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塔
这封信现在就在我手里,我一直留着它。詹妮,请不要扔掉我的信。如果你不想要这个铁盒,就把它和我埋在一起。
我对格斯塔的思念越来越强烈。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我想念在夫人家打扫房间的夜晚里跟我说话的那个人,那个对我的头脑感兴趣、问我很多问题的人。
那个杰出的男人和他奇怪的画,还有他试图隐藏的男朋友们,成了一个幻想,成了我回忆过去的纽带。他让我感到,不管怎样,还有人牵挂着我。
但他的来信越来越少了,我给他写的信也少了。孤单的夜晚,诺拉和我不再读书,而是开始参加奢华的派对,和那些愿意为我们做任何事的有钱的年轻男人在一起。
p.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
每天,我们看着自己的脸被化上妆,头发被卷好,穿上漂亮的衣服,面貌一新。那时的妆容和现在完全不同:厚厚的一层又一层涂或扑在脸上,眼线又粗又黑。原本的皱纹和轮廓被掩盖,连脸型都变了,眼睛也变得又大又闪。
美貌是最有用的工具,我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利用这一点。我们化着妆,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得笔直,享受着美貌的力量。人们愿意听漂亮的人说话,钦慕漂亮的人。后来,当我的皮肤突然失去弹性,头发开始花白时,这一切变得如此真切。当我走过一个房间,不再有人看我。对每个人来说,那一天都会到来。
在巴黎时,美貌支撑着我的生活。我们逐渐成熟,找到更好的工作,获得更高的收入,也更加善于利用美貌带来的力量。我们更加自信了。我们是独立的女人了,可以自食其力,甚至可以买一点奢侈品了。晚上,我们喜欢从公寓出来,去那些文人和有钱人听爵士乐放松的地方。我们也自娱自乐。
我们到哪儿都很受欢迎。但吸引诺拉的并不是派对,而是香槟。我们从来都不会孤单,手里总是举着香槟。我们一起到那儿,但常常很快就会分开。诺拉会留在吧台,而我则去跳舞。她更喜欢和为她买酒的男人聊天。她读了很多书,能够谈论艺术、书籍,还有政治。如果男人们不再为她买酒,她就不再说话。然后她就会来找我,悄悄拉我的衣角,我们就高高地昂着头离开,侍者都来不及发现没人付昂贵的酒钱。
舍监早就消失了。我们已经是成年人,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们本应照顾好自己。我们夜里很晚才回家,有时还带回一两个倾慕者,这时,邻居们总是投来鄙夷的目光。我们年轻,我们自由,但我们想找真正的男人。那时人们就是这样。用诺拉的话说,要找善良、英俊又有钱的男人,能把我们从周遭的虚假和肤浅中带走的人,能给我们安全感的人。我们的选择很多。那些男人手里拿着帽子,把花藏在身后,来我们的公寓看我们,请我们去巴黎的某家咖啡馆喝咖啡;有的甚至单膝跪下向我们求婚。但我们总是拒绝: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能是他们的谈吐,也可能是衣着,还可能是笑容或是体味。诺拉要找的是完美而不是爱情,她始终坚持这一点。她不想回到捷克斯洛伐克的贫穷生活。但我意识到,其实她有儿时的心上人。当她把新收到的来信和衣橱里那堆没有拆封的信放在一起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悲伤。事实证明,即使是她,在爱情面前也会失去理智。
每次门铃响,诺拉总是让别人去开门,这样如果来人找的是她,她就可以从远处决定见不见。如果她不出来,我们就会说她不在。一天晚上,我去开门。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着善良的棕色眼睛,短短的黑胡子,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西装。他摘下帽子,摸着自己粗糙的平头,疲惫地冲我点头。他看上去就像意外闯进了城市的农民。他手里拿着一朵芍药,他说了她的名字,我摇摇头说:“她不在家。”
但他并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身后。我转过身去,艾莉奥诺拉就站在那儿。他们之间的能量仿佛建成了一座桥。他们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讲话。最后,她扑进他的怀里,哭了。
第二天,他们就走了。
p.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已逝
诺拉一走,我的生活就变得空荡荡的。没人跟我一起开怀大笑,也没人拉着我一起走进巴黎的夜晚了。我重新开始与书为伴,不过现在我自己也买得起书了。休息的时候,我就带着书去公园,在阳光下看书。我读现代作家的书:格特鲁德·斯泰因、欧内斯特·海明威、埃兹拉·庞德,还有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他们将我带离了曾经和诺拉一起度过的光鲜亮丽的日子。在树和鸟儿之间,我更开心,也更平静。有时,我会带一小包面包屑,把它们撒在长椅上,小鸟就会过来陪伴我。有些鸟不怕人,会直接吃我手里的面包屑。
他们离开时,她给我留下了地址。开始,我给她写很长的信,我想念有她做伴的日子。但我从没收到过回信。我幻想着她在干什么,她的每一天,还有她和那个棕色眼睛的男人在一起的生活。我不知道她对他的爱是否足够弥补她所放弃的富有、奢华,还有众多的追求者。
一天夜里,有人敲门。我开门时几乎认不出她。她的脸晒黑了,头发也脏兮兮的。她看到我惊恐的表情,摇摇头,把我推开。我还没有发问,她已经轻声回答:
“我不想说。”
我拥抱了她。我想知道的太多了。诺拉的漂亮脸蛋已经浮肿,围在身上的披肩也遮不住她的肚子。我感到她的肚子凸出来,顶着我。
“你怀孕了!”我退后一步,用手去摸她的肚子。
她颤抖了一下,把我的手推开,又摇摇头,把披肩裹得更紧了。
“我得重新开始工作了。我们需要钱。今年的收成不好,我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火车票。”
“可是你这样没法工作啊。庞萨德先生看到一定会生气的。”我惊讶地说。
“求求你,别告诉他。”她小声说。
“亲爱的,不需要我说。这太明显了,根本瞒不住。”
“我真不应该跟他走!”她哭了起来。
“你爱他吗?”
她顿了一下,但又点点头。
“我保证,我会帮你。你可以在这儿住几天,然后我帮你回家。”我说,“回到他身边。”
“那儿的生活太艰苦了。”她抽泣着。
“你生下孩子后还可以回来。一切都还在这里!你仍然会拥有你的美貌,你还可以继续工作。”
“我必须重新工作。”她轻声说。
那晚,她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们紧紧地躺在一起,我能从她的呼吸中闻到轻微的酒味。我悄悄爬下床,厚着脸皮翻了她的包。我在包底找到一个酒瓶,拧开闻了一下。诺拉已经不喝香槟了,而是换成了便宜的白酒。虽然派对已经结束,但她还在喝酒。
她躲着庞萨德先生,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后的时光。我们亲密地聊天,在巴黎漫步。一周以后,她回去了。我轻抚着她圆圆的肚子,在站台跟她告别。短短几个月,坚强美丽的诺拉已经变成了过去的影子。列车开动前,她探出车窗,把一个小小的金色陶瓷天使放在我手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挥手。我追着火车跑,但车速越来越快,我追不上了。我大声喊,让她给我写信,告诉我关于孩子的一切。她照做了,我不时会收到她的来信。她跟我讲女儿玛格丽特的事,还有农场的艰苦劳作,还有她对巴黎和往昔生活的思念。但是,几年以后,信越来越少了,最后我收到一个陌生人的来信,是用蹩脚的法语写的:“艾莉奥诺拉死了。”
至于她为什么死,我从未收到任何解释。或许是因为酗酒,或许是因为第二个孩子,或许只是因为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但是,从那天起,每当我看到天使,都会想起她。所有的天使都让我想起她放进我手心的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天使。我缓慢地把地址簿里她的名字划掉,用金色的墨水写下“已逝”两个字。那两个字就像太阳,就像金子一样。
s.阿兰·史密斯
你还记得我项链盒里的那个男人吗,詹妮?你上次来时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个?
一天,他出现在公园里。我正坐在菩提树下的长椅上,明亮的阳光从树叶和树枝间照下来,照在书的白色页面上。突然,来了一个影子,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在笑。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他当时穿的衣服:皱巴巴的白衬衫,红色的毛衣,米色的裤子。没有西装,没有硬邦邦的领子,也没有带着金扣的腰带——没有显示财富的外在标志。但他有着光滑的皮肤,他的嘴唇漂亮极了,让我忍不住想上前吻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试探地看看我身边的空座,我点点头,他便坐下了。我努力想继续看书,但心思完全在我们俩之间所跳动的能量上。他的味道,闻起来好清新。那味道仿佛钻进了我的灵魂。
“我本想去走走。”他把双脚抬起来,给我看他已经磨破的帆布鞋,似乎是想解释。我对着书笑了。我们听着树梢在微风中的沙沙声,还有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他转过头来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这位女士愿不愿意陪我走一会儿呢?”
只犹豫了片刻,我便答应了。于是,那天下午我们一直散步到太阳落山。世界仿佛静止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我和他。从我们并肩迈开第一步开始,就很明了了。他在我的门口跟我吻别。他用手捧着我的头,我们靠得很近,仿佛已经融为一体。他的嘴唇很软,很温暖。他的鼻子贴着我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他紧紧抱着我,抱了很久,还轻轻在我耳边说:“明天,老时间、老地方见。”然后他快速后退了几步,把我上下看了一遍,飞了个吻,便消失在温暖的夜色里。
他叫阿兰·史密斯,是美国人,但他有亲戚在巴黎,所以过来探亲。他满腔热情,雄心勃勃,他正在上学,想成为建筑师,梦想着能够改变世界,重建城市的轮廓。
“巴黎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博物馆。我们需要加入一些现代元素,一些小而实用的东西。”
我崇拜地听着,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谈论建筑,谈论激动人心的新材料以及如何能将它们投入使用;他也谈论人类的生活方式,还有未来我们可能会怎样生活:男女都可以上班,家里不再需要女仆。他对自己所说的一切充满了激情,当他想表达某个观点时,就会跳到公园的长椅上,做着夸张的手势。我心里想,他一定是疯了,但同时,我又钦慕他的活力。接着,他便双手捧起我的脸,把柔软的唇贴在我的唇上。他有阳光的味道。他嘴唇的温度传递给我,一直蔓延到我的全身。他让我感到异常平静,我跟他在一起时,感觉自己的呼吸更平和,身体也更轻盈了。我真想永远留在他的臂弯里。
彼时,我和那个穿着破旧运动鞋的男人一起漫步在温暖春日的法国公园里,金钱、地位,还有未来,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