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不高兴吗?”艾格尼丝大声说,伸手给我看她的金戒指,“你为我们感到高兴吧?多浪漫啊!我们打算春天时在瑞典教堂举办婚礼。你当我的伴娘。”

于是,樱花刚刚开放的时候,他们结婚了。艾格尼丝的手捧花也是樱花的颜色:娇艳欲滴的粉色玫瑰、常春藤和白色的含羞草。我双手紧紧握住那捧花,看卡尔为她的左手戴上另一只光滑的金戒指。戒指在她的关节处卡住了,卡尔来回扭了几下,终于滑了过去。她穿着我的白色香奈儿裙子,我在巴黎时经常穿它。那条裙子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她美极了,及肩的金发被卷成了厚厚的大波浪,一半用白色的珍珠发夹别住。

我本该为她高兴,可我唯一感受到的是对阿兰的思念。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我总是阿兰长,阿兰短,詹妮。这很难。有一些记忆让你无法忘怀,它们就像溃烂的脓肿一样,不时地爆开,让你好疼,好疼。

a.卡尔·安德森

几个月过去了,艾格尼丝越来越把自己当作新的女主人。她认为我应该服从她,按她说的做,就像小孩子在玩过家家。这让我很生气。

一天早上,我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厚厚的木地板上有两处会吱吱呀呀作响,我绕过去,免得发出声响,但还是在来回走着。已经快八点了,卡尔很快就会出门上班。他出现时,我停下来,对他点点头,向他告别。当他开门出去时,外面街道上的声音传了进来,但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宁静,我继续来回踱着步。我已经把右手的指甲咬得快秃了,很疼,但我无法克制自己。我走进了厨房。

“我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我不想一辈子都给你做女仆。”

当听到这句愤怒的法语时,艾格尼丝瞪着我。家里只有她能听懂法语,所以我经常用法语跟她说话。我重复了一遍,直到她点头,想阻止我说下去。我已经收拾好了包和我们从巴黎带来的箱子,衬衫裙也换成了更严肃的衣服。我束起了头发,还涂了口红。我已经准备好面对外面的世界,重新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我曾经是一名著名的模特。我已经淡出聚光灯太久了。

“可是你去哪儿呢?你住哪儿?我们先规划一下不是更好吗?”

我冷笑了一下。

“把包放下。别傻了。”艾格尼丝小声说。她的手在卡尔刚给她买的裙子上搓着。他为她买衣服,并把她据为己有。

“再等几天。求求你,留下来。卡尔认识人,他可以帮你。”

“卡尔,卡尔,卡尔。你只想着卡尔。你真觉得他能解决一切问题吗?我在巴黎好得很,没有你也没有他。我在纽约也可以!”

“卡尔,卡尔,卡尔。我是听到我的名字了吗?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问题吗?”他回来拿雨伞,一只胳膊搂着艾格尼丝,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没什么。”她含含糊糊地说。

他扬起眉毛看着我。

“没问题。”我说,转身想走。艾格尼丝追了过来。

“求你了,别丢下我。”她恳求道,“我们是姐妹。我们应该在一起。你和我们在这里有个家。我们需要你。至少等你找到工作和住的地方。卡尔和我,我们俩可以帮你。”

她把我的箱子拎回床边,我没有力气再反对。那天晚上,我对着浴室里斑斑点点还有裂痕的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美国之行已经在我脸上留下了印记。我眼周曾经光滑的皮肤现在肿胀而晦暗。我轻轻抬起眉毛,把它们往上提,直到靠近发际线,便又看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闪亮的大眼睛,年轻,漂亮。我本该是这样。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但曾经让我引以为荣的笑容已经不见了。我摇摇头,我的嘴唇又变回了一条直线。

我从巴黎带来的化妆品一直没有动过。我拧开粉盖,用刷子往脸上刷了一层。脸上的红血丝被厚厚的白粉盖住了,雀斑也被遮住了。接着,我涂上腮红,颧骨上的一点血色越来越大,成为大片的深樱桃红。我停不下来。我又画了粗粗的黑眼线,一直画到太阳穴。我把眉毛画得很宽,就像一堆煤。我用深灰色的眼影涂满一半的眼皮,又涂了口红,几乎是我嘴唇厚度的两倍。我看着镜子里滑稽的自己,眼泪流了下来。最后,我在镜子上给自己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p.约翰·罗伯特·鲍尔斯

我继续忍受着,但那座小房子里的气氛越发让我感到压抑。这一次,我为自己的出走制订了更好的计划。当我拿起东西离开时,卡尔已经去上班了,克里斯蒂娜还在睡觉。我觉得这样最好,这样我和妹妹可以好好地告别。艾格尼丝哭了,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我。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保证。”我们拥抱时,我轻轻地说。

我把她推开,便走了,没有回头,她哭泣的样子太让我难受了。我在第七街的一个小旅馆住了几天。房间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仅仅能容下床和小边桌。我刚住下没两天,便给格斯塔写信,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的感受告诉他。这一次,仅仅过了两周,我便从邮局收到了他的回信。我每天都会去邮局,早已习惯了空手而归,因此,当出纳员递过来一封信时,我激动坏了,当场便拆开读起来。信是用黑色墨水写的,我看到字迹便笑了。我期待着里面会有一张回斯德哥尔摩的票,或者至少有一点钱,但除了文字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他说,斯德哥尔摩的生活很艰难。战争影响了每一个人。他现在只能用画换取食物和酒来为生。

如果可以,亲爱的多莉丝,我会寄一条船过去接你。这条船将载你跨过大洋,回到斯德哥尔摩美丽的码头。我会坐在窗前,用望远镜看着船员们载你归来。我一看到你就会跑下去,站在那儿,张开双臂迎接你。亲爱的多莉丝,如果这能变成现实就好了,老朋友久别重逢。无论何时,我都欢迎你回来。你知道的。我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那个在巴斯图街5号为我端酒的可爱的小姑娘,我永远忘不了她。

你的格斯塔

信纸上画着漂亮的红色、紫色还有绿色的花。它们蜷曲在信纸右角,包裹着整片文字。我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摩挲着那些漂亮的花,它们表达着格斯塔对当年那个年轻的女仆的喜爱。画的油彩很厚,我可以感受到纸上凹凸不平的每一个笔触。那些花比我以前见他画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油画要漂亮得多。

我仍然留着那封信,詹妮,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我的小铁盒里。或许它现在值钱了,毕竟他最终确实出了名,在他去世很久之后。

我在邮局站了好一会儿,一手捏着他的信,一手拿着信封。仿佛我最后的生命线被切断,周围的世界渐渐褪色成了黑与白。后来,我慢慢把信纸折好,塞进我的胸衣,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我的沮丧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尽快返回斯德哥尔摩的强烈愿望。我跑进厕所。我在里面使劲捏自己的脸颊,直到泛出红晕,然后涂上口红。我理了理合身的米色夹克衫,把仍然有点肥的裙子向上拉了拉。接着,我径直来到约翰·罗伯特·鲍尔斯模特经纪公司。卡尔曾经告诉过我,这个经纪公司做漂亮姑娘的生意。在纽约,模特找工作就是通过这样的经纪公司,而不是像巴黎那样通过百货商店或是时尚品牌。当我把手按在门铃上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对经纪公司完全没有概念,但我愿意试一试。美貌是我唯一的资本。

“你好。”我站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用英语轻声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小个子女人,穿着黑红格纹的紧身裙。她鼻尖上架着一副眼镜,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

“我来见约翰·罗伯特·鲍尔斯。”我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迟疑地说。

“你预约了吗?”

我摇摇头。她给了我一个居高临下的微笑。

“小姐,这里是约翰·罗伯特·鲍尔斯经纪公司。你不能这么随便进来就想见到他。”

“我只是觉得他或许会愿意见我。我从巴黎来,我曾和欧洲几家著名的时尚品牌合作过,比如香奈儿。你知道香奈儿吗?”

“香奈儿?”她站起身,指着墙边一张深灰色的椅子。

“坐吧,我很快回来。”

我仿佛在那儿坐了一个世纪。终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矮矮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我看见里面有一件马甲,一个口袋里还挂着细细的金链。他跟前台的接待员一样,还没开口,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为香奈儿工作过?”他的眼神从我的脚往上扫,避开了我的眼睛。

“转身。”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旋转的手势。我转过身,扭头回来看他。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轻蔑地说完,便走开了。我盯着接待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她冲门的方向点点头。

“但你不想让我穿上服装试试吗?”

“小姐,我相信你曾经一定是个漂亮的模特,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我们这里只要年轻的姑娘。”

她仿佛心满意足。或许每一个被鲍尔斯先生拒绝的女孩都让她获得了一种个人的胜利。

我用手摸了摸脸颊,它仍然很柔软,仍然像孩童的皮肤一样光滑。我清了清喉咙。

“或许我可以预约一下?等鲍尔斯先生有时间的时候?”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恐怕没这个必要了,你最好还是去找别的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