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照片,因为并不是非常正式的相亲。”
“鸟饲姐,你很重视外貌吗?”
“我不会那样。我觉得有些人虽然其貌不扬,但只要有着一张表情十分亲切的脸,也会让人很舒服。但是这次见面的那个家伙,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家伙的脸让人很讨厌。”
“那个人的个性怎么样?”
“他说他是‘喜欢公司的人’。”
我不屑地说着。水谷很同情似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突然跑去相亲,想结婚了吗?”
“我才不想结婚,婚姻太麻烦了。相亲还没有结束,我就跑掉了。”
水谷听了,又咯咯咯地笑了,接着便说起我曾经在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生气地吼着“不要开这种愚蠢的会了”然后便掉头就走的事。
“像退出国际联盟的松冈洋右。很酷嘛!”
“那是什么时代的事了呀!当时的投票结果是四十二比一吧?”
水谷喝了一口金汤尼,又笑了。
“这么看来,我对于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在大企业里工作这种事,觉得很迷惑,也变得很没有信心。”
“一进去企业工作之后,那种迷惑就会消失的。”
水谷离开公司后,便到旅行社上班,做着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工作。现在在当导游,而且做得还不错的样子。
我们两个人喝着酒,吃着墨西哥炸玉米粉卷和意式生牛肉片,聊着以前的朋友们的事情。
“结果,当时做总合职的人,最后都一个个走掉了。”
“找到想做的工作再走的人就很幸福。像我这样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事的人,就很可怜了。”
“那是因为你太挑工作的关系吧?”
“没错。每个人都有选择职业的自由,不是吗?失业的人只要有工作,就该谢天谢地的说法,我不赞成。”
当初在找工作的阶段时,我的目标是最能够平等对待总合职的公司,所以当我知道我被心目中的那个公司录取时,很高兴地以为找到可以相互满意的工作了。可是,正式踏入公司后,我发现公司内的女同事,都是旧帝大或早稻田、庆应大学的经济或法学系毕业的女性,这一点让我感到相当失望,原来是托高学历的福。虽说那时是泡沫经济时期,工作机会相当多,但是女性找到好工作的机会,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多,得到心目中的公司的青睐,更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还是男性轻松获胜。不过,现在的学子更辛苦,工作都没了,我们那一代是没有资格诉苦的。
进入公司,分配到部门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去跟上司打招呼。上司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请将女性的特质,好好地用在工作上。”听到那样的话后,我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是一只自以为不是狗的狗。虽然是在放任的环境之下长大的,但我仍然是一只宠物犬。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上司一定也为了不知道要怎么用一位要做总合职的女性,而感到十分头痛吧!
“说起来,我们也算得上是泡沫经济下的副产品。”
“比水谷你更年轻,三十刚出头的人,大概不知道泡沫经济时期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吧!他们还嫉妒我们,觉得都是好日子呢。不过,我那时只知拼命工作,没有什么特别愉快的回忆。”
“工作确实很多,尤其上午特别忙。”
因为不断有新的商品要推出,而且一推出通常就会成为市场上流通的热门货,所以调查、了解工厂的进度与物流的状况,都是每天少不了的工作。通常光是做这些事情,就要忙到下午两三点。
“早点忙完工作的时候,下班以后还来得及坐最后一班地铁去喝一杯。”
“是呀!有时候还会喝到天亮。”
“那个时候觉得很开心,也很喜欢工作,好像可以看到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辛苦地工作之后,成为‘第一位女性’部长或分店长。就是那个样子。”
“女性的思考经常比较狭隘,没有具体的目标就会失速。”
这或许是事实吧。
“鸟饲姐,你对工作也有过憧憬吧?”
“憧憬?”
“例如说希望可以像某个人一样地工作,成为像某个人一样的人。当然,憧憬的对象并不一定是公司里的人。”
“没有。从来也没有过。”
“我也没有。这就是我们的不幸。虽然有总合职,但我们都没有远见啊。”
对于工作的憧憬,我们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因为,我们的额头上写着“我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刺青。二十二岁的女性这样想还可以,但是一个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只是个难缠的欧巴桑罢了。不管有多么丰富的经历,当一个人的社会常识愈增长的时候,就愈知道经历的用途其实并不大。因为有些事情会让“经历”这种东西变得渺小,甚至不存在,例如“证书”这种东西。非常遗憾,我除了语文的能力外,可以说什么“证书”也没有拿到,而英语好的女孩子,每年都会一大把一大把地从学校里走出来。而且,我的英语能力从来没有应用在公司的工作上。我每天都坐在直拨电话的前面,听到的净是客人们对产品不满的抱怨电话,他们说:刚买的器具坏掉了、东西的零件太贵了……
不过,我觉得销售出身的水谷身上,有着我所没有的东西。虽然想这样相信,但就算她现在很努力地在做她的导游工作,和一般放弃总合职的女性们一样,她身上也飘荡着一种无力的孤独感。
“鸟饲姐,你养过蚕吗?”水谷说。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悲哀。
“没有养过。”
“哦?没有养过呀!”
“因为我家附近没有桑树。”
“是吗?因为小时候住在乡下,小朋友们开始的时候会先养凤蝶幼虫,然后会养蚕。”
“我倒是养过凤蝶的幼虫。”
我想说用木棍子去戳凤蝶幼虫时,幼虫会伸出臭臭的触角的事;但是水谷可没有时间让我说那些话。她很快地接着说:
“养凤蝶幼虫比较轻松,我随时都可以放弃不养,但是蚕可不行了。刚孵化出来的蚕宝宝的样子很难看,但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脱皮,就变得愈来愈可爱了。它们一口一口地吃着桑叶,渐渐长大,和蠕动着白白身体的蚕宝宝说话,它会歪着脑袋,真的是可爱得不得了。”
“你是爱虫的公主吗?”
“蚕不是会从嘴巴吐出细细的丝来作茧吗?它们吐丝的样子非常动人,既纤细又漂亮,让人看得痴迷。我甚至想到:如果能够在那样的茧里睡觉,不知道有多好!”
水谷大概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吧!她的表情非常认真。
“原来蚕这么有意思。”
“不过,养蚕的过程也不完全是美好的,因为打破美丽光滑的蚕茧,从茧里出来的蛾,就让人很不舒服。”
“蛾是蚕的成虫。”
“没错,那毛茸茸的蛾,胖嘟嘟的,非常迟钝地飞着的模样,真的很丑陋。实在无法相信那么漂亮的蚕,为什么会变成那么丑的蛾呢?它不仅模样难看,从茧里出来时,还会在孕育自己长大的茧上面小便,糟蹋了美好的东西。”
“噢!”
“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因此了解了人生。”
水谷一脸严肃地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讨厌的人生呀!”
“我们的人生也是那样的。现在的我们已经变成蛾了。”
水谷叹了一口气,擦擦汗之后,便去厕所。但是她刚才说的话,让我不禁联想到她好像要在自己的茧上小便了,于是眼前的酒因此变得难喝起来。所以她从厕所回来后,我们改变了一个话题。
“你记得要进公司时,最后一次面试的情形吗?”
“哎呀,谁会记得。”
“我记得。当时有人问我:‘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突然想到:啊!刚才怎么不问那个野边山这个问题呢?
“哦?这样呀!那鸟饲姐你怎么回答呢?”
“我回答我的人生目标是‘长命百岁’。结果当天晚上我就接到已经被公司录取的电话。”
“那时的人生目标,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吗?”
“嗯,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能够长命百岁。”
我并不是因为想做什么伟大的事情,所以想活得长久,我只是不喜欢死,更讨厌比别人早死这种事。就算我死的时候,我的朋友都因为比我早死,而没有人来参加我的丧礼,我也无所谓。朋友死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奇怪的人生目标。”
“我就是想活得长久一点,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所以你和你的男人好好地繁衍子孙吧!”
水谷听了我的话,又咯咯咯地笑了,然后说:
“我明天要去箱根。”
“箱根?和男朋友去吗?”
“嗯。他说他好不容易拿到假期,所以我就配合他的假期,安排休假。”
水谷有一位小她四岁的男朋友,他在新宿parktower工作,身材瘦瘦的,长得很可爱,非常听水谷的话。
“可恶!”
“我们要在富士屋饭店吃午餐,然后泡温泉、喝啤酒,在那里住一个晚上。”
水谷一边说,一边呵呵呵地笑了。旅行是她的工作,但只有休假时的旅行,才能让她享受到乐趣。
“你呀!”我说,“这就是你人生的顶点了。我想你临终前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明天的箱根之旅,大概就是你最快乐的事情。”
“喂,不过是一次箱根之旅,有那么伟大吗?你饶了我吧!”
听到水谷气急的声音,我的心情便好转起来,于是决定放她一马。不管是要去箱根,还是要去日光,都尽管去吧!跟她说声再碰头,我排在了巴士站形形色色的人群队尾。
去箱根旅行有男人陪伴,是很不错的事情。男人会处理自己的排泄物,不像狗一样需要人去善后;而且,高兴的时候随时可以陪着做爱,只是分手时麻烦点。
我最近一次和异性亲吻是什么时候呢?和异性做爱是什么时候呢?已经想不起来了。而事实上,一个亲吻又能代表什么呢?
有些无法释然。一切都让人不爽。
回到家以后,一定会被妈妈狠狠地骂一顿吧?她一定会说,没有考虑到别人的立场,就做了那么鲁莽的事情,以后该怎么向长谷川太太道歉才好呢?算了,长谷川太太虽然救了我,我的人生还是属于我自己,并不属于长谷川太太呀!
和水谷分手的时候,或许妈妈还戴着眼镜,坐在桌子前面工作,而且我也不想坐着摇摇摆摆的巴士回家后,就一声不响地钻进冷冷的棉被里,因此又去了附近的小酒馆。小酒馆的名字叫“喜三味”,名字很讨喜,有点像中国餐厅,不过,我总不叫它“喜三味”,而叫它“下三味”。这家小酒馆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光顾的地方,而且,我去的时候,那里经常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个穿着围裙、全身无精打采的老板在店里。那个戴着眼镜的老板总是用手支撑着忧郁的脸,上半身大幅度地向前倾,眼睛盯着假日时自己钉在墙上的十四英寸电视。他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老板的视线从电视的屏幕上,转移到我的身上,嫌麻烦似的对我说了一声欢迎光临。有气无力地问我:
“有什么好事吗?”
“不可能有吧?要酒兑温水。”
问答像广播体操一样准确。这是我们打招呼的方式。如果哪一天这个方式突然不见了,我大概就不会再来这家店了。
就算是奉承也谈不上干净的一家店。水泥地板上,沿着吧台并排着几张有点生锈的黑色铁凳子。凳子用的是会让人想起七十年代、以粉红或蓝色的塑料布包裹着的海绵坐垫,但是每一张凳子的坐垫都或多或少有些破裂,露出里面好像能熬出汤的海绵。老板粗鲁地把酒兑温水放在只以清漆漆过的廉价木纹吧台上。本来可以喝下一瓶,但不想把下次喝酒的保险金也用掉,我总是一杯一杯地喝。最后老板也看不下去,请了我一杯。我们一副衰样地面对面,低声说了“干杯”。
“你刚才去哪里了吗?穿得这么漂亮。”老板语带嘲讽地说。
“去相亲了。来一客章鱼。”
“哦?去相亲了。”老板蹲下去,一边从店里的冰箱里拿出章鱼,一边说着,“为什么突然想相亲了?”
“不是我想。因为介绍人对我有恩,我不好拒绝她,只好答应去。不过,算是给人家抹黑了。”
“那样呀!”
“我半途就跑掉了。”
“啊!”
“原本我就不是一个思虑周详的人。”
“不过,半途跑掉了总比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好。”
老板装了一盘切成小块的章鱼,摆在我面前的吧台上;然后把没放进我盘子内的章鱼,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自己享用。
“就是嘛!我今天可以说是逃过下地狱的关口了。可是,也因为这样,现在还不想回家,所以才来这里。”
“人生总有不顺遂的日子嘛!出门踩到狗大便,到别人店里撞翻了人家的盆栽,回家路上跌倒,眼镜破掉了等等,我最近就常遇到这种事。”
“踩到狗大便算是常有的事吧?”
我一边说,一边想象老板惊慌失措,穿着鞋子的脚在地面擦来擦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在这个酒馆里笑了。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踩到的。还以为是和我在一起的朋友。一直想说:怎么这么臭呀!搞了半天,才知道是我踩到狗大便了。”
我又叫了一杯酒兑温水。啊!夜深了。远处的狗频频打呵欠,好几个窗户内的灯熄了,屋内的人阖上书本,洗澡用的热水器发出低沉的轰轰声。我是来这家店消费夜晚的,消费一个完全黑暗安静又狭窄的夜晚。
“你的店还可以吗?有客人吗?”
“怎么说呢?因为我营业到天亮,所以附近经营酒馆的人打烊了以后,会来我这里坐坐。不过,我的客人也就是这些人而已。”
“生意不好你会担心吧?”
“担心有什么用?又不是担心之后生意就会好起来。反正只能尽力做,能做到什么时候算到什么时候了。真的到了不行的时候,再另做打算吧!”
这句话说得蛮有男子气概的。回去的时候把他指甲垢带回去吧!可是,仔细看,老板的指甲剪得很短,看不到指甲垢。老板的动作虽粗鲁,手却很干净。
“拥有自己的店是我的梦想,虽然辛苦,也认了。”
“再给我一杯酒兑温水。我去上厕所。”
我在刺鼻的芳香剂中脱了裤袜和内裤后,才发现月经来了。用卫生纸按着脏掉的内裤,卫生纸立刻因为血的关系,变得像一张纸版画。看着血迹的纸版画,叹了一口气后,我从只放了一块卫生巾的小包包里,拿出卫生巾,垫在已经脏了的内裤上。要是做爱的时候内射了,月经可是神赐的礼物,平常的时候月经只是让我不舒服,只会让我觉得当女人是很讨厌的事。不过,即使没有月经也一样,我觉得当女人很讨厌的想法,已经出现过不下数百次了。
为了忘掉肮脏的内裤,我一再喝着酒,然后带着醺醺然的心情,毫无意义地环视着小酒馆。
绳子做的暖帘的另外一边,是安静的街道。几乎连出租车也很少经过。长谷川太太已经躺下了吧?把这珍贵的深夜揣在怀里带回去吧?妈妈也带着对我不满的情绪,进入梦乡了吧?不过,明天必定会有一番争执的。我希望我也能像老板那样,“真的到了不行的时候,再另做打算。”
“该回去了。”我说着站了起来,却觉得脚下浮浮的。
“心情好多了。万一你今天没有开店,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这虽然是客套话,但也是我的由衷之言。忽然想到这就是勤劳感谢吧。不过,日子已经过去一天,今天已经是二十四日了。
“明天或许会下雪唷!”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从吧台里走出来。虽然我没有拜托他,他还是帮我打开了那扇不太好开的黯淡的银色框格门。
1948年,日本法律规定每年11月23日为“尊重勤劳、庆祝生产、国民相互感谢日”。
用罗马字母拼出来的“清”和“恭子”的日文发音。
f.c.tokyo,是日本职业足球联赛的球队之一。
因被派遣到南极的探索队员里没有女性,为了解决男性的性欲问题而开发出来的成人性玩偶型号。
公共职业安定所的简称。厚生劳动省设立的公共职业介绍所。
东京都台东区、荒川区的临时工、流浪汉聚集地。
louis-ferdinandcéline(1894—1961),法国小说家。小说《茫茫黑夜漫游》曾获雷多诺文学奖。
日本2004年的流行语,“败犬”意指年过三十以后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的女性。这个流行语起源于2003年日本女作家酒井顺子的畅销书《败犬的远吠》。
日本有名的糖果、饼干公司。
松冈洋右(1880—1946),日本二战前有代表性的外交官。1933年国际联盟就“满洲事变”投票,四十二国要求日本归还东三省,仅日本一国反对。松冈因此带日本代表团离开会场。后日本宣布退出国际联盟。
需要综合性判断、从事核心业务的日企正社员,有上升为管理职的机会。
平安时代物语集《堤中纳言物语》中有个短篇《爱虫的公主》,讲一个不顾身份热衷于昆虫的公主的故事。
位于西新宿三丁目的超高层建筑。
日本语里有“把指甲垢带回家吃下”的俚语,意思是把聪明人的指甲垢带回家,当药吃下,就可以学得聪明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