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打嗝,怎么……就停不下来。”
牧原太穿着袜子,直直地站在玄关,一脸没有出息地这样说。想起来,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困惑表情,很适合他。
事前我并没有想过要去五反田。对住在埼玉市的我来说,那里不是我平常出没的地方。可是,前一个晚上因为去目黑参加朋友帮我举办的送别会,今天早上便和朋友一起从她的家里出来,她去上班,我回住处。来到车站,和要去搭地铁的她说了再见,我独自一个人站在山手线的月台上时,突然想到五反田不就在下一站吗。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我下个月初就要去滨松了,所以,如果错过了今天,或许今后就再也不会去五反田了。我突然想最后再去看小太的房间一眼。于是,原本要在那个车站搭乘从惠比寿方向来的埼京线回家的我,临时决定搭乘相反方向往品川、东京的电车。
出了五反田车站,就是车声隆隆的国道。沿着一点也不像东京街道的国道走了一会儿,转进便利商店前面的巷子,就可以看到“lumiere五反田”了。因为想到那里或许现在已经住了别人了,所以就抬头看了看那座东向的住宅大楼。二楼的小太房间的窗户上没有窗帘。这么冷的天,窗户却是开着的。现在才早上七点半,房屋中介公司的人或清洁公司的人,不可能在这么早的时间进去,可是我却觉得我好像看到一缕香烟,从窗户里飘了出来。我什么也不想地爬上楼梯,轻轻地敲了房门,门应声就开了。房间里面没有桌子也没有床,几乎什么也没有。
“小太!”
我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般,轻声地说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不知道。”
我没有害怕的感觉。
“你在抽烟吗?”
“嗯。捡、到的、刚才。就抽抽看、香烟是什么味道。”
“肚子呢?不饿吗?”
“啊,肚子不饿。”
以前在福冈的营业所工作时,我们的桌子连在一起,加班的时候经常这样对谈。此时的对话,实在太像我们以前聊天时的片段了,所以我的心里有着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感觉。
别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小太在三个月以前就死了。
“名字表示身体”。在我所认识的人里,小太是最适合诠释这句话的人。平常我们说名字叫“优”的人很可怕,名字叫“和人”的人很喜欢吵闹,小太的父母当初为小太命名时,一定已经料想到儿子日后的模样了吧!
我们刚刚进入公司的时候,小太还只是稍微有点胖而已。进公司的正式典礼之后,他自己跑来问我:“你是也被分派到福冈的及川小姐吗?”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牧原君。
来自山梨县的我,和来自茨城县的小太,都在东京读大学,又都进入制造住宅设备器具的公司。我虽然老早就知道这家公司在全国都设有据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分派到九州岛。和我同期进入公司的总合职的其他女性,不是被分派在东京,就是去大阪,所以人事部门通知我将来报到的地点后,在公司营业研修和工厂实习的那三个星期里,我简直忧郁到不行,到了晚上的时候,甚至还要借酒浇愁。那时我不断地想着:在陌生的土地上,我会遭遇何种可怕的命运呢?因为公司主要对手的根据地就在福冈,那里又是个男尊女卑的地方。大男子主义的九州岛男人,一定很会欺压女性吧?我自以为是地乱想着。
不过,到了福冈以后,发现那里的街道明亮又干净,让我感到有些讶异。福冈营业所前面的大博路又直又宽,是一条连东京都没有的漂亮大马路。住所旁边的国道两旁,栽种了成排漂亮的榉木行道树。
到福冈营业所的第一天,和营业所内的人打过招呼,看过放在仓库里的许多目录和样品后,我才开始计算从总公司到福冈营业所的旅程费用。接着所长便叫我去买公文包和福冈的道路地图,于是我就搭乘地铁,从营业所去天神商场买东西,再从天神商场回到营业所。
“及川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从天神商场回公司的途中,小太在地铁中问我。
“什么?”
“这个城市呀!这里和你想的不一样吧?”
“嗯。原本我以为这里是一个杀气很重、竞争非常激烈的地方。”
“是嘛!我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九大的石川曾经说过这里是好地方。这句话或许是真的。”
“我们不喜欢九州岛的事,之前好像被宣传得大家都知道了。做不成好榜样了。”
“嗯,好像突然喜欢起九州岛了。”
那天下午六点以后,公司内的前辈们都还在办公室里加班,我们因为是新进人员,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事,虽然想抽一支烟,却害怕被说是傲慢,我们还没有自己的桌子,所以只能在接待客户的圆桌旁看公司厚厚的综合目录。目录上的每件卫生陶瓷器材或整体浴室、龙头五金的编号都很长,要完整地记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基本上,要分清楚每一件商品,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比我们早一年进公司的副岛兄走到我们面前,对我们说:“你们先回去吧!”可是,公司的前辈们都还在工作,新进人员的我们却这样就下班了,总觉得很不好意思的。
“你要直接回去住处了吗?”
在电梯里的时候,我这么问小太。小太说:
“刚才去天神商场的时候,我发现一家好像还不错的店。”
“卖什么的?”
“好像什么都有。也有鱼。”
虽然小太和我对新环境仍然感到忐忑不安,但也对自己能平安地度过当社会人的第一天而感到自豪。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我们带着奇怪的心情干了杯,第二杯时我们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并且谈论着公司帮我们租借的单人套房的房间,也谈到黄金周末要返乡省亲的事情。
到福冈报到之后的半年内,我接受副岛兄的指导,小太接受另一个前辈山崎兄的指导,过着每天忙于去拜访代理店、设计师事务所,或去有纠纷的施工现场的生活。我们的业务内容包括和客人讨论如何把整体浴室搬入室内,天花板有没有必要做梁型加工?系统厨房会不会挡到窗户或框架等等的问题。也经常要面对客户抱怨瓦斯热水器坏了、浴缸有裂痕之类的事情。那时晚上的时候,总是一有时间,就跑去请前辈们教我们商品的相关知识,学习如何看建筑图面、商品的工程用图面。在福冈学到的东西,和在总公司接受新人研修时的完全不一样。经常有人用强调的语气对我们说:“不注意这里的话,会引起纠纷的。”刚到福冈不久的我们,老实说那时并不是很清楚“纠纷”是什么。
小太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开车了,所以驾驶办公用车的工作很顺当地就落在他的头上。我虽然也有驾驶执照,却很少上路开车。后来我才听说副岛兄在坐我的车时,曾经有过很恐怖的感觉。渐渐习惯工作之后,有一次因为送目录去设计师事务所,我必须自己一个人开车去,结果却在路上迷路,不知不觉地车子便开到了中洲一带。当我发现自己的车子陷入四周都是奔驰车的马路上时,我非常害怕。那种害怕的感觉至今还忘不了。
大家都说福冈有很多美食,确实如此。我没有吃过福冈人的家庭料理,所以不知家庭料理如何,但是外面卖的食物不管是鱼贝类,还是涮鸡肉锅、串烧鸡肉店的五花肉,还是样子比东京还要小、吃起来脆脆的饺子,都非常好吃,可以共享。我们还年轻,所以假日的时候喜欢去海边做日光浴、烤肉,有时也会去钓鱼。平日上班时间的午饭,最喜欢吃的就是拉面和芥菜饭。小太总是一碗不够还要再来一碗,所以身材就日渐宽广起来,体重也渐渐变成我的两倍。那时山崎兄他们已经不再喊他“牧原”,而叫他“小太”了。不仅公司里的人这样叫他,连他所负责的代理店的人,打电话来找他时,都是说:“小太在吗?”
“以前我很瘦时,曾经是穿着黑色的西服打工。”
当小太这么说的时候,事务课和展览室的女同事们都不相信地笑成一片。我也忍不住想道:有像布袋和尚那么大的黑色西服吗?
然而,对设备商品无所不知的事务课的井口珠惠小姐,竟然看上了这样的小太。井口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凡是课长或维修人员有不明白的地方,只要开口问她,就可以得到满意的答案。井口虽然不在工厂里工作,却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她对以前的商品,或发生过的商品纠纷事件,都一清二楚,好像想都不必想,就可以回答任何问题似的。这么能干的井口,让我感到很害怕。不过,小太和她的交往是秘密进行的,在他们订婚之前,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知道他们要结婚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他们两个人私下相处时,会说些什么话。大概每个人都会觉得井口嫁给小太,太可惜了井口,因为公司里有不少更好的男人,不管是田代先生还是副岛兄,都比小太强得多。挑来挑去竟选了小太。
“他让我很来电。”井口说。
“他什么地方带电呀!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一开始就看出来了。那时他还是新人,才刚进公司。”井口说,平时警觉睁大的眼睛眯起来。
“井口小姐,总之请不要抛弃他,否则他太可怜了。”我趁势说。
“你管太多了吧!”
井口不假辞色地说。还是我平素害怕的井口。
基本上我是一个很容易和人相处的人,但是公司里却有两个地方让我觉得很不自在。那两个地方就是更衣室和茶水间。虽然事务课的女职员们对人都很和气,可是,她们还是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外人。
“所长不是那样说了吗?”当她们正以方言十分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事情时,一看到我进来了,就会立刻笑容满面,换成标准的东京腔对我说:“辛苦了。”然后接着问:“已经习惯福冈了吗?”连井口那样有资历的人,在她离职以前和我说话时所使用的语言,也都是标准多礼的东京腔。在山梨地方长大的我,当然不可能临阵磨枪像其他人一样使用流利的博多方言说话。我的办公桌在这个岛上,也讲了不少不留口德的话,但每次去更衣室或茶水间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正在旅行。
小太结婚以后,称井口小姐为“珠惠”,这样的称呼比“老婆”来得自然多了。
小太结婚以后并没有变得更像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倒是井口让人觉得她因为婚姻而变温柔了。不过,或许是因为我已经比较熟悉她了,所以不再觉得她很严厉。最初看到她在代理店里不顾形象地和人吵架时,我以为她是一个动不动就生气的人,但是后来就知道了,她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觉得事情不合理,凡是不合理的事情,就休想通过她那一关。了解她这个个性以后,我就变得敢和她开玩笑了。
婚后的小太愈来愈胖,以为他做事也会愈来愈谨慎,没有想到他仍然会在重要的时候疏忽了,让别家公司抢走住宅公司的年度合约。可是经常遇事粗心大意的他,也是一个凡事爱操心的人,有时根本没有什么事,他也会穷担心。不过,这样的小太却得到不少代理店的支持,对他的销售额颇有帮助。小太能得到代理店支持的本事,就是哭丧着脸拜托代理店进货,拗不过他哀求的代理店,只好把公司库存的热水器和水龙头等金属零件,搬回自家的仓库里。
至于小太推销商品的绝技,并不是他和蔼可亲的态度,也不是他有什么特别厉害的营销技巧,而是他随时都在流汗这件事。不管是现场的工作人员,还是买东西的客户,看到一个不断在擦汗的业务员时,实在很难狠下心来拒绝他的要求。就算你是对商品非常不满意,并且一肚子怒气的客人,看到一个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挥汗如雨地一直道歉的业务员时,也会觉得无可奈何吧?我和副岛兄就曾经指出这一点,可是他却反驳道:
“别光盯着我流汗这事,请正视我对客户的诚意。”
小太很生气似的反驳我们。
小太和井口结婚不久后,井口怀孕了。井口因为怀孕要辞职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说:
“辞职回家带小孩的人应该是小太吧!”
“就让那个家伙生吧!他的肚子那么大,一定可以生小孩。”
说这种乱七八糟话的人,是副岛兄。
大家都很可惜,但井口毫不留恋地辞职,离开了公司。不过,后来课长调动工作地点,或公司以前的前辈来福冈的时候,她还是会挺着大肚子来参加。我们也一直没有忘记她,每当有新来的人员,大家都会想到:如果井口小姐还在的话,一定会严格指导笨手笨脚的新人。
不久之后,井口顺利地生下女儿,取名为“路加”。小太很为这个名字感到骄傲。
“长得像我,将来一定是一个大美人。”
小太好像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可是,大家都希望这个女儿长大以后像井口才好。我则是想到:这个名字跟体型没关系!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习惯了福冈的生活后,竟然渐渐地觉得和学生时代的朋友没有什么话可说。和他们通电话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你们就只知道东京”,或“你们是不会了解现场情况”的想法。学生时代能够一起感动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呢?现在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世界变得很狭小,能够和自己没有隔阂地说话的人,似乎只有和公司有关的人。
我和小太从没有吵过架。虽然我们在工作上各有各的处理方式,却仍然很合得来。我有时会比较毒舌,但是,我的毒舌对小太而言,好像一点效用也没有,他仍然是我行我素,不理会别人的劝告。
我是一个凭感觉工作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每个七千万到八千万日元的销售额中的一部分,例如说五十万日元或一百万日元,会发生现场纠纷。我的感觉基本上都很正确。因为尽管已经很小心地不要在订货时出差错,并且注意交货管理,也时常到设计师事务所与现场了解情况,可是最后仍然会发生物流出了差错,送错了货品,或客户抱怨商品的颜色和目录上的不同之类的情况。
小太的情况和我不一样,他对现场可能发生的纠纷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就算我事先警告他,要他注意现场的气氛,他也仍然无动于衷,优哉游哉地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最后果然发生了商品破损或设计错误的纠纷。与客户发生纠纷的我们当然有错,但是,会造成什么后果,才是施工现场最关心的。本来,像画图一样完美直角或垂直的现场是不存在的。
客户的抱怨如果只有一次,那也就算了,可是同样的现场一再发生纠纷的话,那就让人受不了了。例如特别定做的吧台在第二次安装时,如果仍然与现场的柱子不合,那我就会对着桌子叹气了。副岛兄每次看到我在叹气,就会边抽着香烟,边走过来对我说:
“及川,绝对没有无法收拾的现场。”
如果没有他说的那些鼓励的话,或许我早就逃离这个工作了。
小太遇到的最难处理的现场,并不是什么大型物件或装修什么大人物宅邸。天神附近有一栋住商混合大楼的房子要改装,小太负责那个现场,要订的货包括编号bbt-14802c的贴墙低水箱,与编号4ac-9型的日式便器组成的马桶组。那时正值年底,各地对货品的需求大都集中在那个时候,因此想要多订一组马桶,都不是容易的事。在福冈营业所的办公室里,我和他的桌子是面对面的,所以我能看到他频频打电话,也知道他面临了十分头痛的问题。就算勉强调到了货,但是送到现场的东西却是瑕疵品;重新订了货,却定不下交货期。小太走到正在加班的我的旁边说:
“及川呀,我的麻烦大了。能和你聊一聊吗?”
他叹着气说。最初为了在时间上来得及,小太好像也曾经想过或许可以使用库存的不同颜色的货品来替代,西式的坐式马桶或小便斗装配还好,日式的蹲式马桶是嵌入式的,根本无法替代。到了时间紧迫,再也不能等待的时候,在听说有货品到机场的那天,小太直接冲到机场去拿货品。因为机场的周围不能停车,他把车子停在天神的地下停车场,然后一个人拎着日式的马桶,跑过全福冈最热闹的繁华街道。
“那时候路上的每个人都在看我。”
我们坐在路边的小吃摊,小太一边戳着关东煮吃,一边对我说。结果,却在第二天就出状况,连接便器和水箱的洗净管漏水,水箱还发生结雾的情形,小太赶往现场被客户狠狠地骂了一通。更惨的是在两个星期以后,那个家里的老人家因为蹲的位置和厕所的地板线(我们都称为fl)的落差的关系,发生了往后翻倒的受伤事件。这样的事情原本和我们卖出去的商品没有关系,却因为是曾经有过纠纷或争执的现场,所以也被认为是商品不良而造成的。最后,小太只好提着点心礼盒,去探望受伤的老人和道歉。
泡沫经济时代的新建筑很多,协调订货,努力地处理客户的抱怨与不满,就是我们最主要的工作。销售额越高,算错发票的情况和收款的问题也越多了。填写现场的报价单虽然花时间,却并不辛苦;在上班的时间里所做的事中,最辛苦的事就是处理算错的发票,让人心情沉重,好不容易处理好以后,经常已经是半夜三四点了。那种时间坐出租车回家的途中,经常会看见路边的小吃摊正在收摊准备回家。小吃摊是傍晚的时候才开始营业的,为什么我却必须从早工作到半夜,做了二十个小时?我打从心底讨厌这种感觉。
一段时间之后,营业所引进了计算机系统。我用cad画了系统厨房图,但是刚刚开发出来的os却重复发生系统故障的问题,一直挂机,让我花了好几小时才做出来的图面,一下子就全不见了。
当我还在重做第二天早上要送出去的图面资料时,小太已经做完自己的工作,悠闲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没有事情做就赶快回去。”
“我在这里妨碍到你了吗?”
“妨碍是没有,只是很碍眼。”
“反正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等我完成了图面后,小太就和我在会议室里,一起喝着他藏在袋子里放在办公室冰箱里的啤酒。完成工作以后通常肚子都饿了,但那个时候外面的居酒屋经常已经打烊了。喝酒的时候,我们不会聊工作上的事。我告诉他家里米柜里的米长谷象了,他便告诉我可以在厨房的橱柜里放辣椒。小太是祖母带大的小孩,所以知道很多这种生活上的小常识。
从很久以前小太就想要一艘两人坐的海洋独木舟,他说老婆允许他拿这次的工作奖金去买。我问他:那样的独木舟可以用车子载吗?他回答:选择尺寸刚好的,就可以了。我们之间谈的,都是这些无聊的事情。
副岛兄调动到埼玉营业所时,正好是泡沫经济崩溃的时候,我们的工作性质也在那个时候有了相当大的转变。住宅施工的数量锐减,我们不再委托代理店,而是必须去开拓新的建筑公司或设计装潢工作室,争取订单。此外,我们还要注意以前忙到根本没有时间理会的对手公司,观察对手的动向,抢夺为数不多的工地。泡沫经济的时候,心里老是想着:如果不景气的话,就有闲暇可以轻松一下了。可是,不景气真的来了以后,公司管理销售人员出去拜访客户的次数变严格了,我们的销售目标额完全没有因为不景气而减少,而且每次开会一定会听到“一定要达到销售目标”这样的字眼。在开拓新客户的这个工作上,最初我们的成绩根本就是零,但是,我们也因此明白了什么叫做“销售”。
如果是代理店,遇到我们有突发状况的时候,能够得到理解。但是新开发的建筑公司客户,机会仅此一次。小太就有一次因为流行性感冒,已经发烧到四十度了,还是勉强自己到离公司七十公里的伊万里的现场,去了解工程的情况。那次是我开车载他去的。在公司的医护室里打过点滴后,他就说自己已经没事了,我说已经取消约定了,坚持不让他去。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他像平常一样地开着玩笑说:
“不要喜欢上我呀!”
“笨蛋!谁会喜欢你。”
车子经过今宿站时,他穿上一直放在车上、平常去工地的时候才穿的工作服,还频频发抖。
“不好意思。”小太一边发抖一边说。
“喜欢你也没有用。”
听到我这么说后,小太的嘴角露出笑意。
“到了现场以后可别太卖力,因为你现在还是应该躺着好好休息的时候。”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什么事都可以帮他的忙。
同期进公司的伙伴,不就应该如此吗?
副岛兄调动正好一年后,我接到也被调动到埼玉营业所的派令。于是我打公司的内线电话给副岛兄,他在电话那头嘿嘿嘿地笑着说:
“我会把我所有难搞的客户都转给你的。”
要离开福冈了,我还真觉得有点依依不舍。要来之前,觉得这里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城市,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客户都很重视耐性和毅力,只要是有毅力,不管是女人还是什么人,都会得到相当的认同。我对建筑一窍不通,甚至无法区别建筑用语与福冈的地方方言,有时虽然会遭受到客户的责备,但是大部分的客户还是耐着性子,让我了解自己的错误,改正过来。真正让我在工作上有成长的人,其实并不是比我早进公司的前辈,而是我在工作现场中接触到的许多人;因为真正的事实只存在于工作现场。
话说回来,因为这是进公司以后的第一次调动,所以我很忐忑不安。小太在我离开福冈前的最后一天,一直闷不吭声地嘟着嘴不说话。不过,我要离开福冈的那一天,他还是和井口一起送我到机场。
“只有我没有被调动。”
小太闹别扭似的说。
“人事部门忘记你的存在了。”井口笑着说。
“算了,我就一直待在福冈好了。我觉得福冈最好。”
“因为福冈是你第一个报到的地方,所以你会觉得比较特别。还有,你又没有去过埼玉,怎么知道那里不好呢?”
井口又说:“及川,欢迎你随时回来玩。回来这里的时候,就住我们家好了。”
听到她说“回来”这两个字,我的心里很受用,一方面觉得很高兴,一方面又有点悲伤,因为我还不够爱福冈。还有,没有小太在身边的我,或许会常常独自饮泣吧?
“如果能调动到札幌也不错,那里的东西很好吃。”小太说。
“那好,下次我们在札幌见面吧!”
就这样,我们说再见了。要上飞机的那一瞬间,想到自己迈出了无法收回的一步,心里其实是有点痛的。
再次见到小太是几年以后的事了,地点不是札幌,而是东京。人事部门不知道是怎么想起小太的,把小太转调到东京。小太是一个人到东京就职的。井口的妈妈因为脑溢血的关系发病,留下后遗症,需要人照顾,所以她便带着女儿路加一起住在娘家。
小太到东京大约两个月的时候,我们相约在东京分公司附近的小酒吧喝酒。
“好久不见了。”
小太看着我的脸说。我也看着小太,觉得他好像更胖了。我还没有问他怎么又胖了,他就苦笑着解释说:
“福冈的食物很好吃,可是东京有更多好吃的东西。”
接着,我们就决定去小太从福冈来到东京后,很快就开发出来的美味串烧店,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然后再去附近地下街的酒吧喝酒。
“你觉得东京怎样?”
“没有办公用车很不方便,拿着东西没法走。而且东京的分公司这边不能午睡。”
“埼玉的营业所有配办公用车,但是那里的吸烟室很小。”
“不过,总觉得,在第一个工作地,最初会什么都不懂,可是后来总能混到和女同事之间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可是,我这个年纪才被派遣来东京,大家对我都很客气,不止女同事对我客气,连销售们也一样。”
“了解。这种情况下如果迷路回不去了,会怕在后进来的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没错。现在的东京和我们学生时代不一样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我觉得小太的话,一定很快就可以习惯东京的。”
“还有,这里也没有人会叫我小太。”
“那你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还是你比较好,副岛兄和夏目都在埼玉。”
“可是埼玉的营业所很大,我也很难见到他们,所以大家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在一起玩了。”
“唉!我们老了吗?”
“对了,小太,你的海洋独木舟呢?”
“因为东京湾没有办法玩海洋独木舟,所以就放在福冈,没有带来这里。”
我们的谈话内容,和一般三十几岁的上班族在小酒吧里的谈话没有什么两样。
小太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我把百日元打火机塞进香烟盒子里,表示“要回去了吧?”但是,小太却从自己的香烟盒子里拿出一支烟,并向店里的人要了一杯柠檬哈妥。因为离最后一班电车还有些时间,所以我也要了一杯相同的酒。
小太突然压低声音说:
“及川,你有秘密吗?”
“什么秘密?”
“就是连家人或恋人都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
我不禁想:小太是因为今天想对我说秘密,所以才约我出来的吗?他告诉我他的秘密做什么呢?我并不特别想知道。不过,如果他说出来好受点,那我只好姑且听一听吧!
“这个嘛……也不能说没有。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也算得上是秘密吧?”
“你也有那样的秘密吗?太好了。”
我的回答好像让小太很高兴的样子。
“性感内衣就是秘密。”
“是吗?那是想让人看的东西吧?”
“可是不想让你看呀!”
我这样开着玩笑,但是小太却不像平常那样附和我的玩笑话。他压低了声音,说:
“我认为最不想让人看到的是hdd。”
“hdd?”
“电脑的硬盘。”
“啊!对,我的硬盘的内容也不能随便让人看。”
“那东西确实是秘密的东西吧?可是,如果我们死了怎么办?”
“对,死了就有可能会被人看到。”
我们彼此都没有说出真正的秘密是什么,只是猜牌般地交谈着。
“我们做个约定。”小太挺起胸膛,然后继续往下说,“后死的人要帮忙先死的人,彻底破坏掉先死的那个人的hdd。”
“怎么破坏?电脑能弄坏吗?用铁锤敲坏吗?”
“啊,原来你什么也不懂。电脑里面的hdd,是像便当盒一样大小的套子,里面装着磁盘。”
“不是把数据丢进电脑里的垃圾箱就行了吗?”
“还是会留下来的。官方的人员还是可以把数据找回来的。”
官方的人员?
“那么,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想看,还是可以把丢到电脑回收站里的数据再度复原吗?”
“我一直很怀疑业界所使用的软件,是否真的能够完全消除硬盘里的数据,因此我认为要消除数据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物理性的破坏方式。”
“什么是物理性的破坏方式?”
“把‘便当盒’里的磁盘弄出来,让磁盘受损。我认为这是最绝对的破坏方法,可以让电脑陷入完全无法操作的情况。”
“里面的数据能够全部消失吗?”
“能吧!我希望能让便当盒接近真空的状态。”
“真空?真的能真空吗?”
“所以我说的是‘接近真空’。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那么完美的。不过,一旦打开了密闭的套子,空气就会跑进去吧?那时会发出‘咻——’的声音?还是‘啪——’的声音呢?多好啊。”
“你是说空气进入真空状态中的声音吗?”
我想象不出那种情况的实际画面。
“可是,那盒子不是密封的吗?要怎么去打开呢?”
“用星形的螺丝起子去打开呀!”
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要用那种东西?”
“因为主机上的螺丝不是十字形螺丝头的螺丝,也不是一字形螺丝头的螺丝,而是星形螺丝头的螺丝。”
“我没有见过那种东西。”
“喂,你到底要不要答应这个约定?不要再扯题外话了!”
“好啦,好啦。我的东西会被小太看到,讨厌啊。”
“所以我们才要事先约定好。如果是珠惠的话,她一定会想看电脑里的所有内容,这是我知道的。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有的话,他一定也会看你计算机里的数据的。因为跟我们是那样的关系,所以什么都想知道。可是你我的话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如果我们约定好了,说好不看对方的秘密,就可以真的不看的。”
“没错,我才不想看小太你收集来的变态色情照片。”
“还有影片。”
“啊哈哈。”
“总之,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不管谁先死了,活着的那个人都不能去看对方硬盘里的数据。要把硬盘毁掉。”
“知道了。那么,我们交换钥匙吧!如果对方真的死了,就拿着对方住处的钥匙进他的房间,弄坏他的电脑。”
我目前没有男朋友,就算让小太私自进入我住的地方,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喂,那么我们的约定就这样成立了。我会送星形的螺丝起子给你的。”
一个星期以后,我果然收到小太利用公司的送货系统,送来了星形的螺丝起子。我在办公用车里打开小太送来的纸袋子,里面有个塑料小盒子,盒子里面有七支尺寸不同、比我想象的更细一点的螺丝起子。纸袋子里还有医生动手术时使用的薄塑料手套。小太准备得真周到,连偷偷潜入别人家中的道具,都帮我准备好了。我们在福冈上班的时代,小太的工作用车里就有很多工具和零件,连填隙枪都有,那时的课长还曾经因此开玩笑地问小太:“你是做手艺的吗?”我忍不住想起身躯庞大的小太只脱掉西装外套,一边不清不楚地对客户解释着原因,一边汗流浃背地调整厨房的铰链,或用填隙枪填补洗脸台缝隙的模样。
这回他寄来给我的手套不是为了去现场帮忙施工而买的,也不是为了动什么手术而买的,是为了几近犯罪的行为而买的手套。公司的信封里没有任何信件或留言纸之类的东西,只有小太住处的钥匙,和一张zenrin的住宅地图。地图上以签字笔圈出来的,就是他所住的“lumiere五反田”住宅大楼,还写着“202号”。简单明了的交代,完全符合不留下多余痕迹、以免节外生枝的原则。
我拿着星形的螺丝起子,仔细地端详着。除了尖端的形状外,和一般的螺丝起子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
就是这样的一支起子,就可以消除我的所有记录。
我想象小太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地潜入我的家,用他那简直是善良的象征的胖嘟嘟的手,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破坏里面的hdd的情形。
虽然觉得把钥匙交给不是男朋友的小太,是有点奇怪的事,但是我还是去了misterminit,复制了一把住处的钥匙,连同打印好的我这里的zenrin住宅地图,寄给小太。我心想:是不是以后每次工作地点调动后,就要互相寄一次新居的钥匙和地图呢?不过,我们都相信:除非真的出了事,否则我们都不会用到对方住处的钥匙。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会比小太早死。就像“绝对没有无法收拾的现场”一样,这天底下也绝对没有不死之人,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工地现场会比小太的工地现场早日竣工而已。这是我的直觉。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我认为我的直觉不会出错。因为那时我丝毫没有小太的“现场会发生事情”的预感,我们总是在开玩笑说:“因为漏水而造成死亡的失误,可是很多的。”
和小太在东京的酒馆里喝酒那天之后,一直到小太突然死掉,我都没有再见到小太。
小太死得非常突然。常常被大家提醒要注意成人病,或心脏病和肺癌的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那天他要去上班时,住处的大楼那里有人从七楼掉下来了。他是被跳楼自杀的人连累到,而突然死亡的。好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那个人撞到了下面的小太,小太因此整个人往后仰,头撞到地上,于是当场就死了。不知道撞到小太的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或者那个人也受了重伤?关于这一点,井口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