我想肯定不会。”

“在我们决定来伦敦之后,我去看了拉里,问他我们能不能一同消磨我在巴黎的最后一晚。当我告诉家里人时,艾略特舅舅说这非常之不得体,妈说她觉得没有必要。妈说没有必要,意思就是说她对这件事完全不赞成。艾略特舅舅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打算找个地方吃晚饭,然后去逛那些夜总会。他告诉妈说,她应当禁止我去。妈说,‘如果我禁止你去,你会听吗?’我说,‘不,亲爱的,绝对不听。’她就说,‘这就是我原来设想的,既然如此,我禁止你去好像没有什么意思了。’”

“你母亲好像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女人。”

“我敢说很少有什么事情逃得过她的眼睛的。拉里来接我时,我到她房间里跟她说再见。我稍微打扮了一下;你知道,在巴黎非得如此不可,不然的话看上去就太像光着身子了;当她看见我穿的那些衣服时,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使我很局促不安,觉得她相当敏锐地看出我心里的打算。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吻了我一下,说她希望我玩得开心。”

“你打算干什么呢?”

伊莎贝儿疑惑地望着我,就像决定不了自己究竟坦白到什么程度。

“我敢说我看上去很不错,而且这是我的最后机会。拉里在马克昔姆饭店定了一张桌子。我们点了很多好菜,所有我特别喜欢吃的东西都点了,还喝了香槟。我们杂七杂八地谈,至少我是这样,而且引得拉里大笑。我喜欢他的一件事情是,我总能够使他开心。我们跳了舞。跳舞跳够了以后,我们就上马德里堡,在那边碰到几个我们相识的人,就加入他们一起;我们又喝了香槟。后来我们又去阿凯西亚。拉里舞跳得很好,而且我们步调很合。又是热,又是酒,又是音乐——我有点飘飘然起来。我觉得毫不在乎。我和拉里脸儿相偎地跳着,我知道他要我。天知道,我也要他啊。我有了一个想法。我觉得这个想法一直就在我脑子里。我想我要把他带回家,只要带回家,嗯,那个不可避免的事情一定会不可避免地发生。”

“我要说,你这样措辞再微妙不过了。”

“我的房间离艾略特舅舅的房间和妈的房间有一段路,因此我认为没有危险。等我们回到美国之后,我想我就写信告诉他我怀孕了。他那时就只好回来和我结婚,而且只要能把他弄回去,我敢说使他留在美国并不难,特别是妈在生病。‘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我这个蠢货,’我跟自己说。‘这一来,当然什么都解决了。’音乐停下来时,我仍旧在那里让他搂着我。后来我说时间晚了,明天中午我们还要上火车,所以我们还是走吧。我们乘了一辆出租汽车。我紧紧偎着他,他用胳臂搂着我,而且吻了我。他吻了我,吻了我——啊,简直是登天。车子开到门口,好像只有一刹那的工夫。拉里付掉车钱。

“‘我走回去。’他说。

“汽车隆隆开走,我拿胳臂搂着他的头颈。

“‘上来再喝一杯酒,好吗?’我说。

“‘行,如果你要我的话。’他说。

“他已经揿了门铃,这时门开出来。我们进门时,他把电灯扭开。我看看他的眼睛;眼睛的神情是那样信任,那样诚实,那样——那样天真无邪;他显然一点没觉察到我在设下一个圈套;我觉得,我不能对他玩这样的卑鄙手段。这就像把孩子手里的糖拿掉。你知道我怎样做的。我说,‘呀,也许你还是不上去的好。妈今天晚上不大好。如果她已经睡了,我可不想吵醒她。晚安。’我仰起脸让他吻了我,把他推出门。事情就这样完结。”

“你懊恼吗?”我问。

“也不高兴,也不懊恼。我只是自己做不了主。并不是我要这样;只是一时冲动,使我没法子不这样做。”她勉强一笑。“我想你会说这是我的性格的好的一面。”

“我想你可以这样说。”

“那么我的好的一面只好自食其果了。我相信将来它会小心点。”

我们的谈话实际上就这样结束。伊莎贝儿对自己能够无拘无束地跟人谈话也许相当感到慰藉,可是,我能给她的只是这一点点。我觉得自己没有能尽到责任,想讲几句话使她多少感到舒服一点。

“你知道,一个人在恋爱,而且事情弄得全然不对头时,心里总是非常难受,而且好像永远不能摆脱似的。可是,你会诧异的是,海在这上面很起作用。”

“这话怎么讲?”

“爱情是个很不行的水手,你坐一次船,它就憔悴了。当你和拉里之间隔开一座大西洋时,你会意想不到地发现,在启程以前,好像无法忍受的苦痛,也变得轻微了。”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这是一个曾经沧海的人的经验体会。我在爱情上碰了钉子,感到痛苦时,就立刻去搭上一只大海轮。”

雨仍旧下个不停,我们认为不去看汉普顿宫那些华贵建筑,甚至伊丽莎白女王的床,伊莎贝儿也可以活下去,所以就坐车子回到伦敦。这以后我还见过伊莎贝儿两三面,但是,都有别人在场。后来我在伦敦住够了一个时期,就上蒂罗尔山区去了。

这个博物馆陈列的都是现当代绘画,从印象派绘画开始。

原文为法语,指拉里硬挨上来,毫无礼貌意。

蒙马特,在塞纳河右岸,巴黎穷画家集中地。

罗思柴尔德,欧洲有名的犹太家族和巨富。

波提切利(1444?—1510),15世纪后期佛罗伦萨画派最著名的大师。

纳蒂埃(1685—1766),法国人像画家,1715年曾被彼得大帝召往俄国,1734年任奥尔良家族画师。

原文为法文。

一种紫红色的开胃甜酒。

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

鲁斯布鲁克(1294—1381),古佛兰芒民族的神秘主义者。

在意大利。

是一种旧式红头火柴,和现在的黑头安全火柴不同,经过摩擦,自能燃烧。拉里用的这种火柴还浸过半截硫磺,烧起来时间比较耐久。

笛卡儿(1596—1650),法国理性主义哲学家。

原文为法文。

菲迪亚斯(前490?—前432),希腊雕塑家。

一年一度全世界最大的草地网球赛。

约翰·康斯特布尔(1776—1837),英国风景画家。

德文郡奶油:将牛奶煮热冷却后,撇取浮在牛奶面上的奶油。

伊莎贝儿的这句话等于我们的“天哪!”。

《旧约·路得记》:寡妇路得返回原籍伯利恒,在波阿斯田中拾麦穗奉养婆婆拿俄米,波阿斯很照顾她。拿俄米得知,就命路得趁波阿斯在场上睡熟时,掀被睡在他的脚头。波阿斯便娶路得为妻,即大卫王的高祖母。伊莎贝儿在这里提到路得,大约是想到她自荐衾帱之事,所以哧哧笑了。“异乡麦田”一语不见《路得记》,而是济慈在《夜莺颂》中胡乱用的。

也是一家饭馆,就在波隆花园入口处,是一家超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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