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们亲爱的纪德”

我以前已经写道,安德烈·纪德是我的图书馆最早的会员之一,而且在以后的许多年中,他也一直是我的朋友和支持者。有一年夏天,我和阿德里安娜到地中海沿岸的耶荷镇(hyéyes)去度假,他也去了,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时间。当时,住在这个小镇另一端的一栋高楼中的儒勒·罗曼向我们推荐了临海的一家小旅馆,我们到达之后两天,我就抬头在一扇窗子边看到了纪德,我对阿德里安娜说:“纪德也来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

纪德热爱大海,而且非常喜欢在海里游泳。现在,在旅馆面前的温暖碧蓝的海水中,我们的朋友纪德和我们一起在大海中扑腾。他决定跟随我们来到这里,我们很感激,这是他表达友谊的方式,他的好朋友伊丽莎白·凡瑞森贝格(elizabethvanruysselberghe)就住在附近,她也常常来与我们一起游泳。她是纪德的老朋友,比利时画家提奥·凡瑞森贝格(théovanruysselberghe)的女儿,她是位长得很帅的假小子,从她标准的英语听来,她应该是在英国接受的教育。伊丽莎白后来和纪德生了一个女儿凯瑟琳,不过这是后话了。

伊丽莎白游泳游得非常好,至于我和纪德,游泳的水平半斤八两,都不怎么样。阿德里安娜根本不会游泳,她穿着救生衣,套着救生圈,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漂浮着,不至于沉下去。纪德划着船把我载到离岸较远的地方,然后要我跳水,我从来没有跳过水,而且我真不想在他面前尝试第一次跳水,他看着我从船的那一头跳下去,贴大饼似的身体平平地落在水面上,“真差劲!”这就是他的评论。

有时候,儒勒·罗曼也从离海滩一英里远的耶荷镇过来,和我们共进午餐。下雨天时,我们被困在室内,纪德就在旅馆的钢琴上弹肖邦的曲子给我们听,可惜那架钢琴的音色受到了海风的侵蚀。纪德弹琴很动感情,但是他的琴艺还是比不上他的文笔。

天气好的时候,中饭之后,我们就坐在旅馆前面的露台上喝咖啡,抽烟,纪德抽烟很厉害。旅馆老板的小儿子是个会纠缠人的调皮鬼,他总是喜欢爬上纪德的膝盖,纪德好像也很喜欢逗他玩。有一次纪德到镇上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些巧克力回来,他明知道这些巧克力是上一个冬天剩下的,而且已经发霉了,但是他还是给了那个男孩一个,男孩把巧克力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当然,他立刻就把巧克力吐了出来,这让纪德大乐。这男孩不停地吐呀吐,非常恼怒。这么做很过分,但这男孩也是够讨厌的。

事实上,纪德的心肠非常善良,常常有无路可走的年轻作家们来到他的门口,他总是把他们请进家里,一同进餐。但是,如果人际关系让他烦心,他就会一走了之。他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前提是不能让他受到任何约束。有时候他简直是残忍,例如,拉尔博曾告诉我,有一次他们约好到意大利去,但是纪德根本就没有出现在火车上,这种事是最让拉尔博伤心的。

大家都知道,有一段时间,纪德对拍电影非常感兴趣,他曾经出售了他的许多书籍,筹集资金和年轻的导演马克·阿雷格莱(marcallégret)一起去刚果收集资料,那是现在已经名声大振的导演的处女作。这部电影的编剧是纪德,摄影是马克·阿雷格莱,它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拍摄出来的,不是很专业,但是它在老鸽舍剧院首映时,还是让大家钦佩不已。纪德写的关于刚果的书并没有得到官方的赞同,但是纪德才不在乎官方或者公众的评论呢,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是在俄国,在殖民地,还是在家里。

马克·阿雷格莱是我的好朋友,他经常到书店来,有一次,他给我带来一只乌龟,说是纪德送给我的礼物。他还说这只小乌龟的名字叫阿格莱(aglaé),后来,我从某处得知美国作家卡尔·凡·韦克顿(carlvanvechten)也有一只小乌龟叫阿格莱,看来这是人们爱给乌龟起的名字。

说起乌龟这种礼物,我能模糊地记起纪德告诉过我,当他还是一个学生时,他曾和一个同学用乌龟捉弄过他们的门房。他允许我在这本回忆录中讲述这个故事。

那位门房在她看门的地方养了一只中等大小的乌龟,那两个男孩找到了一只大些的,等到门房转身背对他们时,他们就把两只乌龟对调了一下,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区别。男孩们接着就用越来越大的乌龟一次次进行调换,他们听到门房赞叹她的宠物长势之快,并对乌龟的这种习性表示惊奇。乌龟长得太大了,占据了不少空间。然后,它就不再长了,因为这两个男孩找遍巴黎,再也找不到更大的乌龟了。现在,他们决定让乌龟越变越小,可怜的门房惊慌失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乌龟明显地缩小,最后,她的乌龟变得只有一颗纽扣那么大。

那以后不久,门房就消失了,男孩们担心地前去询问,被告知她去休假去了。

我的朋友保尔·瓦莱里

我有幸在阿德里安娜·莫尼耶的书店中结识了保尔·瓦莱里,在莎士比亚书店开张之后,他也常常到我这儿来,坐在我的旁边,和我聊天或是说笑,给我带来不少快乐。瓦莱里是最喜欢开玩笑的。

当我还是个年轻的学生时,我就着迷于他的诗集《年轻的命运女神》(lajeuneparque),我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瓦莱里会亲自为我在书上签名题字,而且,还会把他所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亲自送给我。

我对瓦莱里充满了爱戴,当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对他充满了爱戴。

对我来说,瓦莱里造访我的书店是一种殊荣,也是一种极大的乐趣。有时,他会用他那特别的瓦莱里式的英文,拿我的保护神莎士比亚和我开玩笑。还有一次,他抓起一本莎士比亚的作品,翻到《凤凰与海龟》(thephoenixandtheturtle)那一页,问我:“西尔维亚,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我回答:“我还真看不懂。”他说这首诗根本不算荒唐,他刚刚在老鸽舍剧院的日场诗歌朗诵会上听到的缪塞(musset)的诗歌,其中有一句是“世上绝美之歌乃绝望之歌”,在他看来,这句诗才可算是彻头彻尾的晦涩不通呢,“他们竟敢说我的诗晦涩难懂!”

瓦莱里告诉我他年轻时在伦敦的一件事,那时每天都在下雨,他住在租来的阴暗的房间里,寂寞而悲惨,境况非常糟糕。有一天,他下定决心要自杀,当他打开橱门去拿他的左轮手枪时,一本书掉了出来,他捡起书,坐下来读起来,那本书的作者是舒尔(scholl),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书名是什么了,但记得那是一本充满幽默的书,他一口气把书读完,这本书给他带来了如此的乐趣,读完书后,他一点自杀的愿望都没有了。真可惜,瓦莱里记不起书名!在所有的图书目录里,我都没能找到舒尔这个作者。

瓦莱里的魅力和他的善良都是非常独特的,虽然在他出入的上流社会中,有许多奉承阿谀的人,都称他为“亲爱的大师”,但他依然保持着自然本色,以温和敦厚的态度对待所有的人。即便在他告诉你他曾濒临自杀的边缘时,他也总是那么乐呵呵的。

瓦莱里非常健谈,在沙龙中很受欢迎,他也很喜欢去参加这类聚会。但是,瓦莱里绝对不是一个势利眼,有时候,我也拿这事和他开玩笑,他告诉我说,在写作之余,那些茶杯的碰撞声和叽喳的说话声对他很有益处。他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替自己冲了咖啡之后,就开始工作。他喜欢清晨时分,因为房子里非常安静。

有一次我对他开玩笑地说:“看看你,穿得这么衣冠楚楚的,肯定是刚刚去过一个沙龙聚会。”他大笑着,把手指头伸进帽子上的一个破洞中。他提到一位什么王妃的名字,“西尔维亚,你应该是认识她的吧?……但她是一个美国人呀!”我认识的王妃实在少而又少。我也会问他:“我到了一个沙龙里究竟能做些什么呢?”然后我们会因我奇怪的处事方式而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