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直到第二年六月底,艾略特来到伦敦,我才和他重又见面。我问他拉里究竟去了巴黎没有;他告诉我去了。艾略特对他很是恼火,使我听了暗笑。
“我对这孩子本来抱有同情,他要在巴黎住上两年,我也不能怪他,我而且准备拉他一把。我告诉他,一到巴黎,就通知我,可是,直到路易莎写信告诉我他在巴黎时,我才知道他来了。我由美国旅行社转给他一封信——这通信地址是路易莎告诉我的——叫他上我家来吃晚饭,好和几个我认为他应当认识的人见见面;我想先让他见见那批法美籍的人,爱米丽·德·蒙塔杜尔和格拉西·德·夏托加亚尔等,你知道,他回信怎么说?他说,他很抱歉,不能够来,而且他没有带晚礼服。”
艾略特眼睛盯着我望,指望这点吐露能引起我的震动,当他看见我处之泰然时,眉毛抬了起来,很不屑的样子。
“他的回信写在一张乌七八糟的信纸上,上面印有拉丁区一家咖啡馆的名字;我写回信给他,要他把他的住址告诉我。我觉得,为了伊莎贝儿的缘故,我非得帮助他一下不可;我想也许他脸嫩吧——我的意思是说我就不相信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到巴黎来会不带晚礼服的,而且不管怎样说,巴黎的服装店也还过得去;所以,我就邀他来吃午饭,而且说客人不多,可是,你相信不相信,他不但不理会我要求他把住址告诉我,仍旧是美国旅行社转,而且说他从来不吃午饭。这一来,我可把他没有办法了。”
“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而且告诉你老实话,我也不想知道。恐怕他是个极端没有出息的青年人,我认为伊莎贝儿嫁给他,是个大错。说到底,如果他过的是正常生活,我在里茨酒吧间或者富凯饭店或者什么地方总该会碰见他。”
这些时髦地方,有时候我自己也去,但是,别的地方也去。就在这一年的秋初,我上马赛去,预备乘法邮公司的船上新加坡,碰巧在巴黎待了几天。有一天傍晚,我和几个朋友在蒙帕纳司区吃过晚饭,一同去多姆咖啡店喝杯啤酒。我四面看看,不久就瞧见拉里一个人靠着一张大理石的桌子,坐在拥挤的走廊上。他在悠然望着来往行人;闷热的白天过后,那些行人正在享受晚凉。我丢下我的朋友向他走去。拉里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他请我坐下,可是,我说,我还有朋友在一起,不能多留。
“我只想问候你好不好,”我说。
“你住在巴黎吗?”他问。
“只有几天工夫。”
“明天跟我吃午饭好吗?”
“我还以为你不吃午饭呢?”
他咯咯笑了。
“你见过艾略特了。我一般不吃,没有时间吃,所以,我只吃一杯牛奶和一块烧饼。可是,我很想跟你一起吃午饭。”
“好的。”
我们约好隔天在多姆见面,先喝杯酒开胃,然后在蒙帕纳司大街上找个馆子吃饭。我回到我的朋友那里,坐着谈天。当我再望望拉里时,他已经走了。
二
第二天上午,我过得很开心。我去卢森堡博物馆花了一个小时看了几张我喜欢的画,然后,在园子里闲逛,追忆着我的青年时代。什么都没有变。那些沿着沙砾小径一对对走着,热烈地讨论那些使他们兴奋的作家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学生。那些在保姆的监视目光下滚着铁环的儿童,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保姆和儿童。那些晒着太阳、看着早报的老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老人。那些戴着孝,坐在公共长凳上,相互谈着食品价格和用人弊病的,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中年妇女。后来我去奥台翁剧院,看看走廊上陈列的新书,而且看见那些青年人和我三十年前一样,在穿着长罩衫侍役的不耐烦目光下,尽量多看一点他们买不起的书。后来我懒懒散散穿过那些亲切而阴沉的小街到了蒙帕纳司大街,再走到多姆咖啡馆。拉里在等我。我们喝了一杯酒,就沿着马路找到一家可以在室外进餐的馆子。
拉里可能比我上次见到他时要苍白些,这使他陷在眼窝里的一双黑眼睛颜色更加深了;可是人还是那么自如,这在一个年纪这样轻的人很是稀奇,而且笑得还是那么天真。我注意到他的法语讲得很流利,重音很好;向他表示祝贺。
“你知道,我以前懂得一点法语,”他解释说。“路易莎伯母给伊莎贝儿聘的一位家庭教师是法国人,他们在麻汾时总要叫我们始终跟她讲法语。”
我问他喜欢不喜欢巴黎。
“很喜欢。”
“你住在蒙帕纳司吗?”
“是的,”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理解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把自己的确切住址告诉我。
“艾略特对你只告诉他一个由美国旅行社转的地址相当不高兴。”
拉里笑笑,但是,没有回答。
“你成天干些什么呢?”
“晃膀子。”
“看书吗?”
“是的,看书。”
“你可听到伊莎贝儿的消息没有?”
“有时候。我们两人都不大欢喜写信。她在芝加哥玩得很开心。明年她要来和艾略特住些时候。”
“那对你不是很好吗?”
“我敢说伊莎贝儿从来就没有到过巴黎。带她去逛一定很有意思。”
他急于想知道我的中国之行怎么样,我告诉他时,他凝神听着;可是当我想使他谈谈自己时,却没有能达到目的。他的嘴非常之紧,使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他约我和他吃午饭,只是因为他喜欢我陪陪他。我虽然高兴,但是,有点迷惑不解。才吃完咖啡,他就叫开账。付了账,他就站起身来。
“啊,我得走了,”他说。
我们分了手。我比以前对他的情况并不知道得更多一点。我没有再见过他。
三
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重到巴黎;那时,布太太和伊莎贝儿已经比她们原先计划的时间早一点到达,在艾略特家里住了下来。这中间隔了有好几个星期,因此,我又得运用想象,把这段时间内的经过补叙一下。她们在瑟堡上的岸,艾略特一直非常体贴,亲自去迎接她们。海关检查以后,三个人上了火车;艾略特等火车开动,才相当得意地告诉她们,他雇了一个很好的身边使唤的女仆照应她们。布太太说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她们并不需要女仆,艾略特对她很不客气。
“不要一到就叫人不耐烦,路易莎。一个人没有女用人就见不了人,我雇下安托瓦内特不但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你们穿得不讲究,我也没面子。”
他看了她们穿的衣服,一眼不屑的神气。
“当然你们要买点新衣服。我想来想去,认为只有夏内尔服装店最合适。”
“我以前总是上沃思服装店,”布太太说。
她这话等于白说,因为艾略特根本不睬。
“我跟夏奈尔当面讲过,而且替你们约好下午三点钟。还有帽子。当然在勒布买。”
“我不想花上一大笔钱,艾略特。”
“我知道。我打算全部费用由我来付。你非得给我挣面子不可。哦,路易莎,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几次宴会,而且告诉我的法国朋友,说迈隆当过大使;这个,如果他活得长一点,是准会当上的;这样给人的印象要好些。我想这件事不会有人问起,不过我还是预先给你打下招呼的好。”
“你真可笑,艾略特。”
“不,我并不。我懂得世情。我知道一个大使的孤孀要比一个专员的孤孀有身份。”
火车开进北站,伊莎贝儿站在窗口,这时喊了出来。
“拉里来了。”
火车才停,伊莎贝儿就跳下车,迎着拉里跑去。他张开胳臂抱着她。
“他怎么知道你们来的?”艾略特酸溜溜地问姐姐。
“伊莎贝儿在船上给他发了个电报。”
布太太很亲热地吻了拉里,艾略特伸出一只不带劲的手让他握一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
“舅舅,拉里明天能不能来吃午饭?”伊莎贝儿叫,她和拉里胳臂套着胳臂,脸色急切,眼睛里闪着光。
“我很荣幸,不过,拉里通知过我,他不吃午饭。”
“他明天会吃的,是不是,拉里?”
“是的,”他微笑说。
“那么请你明天一点钟光临。”
他重又伸出手来,想要打发他走,可是拉里老脸厚皮地向他咧着嘴笑。
“我要帮助搬行李,还要给你们叫辆汽车。”
“我的车子在等着,我的用人会照顾行李,”艾略特岸然说。
“好极了。那我们就可以走了。车子坐得下的话,我预备送你们到门口。”
“对的,送送我们,拉里,”伊莎贝儿说。
两人一同沿月台走去,布太太和艾略特跟在后面。艾略特一张冷冰冰的脸,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啥个腔调,”他自言自语;在某种情况下,他觉得讲法语能够更有力地表达他的情绪。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艾略特盥洗完毕——因为他起身较晚——给他姐姐写了一张便条,叫用人约瑟夫和女仆安托瓦内特送去,约她到书房来谈话。布太太来了之后,他小心把门关上,拿一支香烟装在一根非常之长的玛瑙烟嘴上点起来,并且坐下。
“难道伊莎贝儿和拉里还算订婚吗?”他问。
“我知道的是这样。”
“我对这个年轻人可没有什么好话可以奉告。”接着他就告诉她,他是怎样准备把拉里拉进社交界,以及他计划以一种适当和得体的方式使他取得地位。“我甚至于替他留心到一处底层住房,这恰恰就是他需要的。是小德·雷泰侯爵的房子,他要分租出去,因为他被派到驻马德里的大使馆任职。”
但是,拉里谢绝了艾略特的那些邀请;根据他这种表现,显然他不需要艾略特的任何帮助。
“如果你不想利用巴黎能够给你的机会,你上巴黎来又为了什么呢,我真弄不懂。我不知道他干些什么。他好像什么人都不认识。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我们知道的唯一通信地址就是美国旅行社转。”
“就像个旅行推销员或者度假期的教师。我有把握说,他在蒙马特的一间画室里跟一个下流女人同居着。”
“胡说八道,艾略特。”
“他把自己的住处搞得这样神秘,而且拒绝和他同样身份的人来往,除了这,还会有什么别的解释?”
“这不像拉里的为人。而且昨天晚上,你可看出他仍旧像过去一样爱伊莎贝儿。他不可能这样做假。”
艾略特耸耸肩膀,意思是告诉他姐姐,男人是花样百出的。
“格雷·马图林怎样?还在追吗?”
“只要伊莎贝儿要他,他立刻就可以跟她结婚。”
接着,布太太告诉艾略特,为什么她们比原定的计划提早来欧洲。她发现自己的健康不好,医生告诉她是糖尿病。病情并不严重,只要饮食小心,适当地服用胰岛素,完全有理由活上好多年,可是,她在获悉自己得了这种不治之症之后,急切想看见伊莎贝儿的婚事能够解决。母女两个谈过这件事。伊莎贝儿很懂事理,同意如果拉里在巴黎住了两年之后,不遵照原议回到芝加哥,并且找个工作做,那就只有一条办法,和他解约。可是,布太太觉得要等到约定的时间,然后去巴黎把拉里像个逃犯一样抓回本国,有损个人的尊严。她感到伊莎贝儿这样一来会弄得很失面子。但是,母女两个上欧洲歇夏却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伊莎贝儿还是在孩提时到过巴黎,后来就没有去过。她们逛了巴黎之后,可以找一处海滨让布太太养病,再从那边去奥地利的蒂罗尔山区住一个时期,然后从容不迫地穿过意大利。布太太有意约拉里陪她们去,让他和伊莎贝儿看看相隔这么久之后,两人的感情有没有变。拉里经过这次放荡之后,愿意不愿意承担生活责任,到时候自会明白。
“亨利·马图林对拉里拒绝他给他的事情很不痛快,但是,格雷跟父亲说通了,所以只要他回芝加哥,立刻就可以有工作。”
“格雷人好。”
“当然,”布太太叹口气。“我知道他会使伊莎贝儿幸福。”
艾略特然后告诉布太太他替她们安排了一些什么宴会。明天他要请很多人来吃午饭,在周末举行一次排场很阔的晚宴。他还要带她们去参加夏托加亚尔家的招待会,而且替她们弄到两张罗思柴尔德家即将举行的舞会请帖。
“拉里你总要请吧?”
“他告诉我他没有晚礼服,”艾略特不屑地说。
“不管,你照样请他。归根结蒂,这孩子并不坏。冷淡他对他没有好处,只会使伊莎贝儿更加固执己见。”
“当然,你要我请我就请。”
拉里在约定的时间来吃午饭。艾略特的礼貌本来很周到,对他特别客气。做到这样并不难,原因是拉里很开心而且兴致极好,只有比艾略特脾气坏得多的人才会不喜欢他。谈话都是谈的芝加哥和那边双方都认识的朋友,弄得艾略特除掉摆出一副和蔼样子,装得对这些他认为毫无社会地位的人感觉兴趣外,没有别的事可做。听他们谈他并不在乎;老实说,听着他们谈这一对年轻人订婚了,那一对年轻人结婚了,另外一对年轻人离婚了,使他觉得相当可怜。谁听说过这些人来?他可知道美丽的小德·克兰尚侯爵夫人曾经服毒自杀过,原因是她的情人德·科龙贝亲王抛弃她,娶了个南美洲百万富翁的女儿。这种事情b才是/b值得谈的。他看看拉里,不由得不承认他有种异常吸引人的地方;他的陷进的、颜色深得出奇的眼睛,高颧骨,苍白的皮肤和灵活的嘴,使艾略特联想起波提切利的一幅画像,想到如果给他穿上那个时代的服装,看上去一定充满浪漫气息。他记得自己曾经打算把拉里拉拢给一位著名的法国女人过,同时想到星期六晚宴邀请了玛丽·路易丝·德·弗洛里蒙,自己狡狯地笑了。这个女人是交游广阔和私德败坏兼而有之。她年纪四十岁,看上去却要年轻十年;纳蒂埃曾经替她的一个女祖先画过一张像,这张像就是通过艾略特本人的关系挂在美国的一个大博物馆里。玛丽生得就和她这个女祖先同样娇艳,而她在性生活方面的口味极大,好像永远不能满足似的。艾略特决定让拉里坐在她身边。他知道玛丽会很快使拉里懂得她的意图。他还请了英国大使馆的一位年轻的侍从武官,认为伊莎贝儿说不定欢喜他。伊莎贝儿很美,而且这人是个英国人,家财豪富,伊莎贝儿没有财产也没有关系。午饭一上来,喝的是上等蒙特拉夕酒,继之以好的波尔多酒,喝得艾略特浑陶陶的;他悠然自得地想着那些展示在他眼前的许多可能性。如果事态的发展像他估计的那样,亲爱的路易莎就没有什么可焦急的了。她对他总是有点不以为然,可怜的人儿,她太闭塞了;可是他喜欢她。凭他这样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替她把各事安排妥当,对他说来,也是一件称心的事情。
为了不浪费时间,艾略特安排好一吃完午饭就带路易莎母女去看衣服,所以大家才站起来,艾略特就用他最擅长的辞令通知拉里他应当走了,可是,同时,又亲亲热热地敦促他参加自己安排的两次盛大宴会。他根本不用费这么大的事,因为拉里很轻快地全答应了。
但是,艾略特的计划失败了。拉里来参加晚宴时,穿了一套很像样的晚餐服,艾略特看见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有点担心,怕他穿了那次午饭时那样一身蓝哔叽来。晚饭后,艾略特把玛丽·德·弗洛里蒙拉到角落里,问她对他的年轻美国朋友觉得怎样。
“他眼睛很美,牙齿也长得好。”
“就这些吗?我让他坐在你身边,因为我认为他恰好是你的一点小吃。”
她疑惑地望着他。
“他告诉我已经跟你的漂亮外甥女订婚了。”
“得了,亲爱的,一个男孩子属于另一个女子,这件事决不会妨碍你把他从那个女子手里抢走,只要您能够做到。”
“你要我做的就是这个吗?哼,我可不打算替你做这种卑鄙勾当,我可怜的艾略特。”
艾略特笑了一声。
“我猜想,你这话意味着你试过了,但是,发现不成功。”
“艾略特,我喜欢你的是你的品德就像个妓院老板。你不要他要你的外甥女。为什么?他有教养,而且很讨人喜欢。可是他实在太纯洁了。我敢说他一点没有疑心到我的用意。”
“你应当表示得露骨些,亲爱的朋友。”
“我有足够的经验,知道什么时候我在浪费时间。事实是,他的眼睛里只有你的小伊莎贝儿,而且我这话只跟你一人说,她比我讨便宜的是年轻二十岁。而且人很可爱。”
“你喜欢她的衣服吗?我亲自给她挑的。”
“很美,也很合适。不过,当然她不帅。”
艾略特把这话认为是对他的鉴定,他可不能轻易放过,非得戳她一下不可。他亲切地笑了一下。
“亲爱的朋友,一个人非得活到你的成熟年龄,才能像你这样帅。”
德·弗洛里蒙夫人手里挥的是一根大头棒,而不是一把短剑。她的反击使艾略特的弗吉尼亚血液沸腾起来。
“我可以肯定,在你们那个帮匪横行的贵国里〔vôtrebeaupaysd'apaches〕他们决不会错过这样微妙、这样模仿不了的东西的。”
虽则德·弗洛里蒙夫人挑眼儿,艾略特其余的朋友对伊莎贝儿,对拉里,都很喜欢。他们喜欢伊莎贝儿的青春美,喜欢她那样健康,那样精力充沛;他们喜欢拉里的生动外表,彬彬有礼,和淡淡的带有讽刺的幽默。两个人的法语都讲得流利准确,这一点很讨便宜。布太太由于在外交界生活多年,法语尽管说得正确,可是,带有美国土音,而且自己满不在乎。艾略特对他们是盛席款待。伊莎贝儿对自己的新衣服新帽子很满意,对艾略特安排的那些乐事全都觉得有趣,对自己和拉里在一起感到快活,认为从来没有玩得这样开心过。
四
艾略特认为,早饭只能跟陌不相识的人一起吃,而且只在不得已时才这样做,因此,布太太和伊莎贝儿都逼得只好在自己卧房里吃早饭;布太太有点不大愿意,伊莎贝儿则丝毫不觉得什么。可是,伊莎贝儿醒来后,有时候告诉安托瓦内特——就是艾略特给她们雇的那个高贵女用人——把她的牛奶咖啡送到她母亲房间里,俾能一面喝咖啡,一面和母亲谈天。她现在整天没得空,这是她一天中间唯一能够和母亲单独在一起的时刻。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母女到达巴黎将近一个月的光景,伊莎贝儿告诉母亲头一天晚上怎样玩的,讲她和拉里大部分时间都带着一群朋友逛那些夜总会;讲完之后,布太太就向她提出那个自从来到巴黎之后心里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他几时回芝加哥呢?”
“不知道。他没有谈到过。”
“你没有问他吗?”
“没有。”
“你是不是有点怕问?”
“不是,当然不是。”
布太太倚在软榻的靠背上,穿着艾略特坚持要给她买的时髦晨服,修着指甲。
“你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成天谈些什么?”
“我们并不成天在谈。在一起就很好。你知道,拉里一直都比较沉默。我们谈话时,大都是我在讲话。”
“他平时干些什么?”
“我也弄不清楚;只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想他日子过得很好。”
“还有他住在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好像很讳莫如深,是不是?”
伊莎贝儿点起一支香烟,当她从鼻孔里呼出一缕烟时,静静地望着她母亲。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妈?”
“你舅舅认为他租了一所公寓,跟一个女人同居。”
伊莎贝儿扑哧笑了起来。
“你相信吗,妈?”
“不,老实说我不相信。”布太太望着自己的指甲在转念头。“你可曾跟他谈过芝加哥呢?”
“谈过,谈得很多。”
“他可曾有过什么表示打算回去呢?”
“说不上有。”
“他到今年十月已经离开芝加哥两年了。”
“我知道。”
“这是你的事情,乖乖,你认为怎样做对,就怎样做。可是,尽在拖并不能解决问题。”她盯着女儿望,但是,伊莎贝儿避开母亲的眼光。布太太疼爱地向她微笑。“你还是去洗澡吧,否则,午饭要迟到了。”
“我要跟拉里去吃午饭。在拉丁区一个什么地方。”
“好好玩吧。”
一小时后,拉里来接她。他们雇了一辆汽车上圣米歇尔桥,漫步走上行人拥挤的圣米歇尔大街,找到一家外表像样的咖啡馆。他们在走廊上坐下,叫了两杯迪博内。后来又叫了一辆汽车去一家饭馆,伊莎贝儿胃口极好,拉里给她叫的那些好吃的菜她都吃得很香。她喜欢看那些和他们挨肩擦背坐在一起的人,因为这地方很挤;看见他们显然对食物感到那样强烈的兴趣,自己都笑了;可是,她最最开心的是和拉里单独找一张小台子坐着。她爱看自己兴孜孜地拉呱着时他眼睛里的喜悦神情。这样自由自在和他在一起使她感到心醉。可是,在她脑子的角落里却隐隐约约有种不安,因为虽则他看上去也很自在,她觉得与其说是由于有她,还不如说是由于喜欢这种环境。她母亲早上说的话有点打动了她,现在虽则毫不用心地聊着天,却留心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他和离开芝加哥时并不完全一样,但是,说不出哪儿变了。他的样子和她记得的他同样年轻,同样坦率,只是神情变了;并不是说变得更加严肃了;他的脸色静下来时一直是严肃的,而且有一种安静的神情,是她以前没有见到过的;就好像解决了自己的什么问题,因而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过。
两人吃完午饭之后,他建议上卢森堡博物馆逛一转。
“不,我不想去看那些画。”
“好吧,那就去花园里坐坐。”
“不,这个我也不想。我要去看看你住在哪里。”
“没什么可看的,我住在旅馆里一个很蹩脚的小房间。”
“艾略特舅舅说你住一所公寓,跟一个画家的模特儿发生了不正常的关系。”
“那么,你就亲自去看看。”他大笑说,“从这里去只有几步路。我们可以走过去。”
他带着她穿过一些狭隘的、弯弯曲曲的街道,尽管从街两边的高房子中间可以望见一抹青天,但仍旧很寒伧相,走了一会儿之后,就在一家门面很不像样的小旅馆门口站住。
“我们到了。”
伊莎贝儿随着他走进一间狭窄的厅堂,厅堂的一边有一张书桌,书桌后面坐了一个人,没穿上衣,只穿一件细黑黄条子相间的背心,围一条很脏的围裙,在看报纸。拉里向他要钥匙,那人从身后格子架里把钥匙交给他,同时好奇地瞥了伊莎贝儿一眼,又转为会意的假笑。显然他认为伊莎贝儿去拉里的房间不是干规矩事情的。
他们爬上两串楼梯,楼梯上铺的破旧的红地毯,拉里打开自己的房门,伊莎贝儿走进一间有两扇窗户的小房间。窗子望出去是街对面的灰色公寓,公寓底层是一家文具店。房内放一张单人床,床旁边一只床头柜,一口大衣柜镶着一面大镜子,一张装了垫子但是椅背笔直的圈椅,两扇窗子之间放一张桌子,桌子上有架打字机,一些纸张和好几本书。壁炉板上堆了些纸面装订的书。
“你坐圈椅,椅子不大舒服,可是,这是我拿得出的最好的了。”
他另外拉了一把椅子,自己坐下。
“你就是住在这儿吗?”伊莎贝儿问。
他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哧哧笑了。
“就在这儿,我自从到巴黎来,一直就住在这儿。”
“可是为什么呢?”
“方便,这儿靠近国家图书馆和巴黎大学。”他指指她没有注意到的一扇门,“这里有个浴间,我可以在这儿吃早饭,晚饭一般就在我们吃午饭的那一家吃。”
“这太肮脏了。”
“不,我觉得不错,我只要这样子。”
“可是,这儿住的是些什么人呢?”
“噢,我不清楚。上面阁楼住了几个学生。两三个在政府机关里做事的老单身汉和一个奥台翁剧院的退休女演员;唯一的另外一个有浴室的房间,住着一个包身的女人,她的男朋友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四来看她;恐怕还有些暂住的客人。这地方很安静,很规矩。”
伊莎贝儿弄得相当尴尬,而且由于知道拉里已经看出来并且在笑她,有点存心找岔儿。
“桌子上那本大书是什么?”她问。
“哪个?噢,那是我的希腊字典。”
“你的什么?”她叫。
“没有关系,不会咬你的。”
“你在学希腊文吗?”
“对。”
“为什么?”
“我想到要学一点。”
他望着她时,眼睛里带着微笑,她也对他回笑。
“你可觉得不妨告诉告诉我,你到了巴黎之后,这两年,做了些什么事情?”
“我看了很多书。一天总要看上八小时到十小时。我去巴黎大学听过课。我认为,我已经把法国文学里所有的重要作品都看了,我而且能看拉丁文,至少能看拉丁散文,差不多跟我看法文一样没有困难。当然,希腊文要难些。可是我有一个很好的教师。在你来到巴黎之前,我每星期经常有三个晚上去他那里补习。”
“这样会有什么结果呢?”
“获得知识。”他微笑说。
“这好像不太实际。”
“也许不太实际,另一方面,也许很实际。总之非常之有趣。你决计想象不到读《奥德修纪》的原文时多么令人兴奋。使你感到仿佛你只要踮起脚伸出手来,天上的星星就能碰到似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像兴奋得控制不住自己,在小房间内来回走着。
“前一两个月我看了斯宾诺莎。我不敢说我已经十分懂得,可是感到非常振奋。就像乘一架飞机降落在巍峨群山中的一片高原上。四围万籁俱寂,而且空气非常清新,像佳酿一样沁人心脾;自己感觉到像个百万富翁。”
“你几时回芝加哥?”
“芝加哥?不知道。我就没有想过。”
“你说过,如果你两年之后,找不到你要找的东西,你就放弃不干吗?”
“我现在不能回去。我刚要入门:看见广大的精神领域在我面前展开,向我招手,我急切要去那里旅行。”
“你希望在那边找到什么呢?”
“我那些问题的答案。”
他瞥她一眼,简直有点顽皮。如果不是因为她和他这样熟悉,她说不定认为他在开玩笑。“我想弄清楚上帝究竟有,还是没有。我想弄清楚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恶。我想要知道我的灵魂是不是不灭,还是我死后一切都完了。”
伊莎贝儿倒抽一口冷气。听见拉里讲这些事情,她觉得怪不舒服,幸亏他谈得非常随便,声调就和平时讲话一样,使她还能不露出窘相。
“可是,拉里,”她微笑说,“人们几千年来都在问这些问题;如果能够回答的话,肯定答案早已有了。”
拉里笑了一声。
“你笑得就好像我说了什么蠢话似的,”她生气说。
“没有这个意思。我认为,你说得很在点子上。可是,另一方面,你也不妨说,既然人们对这些问题问了几千年,那么,他们就没法不问这些问题,而且不得不继续问下去。还有,你说没有人找到过答案,这话并不正确。答案比问题还要多,而且不少的人都给这些问题找到完全满意的答案。例如鲁斯布鲁克那个老头儿。”
“他是谁?”
“哦,只是巴黎大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拉里随口回答。
伊莎贝儿不懂得他是什么意思,但他继续往下说。
“这话听上去非常之幼稚。这些事情使大学里二年级学生感到兴奋,但是,离开大学后就忘掉的。他们得养家活口。”
“我不怪他们,你知道,我幸亏还有点钱可以过活。如果没有的话,我也只好像别人那样设法去赚钱了。”
“你难道把钱一点不放在眼里吗?”
“是的,”他笑着说。
“你觉得自己在这些事情上还要搞多久呢?”
“我也说不了。五年。十年。”
“这以后呢?你预备把这种智慧派什么用处呢?”
“我如果有了智慧,我想我当不难懂得怎样派它的用处。”
伊莎贝儿两只手激动地勒在一起,身子从椅子上探出来。
“你完全错了,拉里。你是个美国人,这儿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是美国。”
“等我搞好了,我就回去。”
“可是,你要错过很多机会。我们正在经历着一个世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宏伟时代,你怎么能忍心坐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一动不动呢?欧洲完蛋了。我们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强大的民族。我们正在一日千里地前进。我们什么都有。你有责任参加国家的发展事业。你忘记了,你不知道美国今天的生活多么使人惊心动魄。你有把握说你不参加这种建国大业,是因为你没有勇气去担当目前面临着每一个美国人的重任吗?唉,我知道你多多少少也在工作,但这恰恰是逃避责任,可不是?这难道不恰恰是一种积极的偷懒吗?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畏缩不前,美国会弄成什么样子?”
“你很苛刻,心肝,”他笑着说。“我的回答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对他们说,这也许是运气,多数人都准备按常规行事;你忘记的是,我想学习就跟——就跟格雷想要挣一大笔钱一样热烈。难道我想花几年工夫教育自己真就是背叛祖国吗?也许我学成以后,将有一点人家高兴要的东西拿出来。当然这要看,可是,如果我失败了,我也不比一个人做生意而没有赚到钱更不如些。”
“那么我呢?我难道对你一点不重要?”
“你对我非常重要。我要你嫁给我。”
“几时呢?十年之内吗?”
“不。现在。越快越好。”
“靠什么呢?妈没有什么奁资给我。而且,她有也不肯。她会认为,这样鼓励你游手好闲是错的。”
“我不要你母亲的什么奁资,”拉里说。“我有三千块一年。这在巴黎很够用了。我们可以有一所小公寓和一个做全天的女用人。我们会生活得非常开心,心肝。”
“可是,拉里,三千块一年是没法子生活的。”
“当然能够。很多人钱比这少得多也能生活。”
“可是,我不愿意靠一年三千块钱生活。我没有理由要这样。”
“我过去只要一半的钱也就生活下来了。”
“可你,是怎么过的!”
她看一下那间寒伧的小房间,厌恶地耸下肩膀。
“这就是说,我储蓄了一点钱。我们可以上卡普里岛去度蜜月,秋天我们再去希腊。我渴想看看希腊。你记得我们过去不是时常谈到一同周游世界吗?”
“我当然想旅行。但不是这样旅行。我不愿意坐二等舱,也不愿意住三等旅馆,连个浴间都没有,吃饭都在小饭店里。”
“去年十月,我就是这样上意大利去的。玩得真开心。我们可以靠三千块一年把全世界都跑到。”
“可是,我要有孩子,拉里。”
“这没有关系。我们把孩子一起带了去。”
“你真蠢,”她大笑说。“你知道有个孩子要花多少钱?维娥莱·托姆林森去年生了一个孩子,她尽量节省,还花了两千五百块。还有你知道雇一个保姆要多少钱?”她脑子里想到一连串的事情,变得愈来愈激动了。“你一点不实际。你不懂得你要求我的是什么。我年轻。我要找乐子。我要做别人家都做的事情。我要参加宴会,参加跳舞会,我要打高尔夫球和骑马。我要穿好衣服。你可懂得一个女孩子不能穿得跟她一起的那些人一样好,是什么滋味?拉里,你可知道买你朋友穿厌了的旧衣服穿,和感到人家可怜你送你一件新衣服,是什么滋味?我甚至于连去一家像样的理发店做做头发也做不起。我不要坐电车和公共汽车到处跑;我要有我自己的汽车。你想,你在图书馆里看书,我成天干的什么?逛马路,看橱窗,还是坐在卢森堡博物馆的花园里留心自己孩子不要闯祸?我们连朋友都不会有。”
“唉,伊莎贝儿,”他打断她。
“不会是我过去来往的那些朋友。是啊,艾略特舅舅的朋友有时候会看他的面子请我们一次,但是,我们去不了,因为我没有像样的衣服穿,而且我们不会去,因为我们回请不起。我不想认识一大堆上不了台盘的、不修边幅的人。我要生活,拉里。”她突然感到他眼睛里有种神情,虽则盯着她望时永远是那样温柔,但是,带有一点好笑。“你觉得我愚蠢,是不是?你觉得我啰嗦而且蛮不讲理。”
“不,我并不。我觉得你说的这些都很自然。”
他背对着壁炉站着,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和他面对面。
“拉里,如果你一个铜子没有,可是,找到一个收入三千块的工作,我会毫不迟疑就嫁给你。我会替你烧饭,收拾床铺,我会不在乎我穿的什么衣服,我会什么都不在乎,我会认为这样非常之有意思,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你总会有钱的。可是,现在这样结婚,意味着我一辈子要过这种肮脏的牛马不如的生活,什么指望都没有。这等于说,我要苦挨苦挣一辈子。而为的什么呢?为了使你能够成年累月地给你说的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找答案。这太不像话了。一个人应当工作。他生到世界上来就为的这个,他就是这样造福社会的。”
“总之,他有责任在芝加哥安顿下来,进亨利·马图林的投资公司。你认为劝说我的朋友买亨利·马图林感兴趣的股票,我会大大造福社会吗?”
“掮客总是要有的,这样养家活口完全没有什么不体面,不光彩的地方。”
“你把巴黎有一般收入的人的生活形容得一塌糊涂。你知道,实际上并不如此。人们用不着上夏奈尔服装店,仍旧可以穿着得很好。而且所有有趣的人并不住在凯旋门附近和福煦大道上。事实上,有趣的人简直不住在那儿,因为有趣的人一般钱都不多。我在这儿认识不少的人,画家,作家,学生,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什么样式的人都有,我认为你会觉得这些人比艾略特的那些性情毛躁的侯爵夫人和目中无人的公爵夫人有趣多了。你脑筋动得快,而且富于幽默感。听他们一面吃晚饭,一面针锋相对地谈话,你一定很欣赏,尽管喝的只是普通的葡萄酒,而且你用不着有个男管家和两个手下人伺候你。”
“别胡扯,拉里。当然我会欣赏。你知道我并不势利。我很喜欢会见有趣的人。”
“是的,穿着夏奈尔服装店的衣服。你想他们看见你这副打扮会不会认为你是来视察贫民窟的呢?他们不会舒服,你也不会舒服,而且你除了事后告诉爱米丽·德·蒙塔杜尔和格拉西·德·夏托加亚尔,说你在拉丁区碰到一群怪里怪气的不修边幅的人,觉得非常好玩之外,别无收获。”
伊莎贝儿微微耸一下肩膀。
“我敢说你讲得对。他们不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那种人。他们跟我没有一点共同之处。”
“你这话指的什么?”
“还是我开头讲的话。从我记事以来,我一直就住在芝加哥。我的朋友全都在芝加哥。我的兴趣全在芝加哥。我在芝加哥过得很习惯。这是我的乡土,也是你的乡土。妈现在有病,而且她的病永远不会好了。我就是想离开她也不能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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