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不明白索相的意思。”
明珠也被说得一头雾水,但见索额图自信满满,自知局势不妙,不由心头一紧。
“不明白?纳兰成德在上驷院时,”成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刘明琛做假为自己邀功的事败露了?却听索额图铿锵有力道:“他曾与原内务府慎刑司郞中曹寅假传圣旨!”
一语未了,殿上哗然。
“索相!你!”明珠顿时慌了,怔怔望向成德,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索额图,”皇上语气很平和:“没证据的事别乱说。”
“皇上!”索额图不识时务的老毛病又犯了:“臣有证!噶侍中!”索额图一声断喝,一直侍立在殿下的噶布乐被传上来:“噶侍中,纳兰成德在上驷院里的事,你说与皇上听听。”
“上驷院?”愣头愣脑的噶布乐被皇上恶狠狠的目光盯得头皮发紧。
“对啊!”索额图再次提高了声调:“入秋你从怀柔回来,都听见什么来着?”索额图急切地提醒道。
“奴才,奴才没,没听见什么啊。”噶布乐瞥着皇上威严的脸,支吾道。
“你混账!”索额图怒不可遏:“你也敢欺君不成?太皇太后还在这儿,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殿上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太皇太后满脸狐疑。老人心里,总是对“目无尊长”的人事格外忌讳,一直以来,索额图在老人面前都是乖巧孝顺的,也因此在众皇亲中偏袒得多一些,而今日成德的言辞颇不讨喜,此刻听说又有“矫旨”的罪名,自然更不喜欢。
皇上心里则是另一副算盘:明珠索额图两党相争由来已久,先前并未成势,则此消彼长,皇上乐得从中渔利,高枕无忧,可如今索额图却仗着得太皇太后的宠幸渐显骄横,使得皇上早起戒心,唯有皇祖母心有所向,自己投鼠忌器,不得不姑息,想到此,不免面露难色。
明珠虽然心思缜密,却未料到今晚的一场激烈而突如其来的攻讦使他猝不及防,若据理力争为成德辩解,则会被斥责护短,若不置一词,又恐成德年轻,被老贼轻易弹劾,甚至伤及自己;明知皇上与太皇太后面和心不和,却不敢轻易表态,思前想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战战兢兢屏息等着听下文。
索额图却已是蓄势待发:原上驷院院堂陈其林乃是索额图的门生,因仕途不得意,只在那冷衙门里做到区区一个三品官,索额图自然无青眼可施,可自从上驷院监守自盗一事案发以来,这陈其林不甘被罢官,凑了银子打通了老上司的关节,将曹寅夜巡上驷院颇有蹊跷一事,添油加醋告知了索额图。
索额图本对这起案子不上心,只是牵出了老对手明珠的爱子成德,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况且,眼见成德日渐受重用,大有危机四伏之感,竟私下里联络了愣头青噶布乐,那噶布乐父亲在世时,还能为其为人处世指点一二,如今业已撒手西去,留下这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在老谋深算的索额图面前,只有听从摆布的份,又听说可以依计打压成德,自己的前程少了障碍,哪有不答应的?便比平时上值时更多留了份心,听得殿上有人唤,不及辨明就急急应传,谁知到底做贼心虚,上得殿来,被皇上瞪得发慌,竟把先前背好的故事忘了个干净。
得志回朝的成德,本以为时机难得,趁主上快意,可求得一纸赦令,不期竟反在此间遭人暗算,一面自责太过得意忘形而未做防备,陷自己于如此困境,一面自愧为在场的明珠招来了麻烦,又要盘算如何应战,又担心自己一时失语连累了曹寅,一时间束手无策,哑然望向皇上。
前殿千钧一发,后殿也另有一出戏:蕙妃正被众宫人的奉承言语吹捧得舒服,听得前殿气氛骤变,见众人也各自窃窃私语起来,难免揪心,不由将目光故意避开了对面的容妃,攥紧帕子坐直了身子,容妃则又是惊又是喜,扭着身子掩口不语,幸灾乐祸地看蕙妃色变。
前殿上冰冻般的气氛,被太皇太后的龙头拐重重砸在座下金砖时的铿锵声响打破:“这顿团圆饭吃得,你们这是闹什么?有什么事,到你们主子的养心殿里去说,我这儿不是打嘴仗的地方。”
“皇祖母,您别动气啊,这大节下的,谁敢惹您生气?快伺候老祖宗回去静静。”皇上转头道:“索额图,你不是一向最识大体嘛,怎么今儿故意惹老祖宗不痛快?”
“皇上,太皇太后,”见太皇太后果真起身要去,索额图疾声唤住道:“奴才万万不敢,实在是此事另有蹊跷,奴才不得不回。纳兰成德任上驷院右副都管时,勾结曹寅,假传圣旨,此事原上驷院管事可以作证,眼下,他又要以北巡为由,向皇上邀功请赏,教唆皇上违背先皇意旨,可见此人欺上瞒下,不忠不信,皇上,不可不察啊!”
“又扯出什么管事了,那你唤他来做什么?”皇上盯着噶布乐质问道。
噶布乐怯怯望向索额图,不知如何作答,太皇太后也犹豫着站定。
索额图厌厌瞪了噶布乐一眼,道:“太皇太后,皇上,噶布乐前往怀柔督军,曾听得有风闻议论,说内务府所需的四百匹上用良马业已备下,却又无人再提,奴才觉得事有蹊跷,又不敢擅自上报,就私下找了原管事陈其林,得知当晚曹寅带礼部官员往上驷院办差,只说是为皇上赏赐满汉王公大臣调用御马,可此事涉及外事,他一个慎刑司郎官如何领了差?故而怀疑其假传旨意。奴才为防误判,还着意调了那日的礼部出值记录,得知那日跟曹寅到场的竟是几名主管筵飨事务的精膳清吏司郎中,这样不合规制的事,依奴才看来,其中一定有诈!”
“小儿当时只是上驷院小小的副都管,曹寅是否假传圣令,理应究其本人细问,与小儿无关,请万岁明察。”明珠道。
“我还没说完呢!皇上,奴才还有陈其林的证言,说纳兰成德与上驷院左副都管不和,一心想除之而后快,上驷院以次充好案发后,院堂被罢官,左副都管也名存实亡,纳兰成德坐收渔利,掌握了实权,奴才这才断定,是纳兰成德与曹寅里应外合,演了这么一出,又因那陈其林确有玩忽职守之责,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才使他二人浑水摸鱼,混淆视听,请皇上明断!”
“这又不通了,曹寅在此事上并无好处,他为何冒险?”成德诘问道。
“他是为了你才铤而走险,你与曹寅素来亲厚,尽人皆知,这会子你这么问就是证据,没准你还是幕后主谋呢!”噶布乐,裹挟着心中积蓄已久的不平来了一句。
“说起这主谋,怕是另有其人吧。”索额图奸笑着看向明珠:“明相,您这爱子与宫中人等结党营私,您不会不知道吧?”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明珠有些慌。
“什么意思?您这手伸得可是真长啊,左手拉着皇上身边的人,右手还不忘指使儿子借着北巡之便,结交被贬的罪人,为了笼络那些流人、收买人心,竟然不惜要挟皇上违背先帝旨意,你能说这些都不是你的授意?怨不得你在朝中人缘好,真是长袖善舞啊!”
“索额图,你血口喷人!皇上明鉴哪!”
太皇太后早已不耐烦:“好啦!别人先不说,只是这成德是个好孩子,我不信他能做出格的事儿,倒是那个曹寅,让人不放心,仗着他娘奶过你,得寸进尺也是有的,你真要留个神才好。”
“呵呵,皇祖母提醒的是,只是这件事,”皇上用余光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成德,微微笑道:“朕想想,啧,哎呀,这曹寅,早就被孙儿派往南边去了,没处问呢,呵呵。”
“怎么,外放了?你瞧瞧,在眼皮子底下还出这样的乱子,放在远处还得了?这样的人,大事儿可不能交给他!”
皇上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幼帝,对太皇太后插手前朝的事难免心生怨怼,此刻虽然是耐着性子哄,心下却已拿定了主意:“对,皇祖母说得对,那种人断不能把什么大事交给他,只是眼前这事儿,”皇上笑向殿下,道:“索额图啊,朕看你是多心了,这事儿,呃,确实是朕传了口谕,着曹寅去办的,你就别多管闲事了。”说到多管闲事四个字,皇上刻意放慢了语速。
索额图未料到皇上偏袒心腹到如此,跪倒称是,诺诺不敢言语。太皇太后却听这话刺耳,正色道:“孙儿啊,好歹他也算得是股肱之臣,也是从铲除鳌拜时起就跟着你的老人儿了,没功劳还有苦劳,那曹寅不过是个包衣奴才,孰轻孰重你得多掂量,这大节下的,别弄得人不痛快。索额图,你起来吧。”
提起旧事却使皇上心下更是厌恶,猛然道:“慢!皇祖母,孙儿还有话要问他呢!”
“你……”太皇太后忽然觉得眼前的小皇帝陌生起来。
皇上负手踱向殿下,缓缓道:“索相啊,这儿到底是谁说了算?你在底下,是做了多少打算呢?”
索额图恍然悟到是自己不知收敛使皇帝厌弃,急道:“太皇太后!奴才是一片忠心,苍天可鉴哪!”
“放肆!”皇上喝道。
“玄烨!索额图到底还是国丈,他没问清楚是他一时疏忽,心思还是好的,他不也是为了孙儿你才长了这个心眼儿吗?”太皇太后担心再辩下去,自己面子挂不住,草草道:“天儿也不早了,先散了吧。”
“皇祖母!恕孙儿不能从命,孙儿的事,就由孙儿自己来定吧。”皇上躬身行了大礼道。
“你!好好好,朝廷是你的,我也管不着你,你翅膀硬了,嫌我老了,没用了,碍着你的眼了,好歹随你去!”
“皇祖母!孙儿不敢,孙儿恭送皇祖母!”皇上抢先扶了老人往后殿去。
“哼!你个不肖子,你也是当了阿玛的人,等着你的儿子孙子也这么顶撞你吧,哼!”太皇太后恨恨叹了一声,甩下皇上,由侍从扶着,踉踉跄跄离去,见后殿上迎上来的众宫人都敛声不语,想到方才前殿的争论是被听去,太皇太后颇有些难堪,尤其见了蕙妃,怔了半晌,叹道:“变天了,我大半辈子调教出来的孙子,到了你们手里,说变也就变了,唉,变得好哇,好哇……”蕙妃们低眉顺目地恭送太皇太后,明白人知道后宫的气候要大改,虽有得意,却不敢喜形于色。
五
“老祖宗,您不能不管哪!老祖宗!”不等索额图追上去,已经被皇上一声断喝唬了回来:“索额图!”皇上把满腔怒气全撒在了索额图身上:“你省省吧!”
“皇上,奴才的确一时失察,可奴才真是一心为了皇上,为了朝廷啊,皇上身边阿谀之人甚多,奴才不得不替皇上多长一只眼啊!”
“行了!朕身边阿谀的人?这么说,你是要‘清君侧’喽?怪不得朕的侍卫都这么听你的话?只要你一叫唤,他就上来了。”皇上再次对噶布乐怒目相向。
“皇上,奴才不敢!”噶布乐跪拜在地:“奴才有罪,是索相要奴才编造上驷院的传说,奴才也不信,所以没敢回。”
“噶布乐,你大胆!你,你信口雌黄!这是没有的事儿!连你也跟着明珠结党营私,陷害我么?”
“陷害?朕姑息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先把自己洗清了再说吧!你说别人结党营私?索额图,朕问你,那个什么陈其林,既然是被罢了官,怎么又被你找着了?就算咬出有人矫旨的事来,他玩忽职守的罪名也已坐实,何苦再害别人?他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明珠见局势扭转,大喜过望,趁热打铁道:“皇上,皇上圣明!奴才还要参索额图怙权贪纵、卖官鬻爵!”
“你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索相,那文徵明的湘君湘夫人图轴、徐贲的枯木竹石图、宋克的定武兰亭跋,您都听说过么?”见索额图语结,明珠得意地向皇上道:“皇上,奴才说的这些,都是九牛一毛,他府上有的东西,有的连宫里都未必有,奴才句句属实,皇上一查便知!”
“索额图,他说的这些,你都有吗?”
“你,你怎么知道?”索额图隐隐觉出自己是被算计了:“皇上,奴才,奴才那些东西都是礼尚往来而得。”
“礼尚往来?从谁人处来?”
“这……”索额图没有胆量再辩白,这些被明珠如数家珍的连宫中都没有的墨宝,都是从皇上的文宠高江村处所得,而眼下皇上已经因自己擅自结交近侍动了大气,再联系这事,岂不更是大罪过,支吾了半天,明珠却等不及,信心十足蹭到面前,挑衅道:“索相,皇上问你呢,从哪儿来的啊?”
“明珠!你这个奸贼!老夫被你暗算了!”索额图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起来:“皇上,奴才身上事务多,这样的小事,奴才实在记不得了,许是,许是年节里,门下人送的也未可知啊。”索额图已是汗如雨下。
“嗯,你事务多,这倒也是,那这么着吧,朕见你年纪也大了,给你松松绑,下旨!革,索额图议政大臣、内大臣、太子太傅,仍留任佐领一职。索额图,你看这样,你的脑子是不是能清楚一点儿?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朕再重用你。”
“奴才领旨,奴才谢恩。”被摘了顶子的索额图,瞬间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方才得了太皇太后恩赏受人恭维的“索相”,此刻已经无人再正视了。
明珠出乎意料地翻转了一局,便想着乘胜追击:“皇上,那索额图勾结近侍?”
不料皇上颇不以为意:“明珠,你算是朕的老师,可朕不能什么都跟你们学。”
明珠后背一紧,即刻噤若寒蝉。
“噶布乐,朕知道你立功心切,往后有的是机会。今儿你没被索额图的淫威吓住,说了实话,朕就很欣慰,你的二等侍卫做了也有些年头了,朕就成全你,封你个一等卫,但是!你心里要有数,这是朕赏你的,嗯?”噶布乐喜出望外,连连谢恩。
“纳兰成德也听封。”
听到自己也因觇视边地有功,晋为一等侍卫,成德却面沉似水:“皇上,微臣不敢邀功,只肯请皇上再斟酌那吴……”
一语未了,容妃之父员外郎盖山出班奏道:“皇上,吴兆骞一案到底是先帝时所定,翻案可要三思啊。”
“明珠,你怎么看?”
“皇上,小儿之言,奴才并不赞成。无论此人是否冤枉,害皇上落得个不孝之名都不值得,方才太皇太后已经不悦,皇上何不为她老人家找个台阶下?”
“阿玛!皇上若想立一番事业,势必先有一番主见,何必一味应和前人?”
“竖子可憎!”明珠大怒。
“好啦!既然此事还有异议,那就先放放吧……”以为得了旨意,举着布帛的宫人终于可以放下手来,皇上这才再次注意成德献上的赋文:“不错,明年诏封长白山,可以用。”
“皇……”明珠强拦下不甘心的成德道:“你还嫌事少?!”经历了方才的一场风波,成德被训斥得没了胆量,悻悻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