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看我带什么来了。”詹妮咧嘴朝多莉丝疲惫的眼睛笑着,开始从盥洗袋里往外拿东西。

“你准备好做美容了吗?”

多莉丝轻轻摇头。

她轻声说:“你真是个疯女人。”

“我的多莉丝可不能顶着一头扁平的头发死去。”詹妮开着玩笑,但当她看到多莉丝眼睛里的恐慌时,她咬住了嘴唇,“对不起,我不是说……不,刚才是个愚蠢的玩笑。太愚蠢了。”

“真的很扁平吗?我从摔伤到现在都没照过镜子。”

詹妮这才意识到多莉丝眼睛里的恐慌跟死亡无关,她笑起来。

“不,也不完全扁平……但可以更好些。让我来施展魔法吧。”

她温柔地梳着她稀疏、银白的头发。有几根掉下来,缠在红色的梳齿上。

“疼吗?”

多莉丝摇摇头。

“很舒服,你继续。”

詹妮把手放在多莉丝的脖子下面,轻轻托起她的头,温柔地帮她梳脑后的头发。接着,她把头发绕在卷发器上,一次绕一卷。她只用了七卷就够了。多莉丝的头发稀疏,有些地方连头皮都露出来了。她在卷发器上喷了些定型液,又用一个红白格子的茶巾把她的头包住。茶巾上用稍浅一点的红色绣着花体的字母a。

“这是我母亲的茶巾。想象一下它的质量!我从英国回来后,一位老邻居把它和一些旧家具给了我。”多莉丝解释说。

“从英国?你什么时候去了英国?”

“你得继续往下读。”

多莉丝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枕头上。

“你写的太棒了,我每天晚上都读一点,有很多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想把我的记忆告诉你,这样它们就不会淡去和消失。”

“你记得好清楚,这么多细节。”

“只要闭上眼睛回忆就可以。当你只剩下时间可以打发时,思绪就会很深入。”

“我很好奇我会记得什么。我的人生可没你那么精彩,差远了。”

“你身处其中时从来不会觉得它精彩,那很难。细微之处只有很久以后才能体会到。”

多莉丝叹口气。

“我好累。”她接着轻声说,“我觉得我得休息一会儿。”

“你想吃点什么吗?”

“巧克力,来点儿牛奶巧克力就好。”

詹妮在盥洗袋里翻来翻去,她记得自己趁蒂拉睡着时偷偷摸摸吃了一块,但现在只剩下包装纸和一点黏糊糊的碎渣。她扭头去看多莉丝,她已经睡着了。詹妮立刻把一只手指放在她嘴边,一丝微弱的热空气让她放松下来。

“走吧,蒂拉,咱们去买东西。”她把女儿从婴儿车里抱起来,让她自己走。她跟她玩耍,胳肢她的肚子,小女孩咯咯笑起来。这个新生命沉浸在探索的喜悦里,和病床上的老者形成鲜明对比,她感到一种解脱。尽管心中悲伤,她仍然可以和蒂拉一起欢笑。她抱起女儿来回摇摆。

“牧师的小乌鸦……”她唱得很大声,路过的护士都笑了。蒂拉也笑了,胖乎乎的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

“妈妈!”她尖声叫道,把头埋进詹妮的脖子。詹妮感到一滴凉乎乎的鼻涕流到了自己身上,便用袖子去擦。她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蒂拉,小女孩叫起来。

“妈妈,妈妈,”她挥舞着胳膊,好像刚刚碰掉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她想回到妈妈怀里,靠在妈妈脖子上,那儿既温暖,又安全。詹妮迅速把她抱过来,紧紧地拥抱她,轻轻拍她的背。

“妈妈在这儿,宝贝儿,妈妈在这儿。”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吻女儿的头。尽管妈妈就在身边,蒂拉仿佛仍然很依恋她。她不禁好奇家里的两个儿子会不会也想妈妈了。

她就这么抱着蒂拉,走到了小卖部,去买巧克力。

回来以后,詹妮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多莉丝的脸。她仍然沉沉地睡着。蒂拉拍了一下多莉丝的手,詹妮刚要阻止她,多莉丝的眼睛睁开了。

“是你吗,艾丽斯?”她轻声说,好像看不清眼前的人。

“我是詹妮,不是艾丽斯。你感觉怎么样?你头晕吗?”她扭头想找护士,“等一下,我去叫人。”

她把蒂拉抱进婴儿车,跑进走廊,没人。她看到护士站有三名护士,每人都端着一杯咖啡。她向她们跑过去。

“出了点问题。她的眼睛转来转去。”

她听到蒂拉的哭声,便跑在护士前面赶回来。等她回到病房时,看到多莉丝正试着安抚女儿,尽管她自己虚弱得很。她正挣扎着想唱歌,但完全走调了,蒂拉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蒂拉满脸泪水,鼻子上还挂着厚厚的黄鼻涕,随着呼吸一上一下。詹妮把女儿抱了起来。多莉丝的声音很虚弱,充满了绝望:

“对不起,我试着……”

她想拥抱她们俩,让老者活下去,也赋予小家伙勇气和力量。护士们给多莉丝做检查,她远远地看着:她们接上了血压监测仪,在她的食指上夹上指脉氧,还用听诊器听她的胸口。

“她很虚弱。刚才可能只是一阵头晕。”护士收起仪器,走出了病房。

可能只是一阵头晕。“可能只是。”詹妮感到自己被这句话惹恼了。

“我们现在把卷发器摘下来吗?”她问,指指多莉丝的头。

多莉丝点点头。

“那样你一定会更美。”

多莉丝虚弱地笑了。詹妮任由泪水慢慢涌出来,一直滚到鼻子。她温柔地把卷发器一个个松开。

“我听说盐水可以护发。”多莉丝的声音很沙哑。

詹妮含着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