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分公司的总务人员打电话来时,是副岛兄接的。接听了电话之后,他去部长那里,和部长小声说话之后,就走到我旁边,对我说:我们去抽支烟吧!于是我和他去吸烟室,当吸烟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告诉我:小太死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副岛,紧抿着嘴不说话。我根本无法相信那样的事情,希望他可以很快告诉我,他只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会那样呢?”副岛吐了一个大烟圈说,“弹性那么好!”
听到这些话,我就哭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司里掉眼泪。以前不论发生什么令人懊恼、不甘心的事,我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但是那时我却忍不住地放声哭了。副岛隔着桌子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会打电话给井口的。我们一起去福冈吧!”
我擦干眼泪,带着还不平静的心情回到座位,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马上想到小太寄给我的住处的钥匙和星形螺丝起子。那些东西仍然好好地摆在印着公司名号的袋子里,我把它们收藏在公司的私人柜子里。
我在白板上写下“去所泽现场、开拓川越新客户”的字样后,就离开公司。平常我也会在上班时间离开公司,跑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公园或运动场旁边睡午觉,或去大宫商场买东西。可是,这次特别慎重。其实只要手机开着,问题不大,但为了怕万一临时有什么事情,所以我还是在白板上留下最不会被怀疑的外出公干地点。上车后,我立刻把地图拿出来确认。上首都高速公路后,从五号公路转到环状公路,再换到二号公路,就可以到达五反田地区。我觉得情绪亢奋,全身的皮肤好像绷紧了一般,肚子里好像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劲力量,在腹部一带翻滚、沸腾。开着车的时候,我不断说着:“放心,没有事的。”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还是在对小太说的。
把车子停放在停车场,走了没多少路,很快就看到“lumiere五反田”住宅大楼了。来到202号房门前时,我稍微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戴上塑料手套,然后像罪犯要准备作案一般,拿出钥匙。当我拿着钥匙的时候,觉得手好沉重。开门进去以后,我觉得好像进入重新改建装潢的房子一样,屋子里有一股别人家的气味。
我换上从自己的车上带来的、去工地现场时才会穿的拖鞋。走进室内,床上的毯子凌乱,完全是早上匆匆忙忙出去上班,没有整理的模样;地上有几团从脚上脱下来后随手扔下的袜子。不过,这个房间看起来并不算脏乱。我努力不去想小太,叫自己忘记小太已经死了的事实,并且把这个房间想象成是自己工作中的某一个现场。我准备好大大小小的十字一字星形螺丝起子,来到电脑桌前坐下。想到自己将要独力进行一项做了就无法回头的工作,心跳不禁快速地跳动起来。
切掉电源了,连接计算机屏幕和主机的电线也拔除了。然后我把主机放倒,开始分解的工作。
就像打开热水器的盖子一样,那是很简单的事情,你一定办得到。
我好像听到小太的声音了。首先要把嵌在主机上的四个脚拆下来。先用一字形的起子松开四个地方的螺丝后,主机的盖子很容易地被我拿起来了。盖子的里面不像热水器的里面那么复杂,只有不锈钢材质的cd驱动器和硬盘驱动器——这就是小太所说的便当盒——和一大一小的机板,及一个小风扇。台式电脑里面原来只有这么点东西,稀稀疏疏的模样。“便当盒”的上面贴着“不可碰触”的黄色警语封条和条形码。黄绿色的拆装按钮和拉杆是塑料的,我左摁右拉,“便当盒”意外轻易地被我拉出来了。我有点着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因为我必须赶快结束这里的事情,赶回去公司才行。下午五点钟有一个会议要开,要若无其事地坐在会议桌边。我不能告诉副岛兄我来这里的事。
把“便当盒”翻过来看,背面也贴了许多条形码和标着“!”号的封条,“便当盒”边缘的地方有五个地方被螺丝固定着。
不难嘛!
我心里这么想着。当我拿着星形螺丝起子,对准口径,一个个松开螺丝时,心里真的觉得这件事还蛮愉快的。可是,螺丝全部松开后,盖子却没有因此就可以打开。仔细再看,原来盖子边缘的地方还贴着不锈钢色的封条。在撕那张封条的时候,戴着塑料手套的手心出汗了,燥热难当。我一边心里想着等一下手上或许会有塑料手套的讨厌气味,一边眯着眼睛,拿着一字形的螺丝起子,对准接缝的地方插入。
空气进入真空状态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发出“啪——”的声音,也没有“咻——”的声音。
小太胡说八道!
但是,小太已经不在了。他的身体现在或许还躺在某个医院的地下室里,但就算想骂他,也骂不到了。我的脑子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便当盒”的盖子微微地歪到一边,只出现一点点的隙缝,却怎么样也打不开。我把螺丝起子伸入隙缝里东撬西撬的时候,脑子里浮现一件事情。
这是小太的棺木。
我把棺木撬开,正在试图伤害小太的死。
但是,我已经被某种使命感附身了,所以仍然没有犹豫地动手了。在知道无法用一字形的起子撬开不锈钢的盖子后,我才发觉这个“便当盒”上面还有隐藏性的螺丝,我又好不容易地撕下印着“fragile”这个字的封条。那张封条的下面,有两个地方有螺丝。取下那两个星形的螺丝后,“便当盒”终于被我打开了。
盒子里面有一个像镜子一样的银色圆盘。那圆盘静静地躺着,发出锐利刺眼的反射光芒。
这就是死亡。
我这么想。像要拒绝所有的一切般,发出让人晕眩的刺眼光芒。
我看着圆盘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字形的起子,从圆盘的中心划向圆周,开始破坏起圆盘。
消失了。这样就让一切都消失了。
实践了约定的安心感,远远地强过做这件事情的罪恶感。我看到映在圆盘上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我想:小太一定不想看到我这种表情吧!所以还是想点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一笑吧!对,就想想小太最糗的事情吧!那是一件和人事调动有关的可笑事情。
那时小太还在福冈工作。有一天半夜里,他擅自开启了所长的桌子——大概是有需要盖章,所以去找需要的印章——在所长的抽屉里东翻西找的结果,竟然让他看到了某件人事调动的资料。于是他立刻从公司打电话给我。
“喂,大新闻。”
“什么事?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我们同一期有一个叫夏目的女生吧?她也要被调去埼玉。我看到所长抽屉里的文件了。”
我可以想象小太一定是坐在所长的椅子上,手肘靠着椅子的扶手,并且伸长了腿,傲慢地身体往后靠。
“夏目一年前就来埼玉了。”
听到小太“什么”地叫出声来后,我就开始狂笑起来。小太的大新闻,其实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但是,现在的我实在笑不出来。我的眼泪掉在圆盘上,手上的起子仍然不停地刮着圆盘的表面。
最重要的问题是恢复原状。
把七只螺丝正确地锁回原位,再将封条碎屑放进口袋里,不论如何重新装好了,再把计算机屏幕接上线,打开电源。
操作系统无法启动了。
黑色屏幕的左上方,出现两行白色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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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就是“结束”的意思了。
把一切恢复原样,再度环视着四周时,我已经不再掉眼泪了。我痛切地想到,小太再也不会用这台电脑了。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到房间外面,并把门锁上,脱下塑料手套,把手套丢进公文包里。幸好井口和东京分社的人都还没有来这里。我的额头和腋下因为汗水和迎面吹来的寒风,而觉得特别凉。回到公司用车上后,我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想着:要怎么处理这把钥匙呢?离小太住的地方足够远了以后,我去了便利商店,并且借用了那里的厕所,然后打开马桶的水箱盖,让那把钥匙沉入水箱中。我死也不会说出那间便利商店的位置,只要那个水箱没有替换里面的零件,就不会有人发现那把钥匙,那把钥匙也会一直在那里。那个水箱的型号就是曾经让小太伤透脑筋,搭配那个日式马桶的bbt-14802c。
小太的丧礼结束大约三个星期后,也就是十一月底左右,我才和副岛兄去了福冈。之前因为有展示会,公司里有处理不完的事务,所以我们两个人都很难挪出时间来一起去福冈;而接下来的十二月则是因为有许多现场必须在年内完工,到时连星期六、日都必须去现场了解状况,也是走不开的,只能挤出时间去福冈。
“及川,我们有几年没有一起去福冈了呢?”
从机场转搭地下铁时,副岛兄带着缅怀过去的表情问我。但是才说完这句话,他马上喊道:
“咦?什么时候多了这条地铁?我怎么都不知道!”
看到“七隈线开通”的海报时,他大声地这么喊着。
“因为我们连canalcity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那里的。我去过三次。”
副岛噘着嘴巴说。
“怎么?你有女朋友在福冈吗?”
我开玩笑地说,但是副岛的脸却立刻红了,隔了一会儿后,才说:
“已经分手了。”
他小声地说着。看到他一副被欺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副岛一向对我特别照顾,所以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再嘲弄下去。
井口的娘家在宗像市,那里是一个闲静的住宅区。我们和井口的母亲,及已经读小学的路加打过招呼后,就进入佛堂坐下。小太的照片和井口的父亲的照片并挂在佛堂里。照片里的小太很好看,好像正在开什么玩笑似的,一副快要笑出来的样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从牌位上感受到小太。我双手合十,低着头在心里对小太说:我已经完成我们的约定了。然后,我抬头看副岛。副岛双腕紧紧交握在一起,好像要用全身的力量来防堵眼泪从眼眶溢出来。
“太遗憾了。”
副岛拼命压住眼泪似的说着:
“这么轻易就没有了……实在太遗憾了。他自己一定也觉得很遗憾吧!为什么会那么不小心呢?实在是……”
笨蛋!我很想对副岛这么说,但是正好井口送茶进来,副岛也把到嘴边的话吞进肚子里。
我们是因为担心井口,所以特地来福冈探望她的。但是她显得很沉着,好像早就已经接受小太已经死了的事实。
“你好像有点瘦了?”
我问。但是井口却笑着回答我:“一点也没有瘦。”还说:
“那一阵子我必须来回东京,又必须照顾家里生病的妈妈,真的是非常忙。可是,正因为知道自己会很劳累,所以就告诉自己要好好地吃东西,所以并没有瘦下来,反而好像还有点胖了。真是讨厌!”
“也替他胖吧!”
副岛恢复平常的语气说着。
晚饭的时候,我们喝了怀念已久的福冈地方的本地酒“寒北斗”,也吃了生鱼片。和路加玩着猜谜游戏的副岛和平常不一样,很快就喝醉了。
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发现好像大家都已经睡了。不过,当我坐在餐桌前时,井口拿着啤酒过来,我们干杯,希望今天不要以感伤的心情入睡。井口突然说:“等一下。”然后跑上二楼。当她再回到餐桌前时,手里拿着一本大学生用的笔记簿,并且对我说:
“及川,你看看这个吧!”
她把那本笔记簿递到我面前。我心想:如果这是日记本,那就不太好了。我心里虽然想着是不是应该拒绝比较好,但手已经翻动了好几页。这本笔记簿上有小太用铅笔胡乱写的一些东西。令人怀念的涂鸦般的字迹。
珠惠呀
你是盛开的丽春花
总是散发出闪亮的光芒
让我想拥抱你
这是什么呀!
黄昏的时候我想起你
夕阳要往九州岛下沉了
珠惠,珠惠,珠惠
虽然黑夜来临,你也不要觉得寂寞
因为我的心属于你
这个胖子!还是小学生吗?我很想这样叫出来。
“写得很好吧?”
井口一边笑一边说,所以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这个本子里写的都是诗吧?”
“嗯,全部都是诗。”
“我可以再看几页吗?”
“可以呀!不过,我不知道他本人同意不同意给你看呢。”
这句话不用说了吧!这么糟糕的诗,写了也不想给人看吧?
啊,对了!小太的计算机里,是不是也满满地输入了这样的文字呢?我那样冒着冷汗,流着眼泪,不顾危险地去破坏的计算机里面,难道也是这样的东西?真是伤脑筋呀!
真是伤脑筋呀!这就是我的感想。如果是的话,那个笨蛋竟然还留着这样的笔记簿在家里,那么我所做的事,不就等于白费力气吗?
我在海上等待
等待乘着小船来的你
我是大船
你什么也不必害怕
真的是大船吗?
不过,“在海上等待”这个句子,很奇妙地深深留在我的脑海里了。我当然并不认为小太在写这样的诗句时,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了。
“及川,这个……你认为要怎么处理才好?”
一向很有自信的井口,没有自信地说着。或许她也在烦恼这种东西该不该给人看。
“不是应该好好地收藏起来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
“是呀!”
因为小太真的很喜欢井口呀!我很想这么说,但是觉得现在说这种话显得很做作,所以并没有说出口。不过,井口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情般,她再度说:
“是呀!”
她说这句话的瞬间低下了头,我觉得她的眼眶中好像已经含着眼泪了。果然,我听到轻轻吸着鼻子的声音。
“一次就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带回来了。可是光是整理那些东西,就把人给累坏了。说到整理东西这件事,如果是活着的人自己整理的话,马上就可以决定什么可以随便扔掉,但是,帮忙整理别人东西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丢,什么东西不能丢,最后只好统统收到储藏室。”
“是吗?”
“他的电脑坏掉了。原本想说他的电脑或许有什么重要的数据,所以便想试着打开来看一看,谁知道计算机坏掉了,怎么弄都开启不了里面的数据匣。大概是在搬运中弄坏的吧!”
不愧是做过事务工作很久的人,井口非常熟悉地运用“搬运中”这样的字眼。不过,听到她提起计算机的事情时,我觉得好像有一小粒一小粒的冰珠,滑过我的背部。
“啊,精密机器总是那样……明天找人看看吧?”
“已经让弟弟看过了,他是软件工程师。他说那个电脑已经彻底不行,修理不好的,所以处理那个电脑的唯一方法,就是早点丢掉它。”
丢掉?那不是很好吗?让弟弟看到那么笨拙的诗句,一定会很难为情的。我心里这么想着,却不能说出口。
那个电脑——那个我冒险去破坏的nec台式电脑,已经成为小太的陪葬品了。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打从心底感到放心。因为井口也有可能突然想到:电脑会不会是被人故意破坏的?
这个晚上我睡得很不好,破坏那张银色圆盘时,起子刮过圆盘表面的刺耳声音,好像在我的耳朵里复苏了。我想:实践了和小太的那个约定,真的是正确的事情吗?
回到埼玉后,我仍然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每天忙于去现场赔不是,做不能赔钱的估价,或违反本部纪律,和副岛兄去吸烟室聊八卦。
一阵子之后,我又收到了调动的派令。因为这是第二次的调动,我已经有过经验,所以早早就买了滨松的地图来看,并且请那边负责总务的女职员帮忙找一间向阳的单人住所。另外,埼玉这边的工作我也做一番了结,除了整理出要交接的项目,处理好长期有纠纷的现场,还把自己相关事情清理完毕。同事们和代理店的客户也在我要离开前,为我办了送别会。
送别会的时候,我总是会这么想: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和这群人一起喝酒。
说不定半年后又会有人事调动,有什么人会被调来这里。总之,这种公司内的调动是没有规则性的,没有人知道自己不久之后会被调到哪里。或许一个地方只待一年,也或许一个地方一待就待了十年。
不过,我认为正因为这样的调动,所以这是一个活的组织。
这样说或许对不起为我惜别的客户,但是,我没有因此震惊,也不会因此而忧郁。我去目黑的朋友家,也不是出于什么了不起的离愁别绪。
小太好像察觉到我正在思索要不要说一样,便张开嘴巴主动说:
“啧!忘了家里还有一本笔记簿,真、是太愚蠢了。”
小太说着,便笑了,笑中还夹着打嗝的声音。
“不过,对我而言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我没有说“小太,你已经死了”这样的话,但是他自己好像有那样的自觉。
“及川,你也要多注意一下较好。你的hdd内容被发现的话,恐怕也会让你、很难堪唷!”
“怎么?你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了。”小太说,然后叹了一口气,“你的‘观察日记’呀!被人看到那种东西的话,会很难为情吧?”
“嗯。”
虽然说他是幽灵,但是被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打从心底感到难为情。我有偷窥住在对面大楼公寓的男人的习惯,并且把偷窥到的内容记录下来,我称之为“观察日记”。
当然,我认为对方并没有发现我的行为。那个男人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只穿着一条内裤在室内走来走去。他的内裤颜色有时是黄绿色的,有时候是粉红色的,但都是比基尼式的。我买了拉近距离效果良好的数字相机,将那个男人的样子拍下来,并且做了批注,保存下来;我还试着把他的行动拍成影片,但是拍得并不好。当知道将要调到别的地方时,这种偷窥的兴致反而有高涨的倾向。
“只是偷窥,那还好;装窃听器的话,就不好了。”
小太什么都知道了。
“因为觉得如果在现实中面对面说话的话,会觉得对方是一个很无趣的男人。”
我赶快辩解地说。
“嗯,或许、就像你说的吧!”
幸好小太没有继续讨论这件事情,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不上班吗?”
“嗯,我现在是半休假的状况,所以没有关系的。”
“是吗?”小太靠墙盘腿坐在地板上说着。现在的小太有今天是星期几这种日子的感觉吗?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会一直是、这样的吗?”
感觉呼吸困难。声音消失了,我的脑子里掠过“这就是真空吗”的想法。
“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死了以后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要怎么说呢?就是那样嘛!”
“你说的那样,是哪样?”
“别开玩笑。我是、说正经的。”
“抱歉,抱歉。请你正经地说吧!”
“去看牙医,等待的时候,总、总也叫不到我的名字。有时我还、会想:我真的来预约了吗?没办法,我还是一直待在候诊室里。”
小太像平常一样地弯起手肘,准备支着自己的下巴。但是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止了,因为他的眼前没有可以支撑手肘的桌子。
“我完全不懂你的比喻。”
“我自己也不、懂。就像当我突然知道、你的秘密,却不知道珠惠的事、情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个嘛,顺其自然吧。”
其实我也不懂。
“对了,对不起。我忘了把烤肉时的照片给你了。”
“什么时候的烤肉照片?”
“在宗像市的、钟崎海水浴场烤肉的时候。你、忘了吗?”
“我记得。不过,没有关系啦。”
“我有加洗照片的。一直想拿给、你,却总是忘记了。对不起。我想、珠惠以后会拿给你的。”
小太式诚恳的道歉方式一直让我很怀念。现在,这种怀念的情绪更加深刻得让我觉得不能忍受了。怎么办呢?看来最后我还是得去找井口,寻找这个情绪的出口。
因为死者最后都会回到遗属的身边,不是吗?
这样的想法掠过我的脑际。但也就是掠过而已,并不是什么深刻的想法。
“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那是发生在你的现场的事情。”
“哪一件事?”
“跳起来的检修孔那件事。”
“啊,记得记得。那时‘砰’一声,一开淋浴,整个检修孔的盖子就飞出来了。”
小太哈哈哈地笑了。然后接着说:
“真的是愚蠢的一生呀!”
“我们能同期入公司,是很不可思议的缘分呢!”
“嗯。”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我都觉得很开心。”
“我也觉得很开心。”
可是,那个“不管什么时候”现在只局限于过去的时候,没有未来了。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像小时候不小心吃到弹珠之类的东西,喉咙被堵住的感觉。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么开心,却没有发展成情侣的关系,这也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不可能成为情侣的,因为我们太清楚彼此的糗事。”
可是,同样的情况下,夏目和石川不是也成为情侣了吗?我虽然想到这件事,却没有说出口。即使对方已经死了,秘密还是秘密。即使是死了,同期也还是同期。
“啊,冷静想想,你现在的年纪也不小了,一见到你就觉得回到了刚出大学的状态。”
“觉得我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吗?”
小太很满意似的点点头。
我注意到他已经不再打嗝了。我意识到是倒数的时间了,更快嘴快舌了。
“还记得吗?一开始到福冈去的时候。”
“嗯,记得。”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影像,是那一天福冈的景色。我们被上司叫去买上班用的公文包,默默地站在天神core商场里,内心尽是隐藏不住的不安情绪。那就是我们的原点。今后有没有人了解这个原点,并不重要。
“小太。”
“什么事?”
“你怎么死了以后,还是胖呢?”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耶!”
小太说着,笑了出来。
lumiere是日本连锁折扣店。
日文汉字里,“太”有“粗、胖”的意思。
设在7-11便利店里的打印地图服务点。
修鞋、包的连锁店,也有配钥匙的服务。
博多运河地带的综合商业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