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别摔了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乌尔莉卡问:“你吃饱了吗?”多莉丝点点头,她便起身把餐盘收走。她回来时又端了一杯咖啡,用的是赫格纳斯的深蓝色杯子。

“给你。这下我们可以歇会儿了哈。”

乌尔莉卡笑着,又坐下来。

“这天气,一直下雨,下雨,下雨。好像不打算停了。”

多莉丝刚想回答,乌尔莉卡又接着说:

“我不记得幼儿园里有没有多余的内衣裤了。小家伙们今天可能会淋湿。算了,他们应该可以借备用衣物。不然我今天就会接到一个光着脚发脾气的小孩。我总是担心孩子们。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有孩子的感觉吧。你有几个孩子?”

多莉丝摇摇头。

“一个都没有吗?可怜的人儿,所以从来没人来看你吗?你从来没结过婚吗?”

看护人的追问很让她惊讶。人们一般不问这些问题,至少不会这么直接地问。

“但你肯定有朋友吧?他们会不时地过来?不管怎么说,那个看上去可够厚的。”她指指桌上的地址簿。

多莉丝没有回答。

“好了,听着,”乌尔莉卡接着说,“我得赶紧走了。我们下次再聊。”

乌尔莉卡把杯子都放进洗碗机,包括手绘的那只。然后她用洗碗布擦了一下台面,便启动了机器。多莉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出了门。多莉丝透过窗户,看着乌尔莉卡边走边穿上大衣,然后钻进一辆门上贴着当地政府标志的红色小车。多莉丝迈着小心的步子走到洗碗机前。她把手绘的杯子拿出来,认真地洗干净,然后放进柜子最里面,藏在高高的甜点碗后面。她从各个角度检查了一遍,确保看不见了,才满意地重新坐在餐桌旁,轻轻抚平桌布上的褶皱。她把药瓶、润喉糖、血压计、放大镜,还有电话重新整理好,放回原位。当她伸手去拿地址簿时,迟疑了一下,没再动它,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地址簿了。她翻开封面,第一页上有一串姓名。每一个都被叉掉了。空白的地方被她写了几处,都只有两个字:已逝。

a.埃里克·阿尔姆

有很多名字,从我们的人生中经过。你想过吗,詹妮?这些名字走来,又离开,让我们心碎,又让我们流泪。有些成了爱人,有些成了敌人。有时我会翻翻我的地址簿――它就像是我人生的一张地图。我想跟你讲讲它的故事,这样,将来你作为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人,也会记得我的人生。它就像是对我人生的一种证明。我把我的记忆给你,记忆是我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了。

1928年――我10岁生日那一天。当我看到包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能从父亲眼中闪着的光里看出来。他那深色的眼睛,平时总是沉心于其他事,此刻却期盼地等着我的反应。礼物用薄薄的漂亮的棉纸包着,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棉纸的表面很精致,有各种各样的花纹,上面还系着丝带:一条厚实的红色丝带――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包裹了。

“打开,打开!”艾格尼丝,我两岁大的妹妹,正兴奋地趴在餐桌上,两只胳膊都撑在桌布上。母亲轻声嗔怪了她。

“快打开吧!”父亲也有点坐不住了。

我用拇指摸了摸丝带,才将两端轻轻一拉,打开了。里面是一本地址簿,亮闪闪的红色封皮散发着染料的刺鼻气味。

“你可以把所有的朋友都记在里面,”父亲笑着说,“记下你以后去过的所有令人激动的地方遇到的所有人。这样你就不会忘记。”

他把地址簿从我手中拿过来,打开。在字母a下面,他已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埃里克·阿尔姆,还有他作坊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那部电话是最近刚刚装上的,让他颇为自豪。我们家里还没有电话呢。

父亲很高大。我不是指身体上的高大——他的个子一点都不高——而是家里好像永远装不下他的各种想法,他好像总是漫游在更宽广的世界里,去那些未知的地方。我常常感觉他并不想和我们一起待在家里。他不喜欢那些琐事,不喜欢日常生活;他渴望知识,他把家里装满了书。我记得他的话不多,连跟母亲都没什么话。他就坐在那里,与他的书为伴。有时,我会爬上他的膝盖,跟他一起坐在扶手椅里。他从不反抗,只是把我往边上推一推,不会挡住他看书里的文字和图案。他的身上有种甜甜的像是木头的味道,头发里也总是有锯末。他的手很粗糙,还有裂口。每天晚上,他都会抹上凡士林,然后戴上薄薄的棉手套睡觉。

我用手轻轻抱住他的脖子。我们就那样坐着,在我们自己的小世界里。我跟他一起,踏上思想的旅程。他在墙上钉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当他读到关于不同国家和文化的书时,就用别针在地图上做标记,好像自己已经去过一样。有一天,他说,有朝一日他会去看看世界。然后在别针上标上数字,1、2、3,按照他所设定的顺序给那些地方编上号。或许他更适合当个探险家。

可是,他继承了爷爷的作坊,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他每天早上都去作坊里跟他的学徒一起工作,即便在爷爷去世之后,他仍然守着那个毫无生气的地方——四周的墙边堆满了木板,空气里充斥着松节油和白酒的刺鼻气味。我们这些孩子通常只被允许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外面,白色的玫瑰花爬上了深褐色的木头墙。花谢时,我们就把掉在地上的花瓣捡起来,泡在盛着水的碗里――这就是我们自制的香水,我们把它洒在脖子上。

我记得到处都是一堆堆还没完工的桌子、椅子、锯末,还有碎木块;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凿子、锯子、木工刀、锤子――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父亲从他的木工凳后面可以看到每一个角落。他耳后夹着一支铅笔,穿着一件厚厚的已经有裂纹的棕色皮围裙。无论春夏秋冬,他总是工作到天黑才回家,回到他的扶手椅里。

父亲,他的灵魂仍然在这儿,在我心里。他自己做的椅子上铺着母亲织的坐垫,上面放着一堆报纸。他一心想出去闯荡闯荡,而他最终只在家里的四面墙中间留下了一点儿印记:手工小雕像;为母亲做的摇椅,上面有他亲手雕刻的精美花纹;还有书架,里面还放着他的一些书。这就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