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二十年代中期,我们的朋友瓦莱里被选为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在他的那批朋友中,他是第一个获选的。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事很无聊,他的许多朋友都觉得他根本就不应该接受。但是,等轮到他们入选时,他们每个人却都欣欣然进入了法兰西学院。

瓦莱里每个周四都到法兰西学院去开会,他开玩笑地对我说,他之所以去,是为了去领那一百法郎的车马费,也因为那里离剧院街很近,所以,那天他总是会顺路到书店来看我们。

我的妹妹西普里安有幸得到瓦莱里亲自为她画的一幅画,只可惜她无法将这幅画保留下来。有一天,他到书店来时,西普里安正在店里,她穿着一条超短裙,还有一双齐膝的长袜。瓦莱里抓起一支铅笔,就在她的膝盖上画了一幅女人的头像,并在上面签了“p.v.”。

有一次,布莱荷向瓦莱里为她的评论杂志《今日生活与文学》(lifeandletterstoday)的法国特刊约稿,瓦莱里想把自己的《论文学》(litérature)一文给她发表,就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认为这篇文章非常恰当,他就提出了一个吓人的建议,要我和他一起翻译此文。这虽然是一个极大的荣耀,但我却更愿意把这个机会留给更有能力的译者。

但是瓦莱里还是坚持此事得由“我们”来做。他说如果在翻译中我卡住了,只要去维勒朱斯街(现在此街已改名为保尔·瓦莱里街)找他咨询就行了。不幸的是,每次我依照他的建议跑到维勒朱斯街去找他咨询,我都发现他这位合作者压根就不可靠。我会问他:“你这里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总是要假装认真阅读这一段落,然后会说:“我这里究竟是想说什么呢?”或者说:“我敢肯定,这段话根本就不是我写的。”白纸黑字就在眼前,他还是坚持自己一无所知。最后,他就会建议我把这一段给跳过去。所以,在“我们”的这桩苦差中,他怎么能算是位认真的合作者?但至少,和瓦莱里一起进行切磋,还是给了我不少乐趣。翻译稿最后的署名是“西尔维亚·毕奇和作者”,他告诉我,这里“作者”将承担一切责任。但我知道,我是无法为自己开脱的,对于瓦莱里这篇最有趣的作品来说,我也是一位凶手,我是“作者”的帮凶。

我一直很喜欢瓦莱里夫人和她的姐姐,艺术家保拉·高比拉(paulegobillard),她们是画家贝瑟·莫里索(berthemorisot)的侄女,在她们的幼年和少年时代,她们就常常当她的肖像模特儿,所以,她们是在印象派画家的圈子里长大的,他们维勒朱斯街的公寓中,挂满了画中珍品,例如德加、马奈、莫奈、雷诺阿等人的杰作,当然,也有贝瑟·莫里索的作品。

瓦莱里的小儿子弗朗索瓦(françois)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全家的头发颜色都很深,只有金头发的弗朗索瓦是个例外,不过,瓦莱里的女儿阿加莎(agathe)也像他一样有着美丽的蓝眼睛(瓦莱里的母亲是意大利人)。瓦莱里觉得儿子弗朗索瓦的浅色金头发很有趣,常常叫他是“伟大的北欧好汉”。

这位“北欧好汉”常来我的书店,他来阅读英国诗歌,或是来告诉我音乐界的最新消息。他在美国作曲家娜迪亚·保朗杰(nadiaboulanger)那里学习作曲,他告诉我他几乎一直就住在那里。他把所有的零用钱都花在音乐会上了,因为零用钱很有限,所以,有一次,他居然卖掉了父亲的一张唱片来贴补自己。瓦莱里收集了许多唱片,而且,奇怪的是,他非常喜欢瓦格纳的音乐,而且,和乔伊斯不同的是,他公开承认自己的这种喜好。

我是看着年轻的弗朗索瓦长大的,他最后在巴黎大学(sorbonne)完成了他英文专业的毕业论文,而且,让我觉得很有趣的是,他论文所选择的研究对象是《戒指与证词》(theringandthebook),这也是他父亲建议给他的。

在德军占领巴黎期间,瓦莱里在法国学院讲授诗歌研究。小小的演讲厅里挤满了他的崇拜者们,有时候,要完全听懂他所讲的内容并不容易,他的口齿不很清晰,时不时的,你就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但是我也能想象,让他的听众们坠入云里雾里,对他来说,可能有一种戏谑的快感。在那些日子里,他的演讲也算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几件大事之一了。

二战期间的某一天,瓦莱里夫人请我去她家里吃中饭,一起共进午餐的还有画家弗朗西斯·约丹(francisjourdain)、保拉·高比拉小姐和弗朗索瓦。我们刚在餐桌前坐好,就响起了空袭警报声。瓦莱里赶紧跳起来跑到窗前,从窗子探出身子去看战斗机飞越巴黎上空,投放炸弹。对他的这种行为,他的家人早就习以为常。弗朗索瓦对我们说:“我爸最喜欢空袭了。”

【注释】

指1921年。

1895年,纪德在他的母亲去世后,与表妹玛德莲(madeleinerondeaux)结婚,但因为纪德的同性恋倾向,这场婚姻有名无实。伊丽莎白的父母亲是纪德的好朋友,纪德称她为“我的白衣女郎”,她可能是纪德一生中唯一发生过性关系的女性,但他们的情人关系非常短暂,1923年他们的女儿凯瑟琳出生,她是纪德唯一的孩子。伊丽莎白后来和丈夫离婚,搬到巴黎照顾纪德的日常生活,他们住在隔壁的公寓中,虽然不再有情人关系,但是伊丽莎白一直崇拜着纪德。

马克·阿雷格莱(1900——1973)是纪德婚礼上的伴郎艾力(elieallégret)的儿子,也被纪德收养为义子。1916年,四十七岁的纪德与十五岁的马克成为情人并私奔到伦敦,玛德莲为此烧毁了纪德的所有信件(纪德后来称这些信件是他“最好的一部分”)。这次刚果之行发生在1925年。纪德和马克的关系一直维持到1927年,但是直到1951年纪德去世,他们一直是好朋友。这里提到的这部电影,是1927年上映的《刚果之旅》(voyageaucongo)。

纪德的这次非洲之行虽然是为了寻找“非洲韵律”,但据说他带了一大摞关于非洲的欧洲文学作品,例如康拉德的《黑暗之心》,他的日记中充满了引文。毕奇在给母亲的信中,作了这样的评论:“纪德和马克刚刚到书店来和我们告别,他们明天就要出发去非洲,要在那里呆一年。马克会给我寄来纪德的照片。纪德真是个滑稽的人物,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就打算去非洲。他的上一本书并不很好,《克罗伊登》也只引来别人的嘲笑。他非常嫉妒乔伊斯,并试图也让其他人对抗他,他真没必要这么做。”(1925年7月13日)

贝瑟·莫里索(1841——1895),印象派画家,1874年与好朋友莫奈的弟弟结婚。

瓦格纳生前曾有不少反对犹太人的言论,他的音乐在30年代被德国纳粹使用,希特勒就是他的一位公开的崇拜者,所以,在自由思想的知识分子中,喜欢瓦格纳并不是一件大家愿意承认的事。

英国诗人罗伯特·布朗宁(robertbrowning)的长篇叙事诗,共有两万一千行。

二战期间,因为瓦莱里不愿意和德军控制下的维希政府合作,所以,维希政府剥夺了他的许多工作和头衔。但是他在知识界仍然非常活跃,特别是通过法兰西学院进行了许多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