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从来都不会变黑。总有光线会从门、窗户、台灯、走廊照进你的眼睛,尤其是在你最需要黑暗的时候。不管她怎样闭紧眼睛,也无济于事,她一紧张就睡不好。按铃就在她的右手边。她把拇指放在上面,但并没有摁下去。神父坐过的椅子已经空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她努力地想睡觉,但要么光线太亮,要么就是太吵——有病人按铃的响声,有病友的鼾声,有远处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走廊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有些声音很有意思,让她好奇,比如钢铁的撞击声,或是收到短信的提示声。有些声音则让她反胃,比如老人的叫喊声、吐痰声、放屁声、呕吐声。她盼望着早晨到来,光线和病房里的喧闹似乎能够把最难听的声音吸收掉。她每天都忘了要耳塞,但又不想打扰值夜班的工作人员。
失眠使她的痛感更明显了,尽管有止疼药。疼痛一直反射到她的双脚。过几天她就要做手术了。她需要一个新的臀关节,她的关节摔断了。护士告诉她螺钉的尺寸时,她不禁颤抖了一下,那个螺钉得植入她的骨骼,帮她重新动起来。直到那一天,她都只能躺着,尽管医院的理疗师天天都来帮她理疗,做各种轻微的动作,但除了给她带来疼痛,似乎并没什么作用。如果神父能尽快把她的电脑带来就好了。她不敢奢望,没准神父早就忘了。等她终于睡着,这些想法也慢慢消失了。
等她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窗台上站着一只小鸟,灰色的羽毛里夹杂着一点儿黄色。可能是山雀?又或许只是普通的麻雀?她不太记得哪一种是黄色了。小鸟拍了拍羽毛,又使劲挠了挠肚子,想找出烦人的小虫。她看着小鸟,想起了在家时总看见的那只松鼠。
p.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
诺拉,我好久没想起她了。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仿佛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她被所有人仰视,所有人都想像她那样,连我都想。她很坚强。
我仍然很想家。当然,不止我一个人。晚上,普森街上的这座公寓里经常能传出星星点点的抽泣声,第二天早上,我们起床后则会耐心地把在冰柜里冻过的玻璃罐放在眼睛下方,以此减轻浮肿。然后,会有人帮我们化上妆,再去百货商店里当模特,向富太太们假意微笑。我们笑得太久,有时到家后脸颊上的肌肉都会疼。
强烈期盼中的人们有时会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失去发现身边的美的能力。我只能回忆过去,把自己回不去的一切都美化了。
但我们忍着,我们很穷,机遇促使我们向前。我们闭紧嘴巴,忍受衣服后背的别针和发型带来的疼痛。但诺拉不一样,她总是微笑着。所以她受欢迎也许就不奇怪了。大家都想跟她一起工作。当我们其他人还在百货商店摆造型假笑时,她已经为香奈儿和《时尚》拍片了。
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是捷克斯洛伐克人,连她的姓名都这么美。她一头棕色的短发,有着明亮的蓝眼睛,要是涂上红色的唇膏,她简直就跟白雪公主一模一样。她穿紧身蕾丝束身内衣的形象,直到20世纪30年代仍是大家追捧的男性化装扮的典范。那时,尽管女性化的款式逐渐问世,但衣服普遍没什么曲线,裙子也都很短。如今的报纸都说年轻人成了时尚的奴隶,其实他们真该看看那时候的时尚!
当我们其他人还得步行去参加活动,并且需要自己确保妆容和发型完美时,诺拉已经有车接送了。我们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而她挣的则要多得多。她确实也买了漂亮的包和衣服,但她似乎对奢侈品并不感兴趣。晚上,她总是蜷在床上看书。我和她共用的床头柜上放着格斯塔的照片,还有她越堆越高的书。她和我在夫人家时一样,用读书来逃避现实。当她发现我俩有着同样的爱好后,便允许我借她的书来读。读完,我们便一起坐在法式的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聊书里的故事,夜复一夜。每天晚上我们至少要抽十根烟,作为减肥方案的一部分。胖姑娘是找不到工作的,烟——那时候也称作减肥烟——就成了有魔力的良药。尼古丁使我们晕乎乎的,即使不好笑的事也能让我们傻笑。等烟失去作用后,我们便开始喝酒。为了不让舍监发现,我们把酒装在大茶杯里。
多亏有了诺拉和那些开心的夜晚,巴黎在我心中终于慢慢有了生机。我重新开始给格斯塔写信了。我不需要再说谎,我只描述我看到的身边的一切。我还借用很多书里的话,把作家们对巴黎的观点写进自己的信里。到了休息日,我们会去探访书里写过的地方。我们幻想着19世纪,幻想那时的女人们穿的曳地长裙,那时的车水马龙、音乐,还有爱情,幻想大萧条前的世界。
是诺拉给了我第一次为《时尚》拍片的机会。她假装生病,让我去顶替她。当接她的车停在我们的公寓门口时,她笑着把我推了进去。
“站直了。微笑。他们不会发现的。他们需要一个漂亮姑娘,他们确实会等到一个漂亮姑娘。”
车在市郊的一栋大工业楼前停下了。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摄影师那拗口的名字:克劳德·利瓦伊。跟诺拉说的一样,他冲我点点头,指着一张椅子,让我坐在那里等候。
我看着助理们抱来各种各样的衣服,给木头模特穿上。克劳德不时过去,和《时尚》的编辑一起研究。他们选了4套,都是粉色系的。助理们又拿出一堆项链,长的、红的,还有玻璃珠做成的。然后他们转向我,把我从头看到脚。
“她看上去不太一样。”
“她不是深色肤色吗?”
“她很漂亮,金发姑娘更好。”编辑点点头。然后他们又转过去,仿佛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并不存在,仿佛我也只是这个房间里木头模特中的一个。
我一直在那儿坐着,直到有一个人让我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到了那儿,有人把我的指甲涂成了红色,为我化上妆,帮我把头发卷好,喷上定型水。定型水让头发变得又硬又重,我不得不伸直脖子,头也不敢乱动。我不能把精心打造的发型弄乱。
相机就在屋子中央的一个木质三脚架上,就像是一个小黑盒子装上了可折叠的皮质镜头。克劳德转来转去,前后左右地移动相机的位置,寻找合适的角度。我躺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有人帮我整理服装,有人帮我整理项链,还有人给我的鼻子补妆。
克劳德发令了:“头别动!把手向右转一毫米!裙子皱了!”等他终于准备拍照时,我得纹丝不动,直到快门摁下。
故事到这里本可以结束了,一个漂亮的封面上印着一位穿着粉色裙子的金发美女。
但是并没有结束。
我们给杂志拍完照后,克劳德走了过来,他让我再摆一个姿势,再拍一张。一张艺术照,他说。我还穿着那条裙子,化妆师已经收起了化妆品,发型师收起了梳子和瓶瓶罐罐,服装师收好了服装,编辑也收好了自己的东西。最后,当他让我躺在地上时,房间里已经空了。他把我的头发像扇子一样散开,用别针把小片的桦树叶别在头发里。我自豪地躺在那里,为自己得到他的邀请而感到骄傲,这是他对我的认可。他向我俯下身,摆好三脚架,双手握住相机。他让我把嘴唇分开,我照做了。他让我用充满欲望的眼神看镜头,我照做了。他又让我用舌尖舔上唇,我犹豫了。
这时,他移开了相机,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它们摁在我的头顶上方。他的脸离我很近,他吻了我,还强行把舌头伸到我的牙齿中间。我咬紧下巴,双腿拼命挣扎,但我的头发被别针固定在地板上。我闭上眼睛,做好会很疼的准备,使劲挣脱了。我的头猛地撞上了他的头,他按住自己的前额,狠狠地骂了一句。我抓住机会,拔腿就跑,一直跑出大门。我光着脚,没来得及拿自己的东西和衣服,还穿着拍照的裙子。他在我身后骂:“荡妇!”他的话在楼间回响:“妓女!”
我跑啊跑,穿过了那片工业区。我的脚被玻璃碴和石子划伤了,脚底在流血,但我没有停。肾上腺素让我一直跑下去,直到感觉安全为止。
但我完全迷路了。我坐在一座石墙上,粉色的裙子已经被汗水浸湿,面料贴在皮肤上,凉冰冰的。衣着光鲜的巴黎人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把流血的双脚贴在墙面上,怕被他们看到。没人停下来。没人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天黑了,我还在那里。
天又亮了,我仍然在那里。
我终于缓慢而又艰难地走进一个院子,偷了一辆自行车,这时我的脚已经不再流血了。那是一辆没有上锁的、生了锈的男式自行车。从在斯德哥尔摩的童年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骑过车了。即使小时候我也很少骑,只有在邮递员送完信时,他会让我们这些孩子骑一会儿。我晃晃悠悠地骑过一条条街道,看到红色的太阳升起,人们醒来。我闻到烤面包炉和木头炉灶点火的香气,我尝到自己的鼻涕和汗水的咸味。街道越来越熟悉了,我终于看到诺拉从欧特伊街地铁站的长椅上跳起来,朝我跑过来。她看到我便哭出声来。我已经累得浑身发抖。我们在人行道上坐下,像平时那样靠在一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一边抽,一边耐心地听我跟她讲发生了什么事。
“我保证,我们再也不为克劳德工作了。”她一边说,一边头靠着我的头。
“我们再也不为他工作了。”我吸着鼻子。
“是不是《时尚》都无所谓。”
“对,是不是《时尚》都无所谓。”
但是有所谓。那不是诺拉最后一次为克劳德工作,也不是我的最后一次。那就是模特的生活,我们没法质疑这一点。一份好工作就是生活的保障,我们没有说“不”的选择。但我确保自己再也不单独和他在一起了。
n.格斯塔·尼尔森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周,脚上缠了厚厚的绷带。房间里满是脓水和病恹的臭气。庞萨德先生气坏了,因为我在百货商店的工作没人顶替。他每天都来看我,如果发现我没什么好转,就自言自语地抱怨。我一直没敢告诉他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根本不敢。
有一天,我收到了格斯塔的信。只有一行,用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写在信纸中央:
我很快就要来了!
很快?很快是什么时候?可能要见到他的想法让我充满了期待,我真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在这个我开始称为家的城市里漫步,看看他的巴黎,再带他看看我的巴黎。我每天都等着他,但他一直没有来。我也没有收到别的来解释或是告诉我抵达的时间的信。
我的脚很快就好了,我又能走路了。但格斯塔杳无音信。我每天到家时都会期盼地问舍监有没有访客,有没有电话或是来信。但回答总是没有。我还记得她每次回答时歪着嘴的嘲笑。
诺拉和我都讨厌舍监,就和她讨厌我们一样。当我回想这一切时,我甚至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都怀疑自己知不知道她的名字。对我们来说,她就是个女管家。或者,当她听不到时,我们称她为“醋”。
几个月过去了,我终于收到了格斯塔的信:
亲爱的多莉丝:
斯德哥尔摩的形势很不好。或许我挚爱的巴黎也一样?失业率很高,人们开始省钱,不再买艺术品了。我卖的三幅画都没有收回钱。我连买牛奶的钱都没有了。我没办法,只能用画来换食物。所以现在去巴黎成了奢望。亲爱的多莉丝,我又不能去看你了。我只能待在这儿,巴斯图街25号。我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离开这儿。我继续梦想着见到你的那一天。
好好生活!让世界惊艳!我为你感到骄傲。
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