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盐瓶、药盒、装润喉糖的碗、椭圆形塑料盒里的血压计、系着红色蕾丝带的放大镜,带子上打了三个大大的结,是从圣诞节的窗帘上摘下来的;号码键放大的电话机、已经旧了的红色皮面地址簿,封皮的角已经卷曲,露出里面泛黄的页面。她把这些东西都小心地整理好,放在厨房桌子中央。一定要干净整洁,熨过的淡蓝色亚麻桌布上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她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和阴沉的天气。打伞的人、没打伞的人,都步履匆匆;树上光秃秃的,雨水和着泥,从沥青路上的碎石缝里流过。

一只松鼠沿着树枝冲过来,让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喜色。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细地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的身子在树枝间轻盈地跳来跳去,浓密的尾巴摆来摆去。接着,它跳到地上,消失在马路上,去探索新的旅程了。该吃饭了吧,她一边心里想着,一边摸了摸肚子。她颤巍巍地拿起放大镜,想看看金表上是几点。可数字还是太小了,根本看不清,她只好放弃。她双手平静地拍着膝盖,闭上眼睛,等待大门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多莉丝?”

一个很大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感到一只手放在了自己肩上,年轻的看护人弯下腰来看她,她忍住困意,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

“我一定是睡着了。”她清了清喉咙。

“来,喝点水。”看护人迅速端出一杯水,多莉丝喝了几口。

“谢谢……不好意思,我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又是一个新人。之前的那位走了,回去上学了。

“多莉丝,是我,乌尔莉卡。你今天怎么样?”她问道,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听多莉丝的回答。

多莉丝也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乌尔莉卡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把胡椒瓶拿出来,把盐瓶放进食品柜。桌布也被她弄得皱巴巴的。

“我跟你说过,不能再多吃盐了。”乌尔莉卡手里拿着速食桶,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多莉丝点点头。乌尔莉卡把塑料薄膜撕开,多莉丝叹了口气。酱、土豆、鱼和豌豆都混在一起,一股脑地倒在一个棕色的陶瓷餐盘上。乌尔莉卡把盘子放进微波炉,转到两分钟的地方。微波炉嗡嗡地响起来,鱼的味道慢慢飘满了整个公寓。此刻,乌尔莉卡开始整理多莉丝的东西:她把报纸和信件胡乱地堆在一起,把洗碗机里的碗拿出来。

“外面冷吗?”多莉丝又看着窗外的大雨。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了。是夏天吧,也可能是春天。

“冷。呃,冬天要来了。今天的雨点简直就像小冰雹一样。我真庆幸我有车,不用走路。我在你这条街上找到一个停车位,就在门外。这里停车比我在郊区住的地方难多了。城里真是没救了,但有时候运气好。”乌尔莉卡说了一堆,然后轻轻哼起了歌,多莉丝听出那是广播里放过的一首流行歌曲。乌尔莉卡转身去打扫卧室。多莉丝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默默祈祷自己钟爱的那个手绘花瓶不要被碰倒。

乌尔莉卡出来了,手里托着一条裙子,是酒红色的泡泡袖羊毛连衣裙,锁边处还垂着一根线。多莉丝上次穿这条裙子时,想把它扯松一些,但由于背部疼痛,她够不到膝盖以下的地方。她伸出手来想接过裙子,但乌尔莉卡突然转身把裙子扔在了椅子上,接着又过来帮多莉丝脱睡袍。她把多莉丝的胳膊轻轻抬起,后背的疼痛立刻传到了肩膀,多莉丝轻轻哼了一声。无论白天黑夜,疼痛一直在,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体正在老去。

“你得站起来。我数一二三,就扶你起来,好吗?”乌尔莉卡一只胳膊搂着她,帮她站起身,脱下睡袍。于是她就那么站在厨房里,在阴冷的阳光下,身上只穿着内衣。内衣也得换掉。乌尔莉卡解开她的胸衣,多莉丝用一只胳膊遮住自己,她的乳房松松垮垮地垂向腹部。

“哦,可怜的人儿,你在发抖!来吧,咱们去浴室。”

乌尔莉卡搀着她的手,多莉丝小心迟疑地迈着步子。她感到自己的乳房晃来晃去,便用一只胳膊紧紧摁住它们。浴室里暖和多了,因为瓷砖下面有地暖。她把拖鞋踢掉,享受脚下的温度。

“好,咱们穿这条裙子。抬起胳膊。”

多莉丝照做了,但胳膊只能抬到胸口的位置。乌尔莉卡把衣服扯来扯去,终于帮她穿上了。她抬起头,乌尔莉卡笑了。

“嘿!这颜色真漂亮,很适合你。你想涂点口红吗?要不要再来点腮红?”

化妆品就在洗手池旁边的小桌子上。乌尔莉卡拿起口红,但多莉丝摇摇头,把头扭向一边。

“饭好了吗?”回厨房的路上,她问。

“啊!饭!我真是个傻瓜,居然忘得一干二净。我得把饭重新热一下。”

乌尔莉卡匆忙走向微波炉,把门打开,又“啪”地关上,转到一分钟,摁下启动键。她又倒了一杯越橘汁,和餐盘一起放在餐桌上。多莉丝看到那一堆乱七八糟像糨糊一样的食物,皱了皱鼻子,但饥饿让她还是拿起了叉子。

乌尔莉卡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是上面有手绘玫瑰的那个杯子。多莉丝一直没舍得用,怕不小心打碎了。

“这个咖啡是比利时金牌吧?”乌尔莉卡笑着问,“是吧?”

多莉丝点点头,眼睛盯着那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