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锋 毛姆 第2页,共2页

“你认识拉里吧?”我点点头。“格雷硬要我在公司里安排他一个位置。他们是好朋友。格雷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怎么说的,爹?”

“他谢谢我,说他很知道这对于他这样的人是极好的机会。他详详细细把这件事情想过,最后认定自己不够我的期望,想想与其那样,还不如不接受的好。”

“他这人真蠢,”艾略特说。

“的确,”马图林先生说。

“真正对不起,爹,”格雷说。“我和拉里假如能一块儿做事,够多美。”

“你可以把马领到水边,你可没法使它喝水。”

马图林先生说这话看看儿子,狡猾的眼光温和下来。我这才发现这寡情的商人还有其另一面;他简直疼这个大块头儿子。他又向我说:

“你知道这孩子星期天在场子上打两盘让点赛,赢了我七点和六点。我真能够拿球棒把他脑子斫出来。算起来还是我亲自教他打高尔夫的。”

他满脸得意的样子,我渐渐喜欢他起来。

“爹,我的运气太好了。”

“一点也不是运气。你把球从洞里打出来,落下来离洞口只有六英寸远,这难道是运气?三十五码远不多也不少,就是那一球。明年我要叫你去参加业余锦标比赛。”

“我没有法子抽出时间来。”

“我是你的老板,是不是?”

“我难道不知道?迟到写字间一分钟,你发那样的脾气。”

马图林先生哧哧笑了。

“他想把我说成是个专制魔王,”他向我说。“你别信他。我就是我的行业,和我合伙的人都不行,而我又重视我这行业。我叫这孩子先从最下级做起,指望他慢慢升上来代替我时,他就会对付得了。这是很大的责任,我这个行业,有些主顾的投资交给我管总有三十年了,他们信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宁可把自己的钱淌掉,不愿意看他们蚀本。”

格雷笑了。

“前几天,一个老小姐来,要把一千块钱投资在一个什么野鸡事业上,说是她的牧师劝她的,他就不肯替她办。她坚决要做,他就大发雷霆,弄得她哭着出了门。后来他又去会见那牧师,把牧师也着实收拾了一顿。”

“人家把我们做经纪人的总说得不成东西。可是,经纪人里面也有分别。我不要人家蚀本,我要人家赚钱,可是,他们那种做法,多数的人会使你觉得他们活在世界上的一个目的,就是使自己一文不名。”

马图林父子辞去,回写字间。我们离开时,艾略特问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总高兴碰见新型的人物。我觉得父子之间的感情相当感动人。敢说英国不大碰得见这种情况。”

“他顶喜欢这孩子。这人真是个怪物,说他那些主顾的话全是真的。他手里有几百个老太婆、退伍军人、牧师,他们的储蓄都交给他经营。要是我,就会觉得不值得找这许多麻烦,可是,他很自负有这许多人信任他。不过碰到大生意,而且有厚利可图时,任何人都比不上他残酷和忍心。那是一点慈悲也没有的。非要他的一磅肉不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拦得了他的。你把他的脾气搅翻,他不但要叫你倾家荡产,而且事后还要大乐特乐。”

回到家,艾略特告诉布太太拉里回绝了亨利·马图林。伊莎贝儿正跟女友一块午餐。她进来时,姐弟还谈着这件事,就告诉了她。从艾略特的话里,我觉得他很费了一番唇舌。虽则他自己十年来一点工作不做,虽则他用以攒聚一笔富裕家财的工作也毫不艰苦,他却坚持工商业是人类生存必备的条件。拉里是一个极其平常的青年,毫无社会地位,他没有什么理由不遵从他本国共同遵从的习惯。在艾略特这样有眼光的人看来,美国显然正在走上一个空前的繁荣时代。拉里现在有个入门的机会,只要他勤勤恳恳、孜孜不息去做,也许到四十岁的时候,就抵得上几个百万富翁。那时候,他要是愿意歇手,做个寓公,或者在巴黎杜布瓦大街盖一所公寓,或者在都兰置一所府第,他艾略特就没有话说。可是,布太太的话更直截了当,更无答辩的余地。

“他要是爱你的话,就应当准备为你工作。”

我不知道伊莎贝儿对这些话怎样一个回答,可是,她相当的见机,看得出她这些长辈都有着他们的理。她认识的那些年轻男子,哪一个不在学习就业,或者已经在一家公司里忙碌起来,拉里总不能指望靠他在空军里的卓越成绩吃一辈子。战争已经结束,人人都厌恶透顶,恨不能赶快忘记掉,愈快愈好。大家商量之后,伊莎贝儿答应把这件事情和拉里爽爽快快讲个明白。布太太想出一个主意,叫伊莎贝儿找拉里给她开车到麻汾去。布太太正预备定制客厅里的新窗帘,一张量好的尺寸单被她丢掉,所以要叫伊莎贝儿再去量一下。

“鲍勃·纳尔逊会留你们吃午饭,”她说。

“我有个更好的计划在此,”艾略特说。“你给他们准备一个食物篮子,让他们在廊沿上吃野餐,饭后他们就可以谈。”

“这倒怪好玩的,”伊莎贝儿说。

“再没有比舒舒服服吃一顿野餐更乐的了,”艾略特机灵地说。“老迪泽公爵夫人常跟我说,就是顶桀骜不驯的男人在这种场合也变得能说服了。你替他们的午饭预备什么吃的?”

“蛋荷包,跟一块鸡三明治。”

“胡说,你要野餐,就不能没有肥肝酱。开头你得给他们咖喱虾仁,后来是鸡脯冻,衬上生菜心色拉,这得由我亲自动手。肥肝酱之后,随你的便,你要是尊重美国习惯的话,就来一个苹果派。”

“我给他们蛋荷包和一块鸡三明治,艾略特,”布太太拿定主意说。

“那么,你记着我的话,事情一定不成,那只能怪你自己。”

“舅舅,拉里吃得很少,”伊莎贝儿说,“而且他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希望你不要以为这是他的优点,蠢孩子,”她舅舅回答。

可是布太太说给他们什么东西吃,他们那天就吃的那些东西。后来艾略特告诉我这次出游的结果时,他非常法国派地耸耸肩膀。

“我告诉他们一定不会成功。我央求路易莎放一瓶蒙特拉夕酒,我在战前送给她的,她不听我话。用热水瓶装了一瓶咖啡,此外什么没有带。你能指望什么呢?”

当时的情形好像是布太太和艾略特单独坐在客厅里,这时候车子到了门口停下,伊莎贝儿进屋子来。天刚黑,窗帘拉上。艾略特躺在圈椅里,在炉边看一本小说,布太太做一块刺花,预备当遮火屏用。伊莎贝儿没有进来,上楼进了自己卧室。艾略特从眼镜上面望望他姐姐。

“我想她脱掉帽子就会下来,”她说。

可是,伊莎贝儿并没有下来。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也许人倦了,或者躺着呢。”

“你难道没有希望拉里跟进来。”

“艾略特,别惹人生气。”

“好吧,反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又看书,布太太继续做花。但是,半小时之后,她突然站起来。

“我想,还是上去看看她怎样了。假如休息,我就不惊动她。”

她离开屋子,可是,一会儿就下来了。

“她哭过了。拉里要到巴黎去,去两年。她答应等他。”

“他为什么要到巴黎去?”

“问我没有用,艾略特,我不晓得。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说她了解,不愿意阻挡他。我跟她说,‘他如果打算丢下你两年,对你的爱也就有限了。’她说,‘我没有办法。事实是我非常之爱他。’我说,‘甚至于今天这样之后,还爱他?’她说,‘今天使我比往常更加爱他,而且,妈,他的确爱我,我敢肯定。’”

艾略特想了一会。

“那么两年之后怎样呢?”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艾略特。”

“你认不认为这事非常之不如意?”

“非常。”

“这里只有一件事可以说,就是他们的年纪都还轻。等上两年对谁也没有妨碍。在这两年里头,什么事都会发生。”

两人商量之后,都同意最好不要去惊动伊莎贝儿。那天晚上,他们本来要出去吃晚饭。

“我不想叫她难受,”布太太说。“人家如果看见她眼睛完全肿起来,一定会奇怪。”

但是,第二天午饭之后——就只家里三个人用饭——布太太又提起这件事,可是,从伊莎贝儿嘴里一点问不出什么来。

“妈,除掉已经告诉你的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她说。

“可是,他要去巴黎做什么呢?”

伊莎贝儿微笑一下,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她母亲听来一定不通情理之至。

“晃膀子。”

“晃膀子?你这话怎么讲?”

“就是他告诉我的。”

“我真是受不了你。你如果还有点脾气的话,当时当地就会跟他解约。他简直耍你。”

伊莎贝儿看看她左手戴的戒指。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爱他。”

后来,艾略特参加进来了。他拿出他有名的权术来谈这问题。“并不摆出我是她的舅舅,老兄,而是像一个世情洞达的人和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孩子谈话。”可是,他的成绩比布太太也好不了多少。我得到的印象是伊莎贝儿叫他别管闲事。当然话说得很有礼貌,但是意思毫不含糊。艾略特是在当天稍晚一点把一切经过告诉我的,就在黑石旅馆我自己的小起坐间里。

“当然路易莎是不错的,”他又说。“这事非常之不痛快,可是,让年轻人自己去找婚姻对象,除了相互爱慕之外,什么也不问,这种事情是必然碰上的。我跟路易莎说不要去愁它;我觉得这事不会变得如她设想的那样糟。拉里不在跟前,小格雷守在这儿——你说,结果不是摆明在那里;否则的话,我就是一点不懂得人情世故了。一个人在十八岁时情感非常热烈;但是不能持久。”

“你真是洞悉世情,艾略特,”我微笑说。

“我的拉罗什富科总算没有白读。你知道芝加哥是怎样一个地方;他们天天见面。一个女孩子有一个男孩子这样对她钟情当然高兴;等到她知道她的那些女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不心甘情愿要嫁给他时——那么,我问你,从人情上讲,她是不是要把每一个人都挤掉呢?我是说,这就像有人家请你的客,明知道去了一定腻味得受不了,而且唯一的吃喝只是柠檬水和饼干,然而你还是去,因为你知道你顶好的朋友都恨不得爬了去,但是没有一个被请的。”

“拉里几时走?”

“不知道。我想大约还没有决定。”艾略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又长又薄的、白金和黄金合镶的烟盒子,掏出一支埃及烟。发第玛,吉士,骆驼,好运道,都不是他抽的。他微笑望着我,一脸的鬼心眼儿。“当然我不想跟路易莎这样说,可是,告诉你倒不碍事;我肚子里却同情这年轻的小伙子。我想他打仗时见识过一下巴黎,这是世界上唯一适合文明人居住的城市,他着了迷,我一点不怪他。他年纪轻,我敢肯定他要在开始家庭生活以前,尽情荒唐一下。很自然,很正当。我要照顾他,把他介绍给那些合式的人。他风度不错,再由我指点一二,就很可以见得人;我敢保带他看看美国人很少有机会看到的法国生活的另一面。老兄,你相信我的话,一般美国人进天国远比他进圣日耳曼大街容易得多。他二十岁,人又风趣。我想我大约能够给他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这会使他成熟。我总觉得,青年男子能做一个上了相当年纪女子的情人,是再好没有的教育。当然,假如这女子是我想象的那种人,一个妇女界名流,你懂吧,这就会使他在巴黎立刻有了地位。”

“你把这话告诉了布太太吗?”我微笑着问。

艾略特哧哧笑了。

“我的老哥,我假如有什么地方值得自负的话,那就是我的权术。我没有告诉她。她不会了解的,可怜的女人。我在有些事情上永远不懂得路易莎,这也是一件;她虽则半辈子都在外交界混,而且世界上一半的首都住了过来,可仍旧是个不可救药的美国人。”

那天晚上,我到湖滨道一所大厦去赴宴。房子全是石砌的,看去好像当初的建筑师本来打算盖一座中世纪城堡,后来中途改变主意,决定改建为一幢瑞士木屋。那天是个大宴会,我走进那巨大而奢华的客厅时,满眼都是些石像、棕榈、架灯、古画,和挨挨碰碰的家具。还好至少有几个人是认识的。亨利·马图林给我介绍了他的骨瘦如柴的老婆,搽得一脸脂粉。还有布太太和伊莎贝儿,我都问了好。伊莎贝儿穿一身红绸子衣服,和她的浓栗色头发、深褐色眼睛很配。她看上去兴致很好,没有人会猜到她不久以前还怄了气来。围着她的有两三个年轻人,格雷也是一个,她正和他们谈笑。晚饭时,她坐在另一桌,看不见她。饭后,我们男人都慢腾腾地喝咖啡,呷酒,抽雪茄,好久好久才回到客厅里来。这时我总算找到一个机会和她说话。我跟她不熟,没法子把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直接向她说,可是,有些事我觉得告诉她之后,她也许会高兴。

“那天在俱乐部里我碰见你的男朋友,”我随随便便说。

“哦,是吗?”

她说话时也像我一样随便,可是,看得出立刻警觉起来,眼睛在张望,而且我能看出里面带有恐惧。

“他在阅览室里看书;那样的专心,我真是意想不到。我十点钟过一点进去时,他在看书;我吃完午饭,回阅览室时,他还在看书;我出外吃晚饭,路过俱乐部进去看看时,他仍旧在看书。敢说他足足有十个钟点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过。”

“他看的什么?”

“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

她眼睛垂了下去,使我没法知道她听了我这番话后是什么滋味,可是,我有点觉察到,好像她既迷惑不解,又松了一口气。这时主人跑来拉我去打桥牌,等到牌局散时,伊莎贝儿和她母亲已经走了。

两天之后,我去向布太太和艾略特辞行,碰到他们正在喝茶。伊莎贝儿随后也来了。我们谈到我未来的远东之行,我并且谢谢他们对我在芝加哥逗留期间的殷勤招待;坐了适当一段时间之后,我便起身告辞。

“我陪你走到药房那儿,”伊莎贝儿说。“我刚想起有点东西要买。”

布太太最后叮咛的话是:“你下次看见亲爱的玛格丽达王后时,替我问候好吗?”

我再也不打算否认我认识这位尊贵的女人了,就随口答应一定做到。

到了马路上时,伊莎贝儿带着微笑斜瞥我一眼。

“你可想喝一杯冰淇淋苏打?”她问。

“未始不可以,”我小心地回答。

当我们向药房走去时,伊莎贝儿始终没有说话;我本来没有话,所以也不做声。进了药房,我们找一张桌子坐下,椅背和椅子腿都用铁条扭成,坐着怪不舒服。我叫了两杯冰淇淋苏打。柜台那边有个人在买东西;别的桌子坐着有两三对客人,但是,都忙着谈自己的事情,所以等于只有我们两个。我点起一支香烟等着,伊莎贝儿则显得非常惬意地吸着长麦管。我看出她有点紧张。

“我想跟你谈谈,”她凭空讲了一句。

“我猜到是,”我微笑说。

有这么半晌,她沉吟地望着我。

“前天晚上,你在萨特思韦特家为什么谈到拉里那件事情?”

“我想你也许感觉兴趣。我觉得你可能不完全懂得他说的晃膀子是什么意思。”

“艾略特舅舅真会搬弄是非。当他说要上黑石旅馆找你谈谈时,我就知道他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了。”

“你知道,我认识他多年。他就喜欢谈论别人的事情。”

“他是这样,”她微笑说。可是,笑只是一刹那。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睛里神情很严肃。“你觉得拉里怎样?”

“我只见过他三次,人好像很不错。”

“就这么些吗?”

她的声音有点窘。

“不,不完全如此。我怎么说呢;你知道,我跟他太不熟悉了。当然,他很讨人喜欢。他有一种谦虚、和蔼、温柔的地方,很吸引人。年纪这样轻,可是,人很有主意;跟我在这里见到的别的男孩子全不一样。”

我就是这样支支吾吾地想把自己脑子里还没有怎样弄清楚的印象表达为语言;我这样说时,伊莎贝儿凝神看着我。我讲完之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放下心来。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几乎带点顽皮。

“艾略特舅舅说他时常对你的观察力感到诧异。他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但是,你作为一个作家的最大长处是你有常识。”

“我能够想出比这更可贵的长处,”我淡然说。“例如才气。”

“你知道,我找不到一个人商议这件事情。妈只能从她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她要我的未来生活得到保证。”

“这是很自然的事,可不是?”

“艾略特舅舅只看社会地位。我自己的朋友,我是指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人,认为拉里没有出息。这使我很难受。”

“当然。”

“并不是说他们待他不好。谁也没法对拉里不好。可是,他们看不起他;老是拿他开玩笑,使他们恼火的是他好像并不在乎。他只是笑笑。你知道事情现在弄成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

“我可不可以把我们那天上麻汾去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当然可以。”

下面的叙述一部分是根据伊莎贝儿当时谈话的回忆,一部分是根据我的想象改写的。可是,她和拉里的谈话很长,敢说要比我现在打算叙述的要多得多。就如同人们在这类场合通常做的那样,恐怕他们不但讲了许多不相干的话,而且反复讲了许多同样的话。

那天伊莎贝儿醒来,看见天气很好,就打个电话给拉里,告诉他说,她母亲有点事情要她到麻汾去一趟,叫他开汽车送她去。她除掉她母亲关照尤金准备的一热水瓶咖啡外,又慎重地在篮子里放进一水瓶的马地尼鸡尾酒。拉里新近买了一部双人跑车,很得意。他是个开车快手,开的速度使两人都非常开心。到达之后,伊莎贝儿量了调换窗帘的尺寸,教拉里记下。后来就在廊沿上把午餐摆出来。廊沿上什么风都吹不到,小阳春天气的太阳晒得很舒服。那幢房子造在一条土路边上,和新英格兰那些旧式的木屋比起来,一点不漂亮,顶多只能说得上宽敞舒适,可是从廊沿上望出去的景色却还悦目,一座红色的大谷仓,黑屋顶,一丛老树,再过去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褐色田野。景色是单调的,可是,阳光和秋深的温暖色调,在那一天却给它添上一种亲切的娇美。展现在你面前的那片寥廓里,有一种欢乐。冬天这里一定寒冷荒凉,夏天可能炎蒸逼人,可是,在这个季节却使人感到异样兴奋,因为宽阔的景色逗得人从内心里感到冲动。

他们就像健康的年轻男女一样,一顿午饭吃得很开心,而且很高兴能够两个人在一起。伊莎贝儿把咖啡倒出来,拉里点上烟斗。

“现在爽快谈吧,心肝,”他说,眼睛里带着好笑的神气。

伊莎贝儿吃了一惊。

“爽快谈什么?”她尽量装出不懂的样子。

拉里扑哧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难道把我当作十足的傻瓜?你母亲要是不知道客厅里窗帘的尺寸,就把我的头砍掉。这不是你要我开车子送你下来的理由。”

伊莎贝儿这时已经镇定下来,对他明媚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玩一天很有意思。”

“可能,不过,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我的猜想是,艾略特舅舅已经告诉你,我谢绝了亨利·马图林给我的事情。”

他说得很愉快,也很轻松;伊莎贝儿觉得用这种口吻谈下去倒也方便。

“格雷一定感到非常失望。他觉得有你跟他在一个写字间里太妙了。你总有一天要找个工作做,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找。”

他抽着烟斗望着她,温柔地微笑着,使她弄不清他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我有个看法,觉得我这一生还可以多做点事情,不能够光卖股票。”

“那么好吧。你就去进律师事务所,或者去学医。”

“不,这两件事我都不想做。”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晃膀子,”他泰然回答。

“唉,拉里,别胡扯。这件事情,关系太大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眼睛里含着泪水。

“心肝,别哭。我不想弄得你不开心。”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用胳臂搂着她。他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柔情,使她伤心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她擦干眼泪,嘴边勉强装出一点微笑。

“你尽管说你不想弄得我不开心。你就是弄得我不开心。你知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伊莎贝儿。”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挣脱他的胳臂,坐开一点。

“人总要讲道理。一个人总得工作,拉里。这是一个做人的问题。我们国家还很年轻,一个人有责任参加国家的各种活动。亨利·马图林在前两天还讲过,我们正开始一个新的时代,这将使过去时代的成就看上去就像几个小钱一样。他说,他看不出我们的进步会有个完,而且他深信到了一九三〇年,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富和最大的国家。你认不认为这太叫人兴奋了?”

“是叫人兴奋。”

“年轻人从来没有碰到这样好的机会过。我会认为你将以参加目前这些工作为荣呢。这是了不起的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轻松地笑了。

“我敢说你是对的。那些阿穆尔和斯威夫特公司将会做出更多更好的肉罐头,那些麦考密克公司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收割机,亨利·福特将会造出更多更好的汽车。而且人人都会变得愈来愈有钱。”

“为什么不可以?”

“正如你说的,为什么不可以?不过,碰巧我对钱不感觉兴趣。”

伊莎贝儿咯咯笑了。

“亲爱的,别像傻子一样说话。一个人没有钱就不能生活。”

“我有了一点钱。这就使我有机会做我想做的事情。”

“晃膀子吗?”

“对,”他微笑回答。

“跟你真难说话,拉里,”她叹口气。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

“你是故意。”

他摇摇头,人沉默了一会,在想心思。等到他终于开口时,他的话使伊莎贝儿听了一惊。

“死者死去时那样子看上去多么死啊!”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问,人有点着慌。

“就是这个意思,”他向她苦笑一下。“当你一个人飞上天时,你有许多时间思索。你会有许多怪想法。”

“哪些想法?”

“模糊的。不连贯的。纷乱的,”他笑着说。

伊莎贝儿把这话盘算一下。

“你觉得不觉得,如果你找一个工作,这些想法说不定自己会理出个头绪来,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我也想过。我想到说不定跟一个木匠或者去一个汽车修理站做工。”

“唉,拉里,人家会当作你发疯呢。”

“这有关系吗?”

“对我说,是的。”

两个人重又沉默下来。后来是伊莎贝儿先开口。她叹了口气。

“你跟你去法国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这并不奇怪。你知道当时我碰上许多事情。”

“你举个例子看。”

“噢,不过是些通常的琐事。我在空军里最要好的朋友为了救我的性命,牺牲了。我对这事一直觉得很难过。”

“跟我谈谈,拉里。”

他望着她,眼睛显出非常痛苦的神气。

“还是不谈的好。归根到底,这只是一件小小的不幸事故。”

伊莎贝儿本来富于感情,眼泪又汪起来。

“你苦恼吗,亲爱的?”

“并不,”他微笑回答。“唯一使我苦恼的是我使你这样苦恼。”他抓着她的手,坚实有力的手抵着她的手时,给她一种非常友善亲切之感,使她不得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沉重地说,“除非我对一些事情有了一定看法,我将永远得不到平静。”他又迟疑一下。“这很难用语言表达,你才想说出来,就感到尴尬。你跟自己说:‘我算是老几,要在这个、那个和别的事情上动脑筋?也许这只是因为我是狂妄之徒。按照老一套行事,随遇而安,会不会好些呢?’接着,你就想到一个在一小时以前还是个有说有笑、充满生气的人,直挺挺躺在那里;就是这样残酷,这样没有意义。你没法子不问自己,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还仅仅是盲目命运造成的一出糊里糊涂的悲剧。”

拉里讲话的音调非常之美,说说停停,就好像是强迫自己说出自己不愿意说的话,然而是这样沉痛真挚,使人听了不由得不感动;伊莎贝儿等了半晌,然后不由自主地说:

“你出门去走一趟会不会好些?”

她问这话时心沉了下来。拉里等了好久方才回答。

“我也这样想。你竭力想要不理会社会舆论,可是,这不容易。当社会舆论对你是敌对时,你心里也变得敌对起来,这样你就得不到平静。”

“那么,你为什么不走呢?”

“唔,是为了你。”

“亲爱的,让我们相互不要做假。目前我在你的生活里并没有地位。”

“这是不是说,你不想和我保持订婚关系呢?”

她颤抖的嘴唇勉强装出微笑。

“不,胡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等。”

“也许要一年,也许两年。”

“没有关系。可能会短些。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他凝神望着她,仿佛想要看到她内心深处似的。她微笑着,以此掩饰自己紊乱的心情。

“我想先上巴黎。那边我一个人不认识。不会有什么人干涉我。我在部队里休假时,去过巴黎几次。我不懂得什么缘故,可是,我有个想法,觉得到了那边,我头脑里一切昏昏乎乎的思想都会得到澄清。那是个怪地方,使你感到你在那边能够把自己要想的事情想个透。我想在巴黎也许可以找到我要走的路。”

“如果万一你找不到呢?”

他哧哧笑了。

“那样我就回到我们美国的十足实际的人生观上来,承认这事行不通,并且回到芝加哥,有什么事情做什么事情。”

这次谈话给伊莎贝儿的刺激太大了,她告诉我时还不免有点动心;讲完之后,她可怜相地望着我。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认为你不但做了你唯一能够做的事,而且觉得你非常之厚道、宽宏、体贴。”

“我爱他,我要他快乐。你知道,在某一点上,我对他走并不感觉难受。我要他离开这个不友好的环境,不但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怪那些人说他不会有什么出息;我恨他们,然而我内心里一直怀着恐惧,觉得他们对。可是,你不要说我体贴。他在追求什么,我一点体会不到。”

“也许你感情上体会到,理智上体会不到,”我微笑说。“为什么你不立刻和他结婚,跟他一起到巴黎去?”

她眼睛里微微露出笑意。

“我没有比这件事情更愿意的了,可是我不能。你知道,我的确认为他没有我要好过得多,尽管我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如果纳尔逊医生的话说得对,他的病是一种慢性惊恐症,那么,新环境和新兴趣就会将他医好;等到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平衡之后,他就会回到芝加哥来,像正常人一样做生意。我不想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伊莎贝儿从小的教养方式使她接受灌输给她的那些原则。她并不想到钱,因为她从来就不曾尝到没有她眼前这一切的滋味,可是,她本能地感到钱的重要性。钱意味着权势和社会地位。人应当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一生显然应当放在这上面。

“你不理解拉里,我并不奇怪,”我说,“因为我敢肯定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他不肯谈他的打算,可能是因为自己也弄不清是些什么打算。你记着,我跟他简直不熟,这仅仅是臆测:他有没有可能在寻找什么,但是,寻的什么他并不知道,甚至有没有他都没有把握,会不会呢?也许他在大战中的有些遭遇,姑且不问是些什么遭遇,使他的心情平静不下来。你认不认为,他可能在追求一种虚无飘渺的理想——就像天文学家在寻找一颗只有数学计算说明其存在的星体一样?”

“我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在使他苦恼。”

“是他的灵魂吗?可能他对自己感到害怕。可能他对自己心灵的眼睛迷迷糊糊看到的境界是否真实,自己都没有把握。”

“他有时候使我觉得他非常古怪;他给我一个印象,就像是个梦游者在个陌生地方突然醒过来,摸不清身在何处似的。大战前他人非常正常。他最可爱的地方是对生活的热爱。人吊儿郎当的,兴致总是那么好,跟他在一起真是开心;他的为人既可爱,又可笑。是什么使他变得这样厉害?”

“我也说不了。有时候,一件小事情对一个人就会有很大的影响,那要看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我有一次在全圣节那一天,法国人称作的死者节,到一个村庄的教堂去做弥撒,那个村子在德国人第一次向法国进军时曾经被骚扰过。教堂里挤满了军人和戴孝的女人,教堂墓园里是一排排木制的小十字架。当悲惨而庄严的弥撒在进行时,女人都哭了,男人也哭了。我当时有个感觉,仿佛那些睡在小十字架下面的人可能比那些活人要好受些,我把这个感想告诉一个朋友,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法解释,而且看出他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还记得,在一次战斗之后,一群死掉的法国士兵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破了产的木偶剧团胡乱丢在垃圾角落里的许多木偶,因为它们已经不能再派用场了。当时我想到的就是拉里告诉你的那句话:死者死去时的样子看上去多么死啊!”

我不想给读者一个印象,好像我要把拉里大战中那件使他极端不能平静的遭遇搞得神秘化,到适当时候,再加以揭露。我想他跟任何人都没有谈过。可是,他在多年之后,却告诉了一个我和他都相识的女子,苏姗·鲁维埃,关于那个救了他性命而牺牲了的年轻空军情况。苏姗转告了我,所以,我只能根据第二手材料重述事情的经过。我是根据苏姗的法语转译过来的。拉里显然和他的小分队里另一个男孩子结下很深的友谊。苏姗只知道拉里用以称呼他的带有讽刺性的绰号。

“他是个红头发的小家伙,爱尔兰人。我们经常叫他帕特西,”拉里告诉苏姗,“而且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加精力充沛。哎,简直是生龙活虎一般。他长了一张古怪的脸,笑起来也是那副怪样子,人家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要笑出来。他是个横冲直撞的家伙,什么想入非非的事都做得出;上级经常把他叫去臭骂一顿。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作战时差一点儿就送掉性命,他却笑得嘴咧得多大的,就像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样。可是,他是个天生的飞行员,在天上时,非常沉着和警觉。他教给我不少东西。他比我年纪大一点,把我看作是他的小弟弟;这的确有点滑稽,因为我比他要高出六英寸,如果动起手来,我可以随便一拳就把他打倒。有一次,在巴黎,他吃醉了酒,真的把他打倒过。

“我参加空军小分队时,人有点不够振作而且怕自己做不出成绩来,他总是跟我讲些好话,加强我的自信心。他对战争的看法很怪,对德国鬼子一点没有敌意;可是,他喜欢打架,和德国鬼子打仗,他从心眼里快活。打下他们一架飞机,在他看来,等于和德国人开了一次天大的玩笑。人老脸皮厚的,一点没有管束,一点不知轻重,可是,有那么一点真挚的地方,使你没有法子不喜欢他。在你身上会随便把钱花光,也会把你的钱随便花光。如果你觉得寂寞,或者想家,或者害怕,像我有时候那样,他就会看出来,一张丑陋的小脸,这时就会满堆着笑,说些打中你心坎的话,使你心情恢复过来。”

拉里抽他的烟斗,苏姗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时常打假报告,使我们能够一同出去休假;我们一到了巴黎,他人就野了。我们玩得真是开心啊。我们在三月初旬计算要有一个时候假期,那是在一九一八年,我们预先订下计划。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打算尝试一下。走前一天,队里叫我们飞到敌方上空侦察,把我们看到的情况写一个报告。突然间,我们碰上几架德国飞机,我们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干了起来。其中一架在我后面追来,可是我先得了手。我回头看看它会不会摔下去,就在这时,我从眼角里瞄到另一架飞机钉着我的尾巴。我低冲躲开它,可是,它一转眼就追上我,我想这一下可完了;后来,我看见帕特西就像一道闪电似的向它冲下来,把所有的弹药都对准它放。它们吃不消溜走了,我们也回到阵地。我的飞机给打得遍体鳞伤,我侥幸着陆了。帕特西比我先着陆。我下了飞机时,他们刚把他抬出飞机。他躺在地上,人们在等待救护车开来。他看见我时,咧开嘴笑了。

“‘我打掉了那个钉着你尾巴的讨厌鬼,’他说。

“‘你怎么啦,帕特西?’我问。

“‘哦,没有关系。他打中我的胳臂。’

“他脸色惨白。突然间,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神情。他这才恍悟出自己要死了,而死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转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拦他,他已经坐了起来,笑了一声。

“‘呀,我他妈的,’他说。

“他倒下死了。不过二十二岁。他本来预备战后回爱尔兰和一个姑娘结婚的。”

我和伊莎贝儿谈话的第二天,就离开芝加哥上旧金山,在那边再坐船去远东。

保罗·高更(1848—1903),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

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4—425),古希腊历史学家,后代称为历史之父。

亨利·詹姆斯(1843—1916),美国小说家。

比尔(1642—1732),法国路易十四御用的家具匠。

奇彭代尔(1718?—1779),伦敦十八世纪时名家具匠。

瓦托(1684—1721),法国风俗画家。

弗拉戈纳尔(1732—1806),法国画家。

克洛德·洛兰(1600—1682),法国17世纪风景画家。

萨伏纳里,法文原意为肥皂业,因17世纪的芳齐埃和杜邦二人在夏劳特将一家肥皂厂改为地毯厂而成为精美地毯的标志。奥比松是法国18世纪时在奥比松生产的著名地毯;影响所及,别地方的地毯也被称为奥比松地毯了。

蓬巴杜夫人(1721—1764),法国路易十五的情妇。

佛兰德,包括现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法国北部的部分地区。

哈伯特·亨利·戴维斯(1876—1917),英国戏剧作家。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小说家,著有一部卷帙浩繁的《追忆逝水年华》。

圣路易(1215—1270),即法王路易九世,曾两次率领十字军东征。

在法国吉塞尼附近的平原,1520年英王亨利八世与法王弗朗西斯一世在此会见,因铺张扬厉,极尽豪华而有此称。

戈沙年鉴,1763年创刊,早先以记载欧洲贵族世系为主;1944年后相继为希特勒、斯大林和阿登纳禁止出版。

过去有个生在巴黎的英国地主兼画家夏普改名为赫克力司·布拉巴宗,以水彩画出名。他改名的原因不详,但可以肯定他觉得夏普这个姓氏太普通了,不够引人注意。作者在这里暗示这位屋内装饰家的姓名也是假的。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16世纪画家,除壁画外还画了不少圣母像,表现了温柔的母性形象。

基多·里尼(1575—1642),意大利人像画家。

苏卡吕尼(1702—1788),意大利风景画家,受雇在威尼斯和伦敦作画。

庞尼尼(1691—1765),意大利18世纪著名地形画家,所画古罗马遗迹既准确,又发挥了思古的幽情。

鲍勃,罗伯特的昵称。

金边股票,指有政府担保的股票。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著名的哲学家、心理学家。

引用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犹太人夏洛克向安东尼逼债的故事。

煮鸡蛋再在里面塞进虾仁和肉末,一般作为冷盆吃的。

拉罗什富科(1613—1680),法国政治家和作家,拥护王后反对红衣主教里希留,著有《箴言录》,对人的性格进行毫不徇情的分析,揭露人类各种不易捉摸和狡猾的自私行径。

这些都是美国制造的纸烟。

美国的药房兼卖冷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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