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借口终于送上门来了。”尚且清醒着的蕙嫔,安静地听着外面的闹剧,心里的话一字一句真真切切。
“皇上,臣妾失职,扰了圣驾,请皇上治罪。”蕙嫔故意弄醒了皇上。
皇上打着哈欠咕哝道:“治罪还轮不上你,你还是先治治你这宫里吧,没见过这种事。”听见吵嚷声愤愤地起身,以为只是宫人不守规矩闹起来,皇上对蕙嫔治下的能力不满意,自然不想在这延禧宫里多待,坐起来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
“是。”蕙嫔已经决定放下平日在皇上面前的温婉,赌一次:“外头什么事?拿来问话!玉犀!”因玉犀是贴身的上等女官,侍寝是少不了的,此刻自然唤她,而蕙嫔也正是打着主意要拿她的弊病。
延禧宫里,除了皇上、蕙嫔,居于众人之上的只有玉犀一人,听见传唤,当然无人上前应差,更不敢押解,都低头屏声,看玉犀的行动。曹寅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匆忙将抢来的腰牌塞进玉禄玳手里,拉了玉格格随众人一并跪下。玉犀失望地看着玉格格,不等她回话,掷下腰封,整整衣襟回寝室回话。
“回娘娘,是宫外来报事的,因主子安置了,奴才就没回。”
“半夜里报进宫来的,想必是急事,怎么说按就按下了?可知是你专权,合该掌嘴!”
玉犀机械地跪倒,道:“启禀娘娘,原是丧讯,怕娘娘伤心,故而未及时通报。来人报说,娘娘的侄媳产后不治,已于日前过世,请娘娘节哀。”
“是这样。”蕙嫔有些失望,心下揣度着,明珠夫妇都是深谙内廷礼仪的,如何把个无品级外戚的丧讯当夜就报进宫里来?因是娘家的事,不好当着皇上的面细问,正不知如何绕开此事再拿捏玉犀,皇上已经穿戴整齐,预备往钟粹宫去了。
“恭送皇上。”蕙嫔没来得及妆饰打扮,只送到正殿下,皇上摆摆手,大步朝阶下去,院子里一众侍从仍跪着叩拜,皇上偏注意起与众不同的玉格格:“什么人?抬头朕看看。”
玉格格虽然算是眼界开阔的千金小姐,初见这样的场面,也少不了有些胆怯:“奴才瓜尔佳氏,”感觉曹寅在身后轻推了一下,补道,“进宫报信。”说着,双手递上腰牌。
皇上上下打量着玉格格,余光瞥见院砖上的腰封,不觉生厌:“蕙嫔,这个怎么说?”
领班宫女是个伶俐的,慌忙拾起送进殿中,蕙嫔一见,勃然大怒:“这是哪个奴才的?!”
“是那宫外来人的。”领班宫女指着玉格格道。
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内衣为男子所见,是何等不堪?玉禄玳哪里肯认,脱口而出道:“不是我的!是……”“玉犀”两个字已到了唇边,未忍心出口。
“是什么?!”蕙嫔一心想着往玉犀身上推,也料到此事必然和她有干系,恶狠狠朝玉犀道:“你做的好事!”
“是,不不,不是奴才,娘娘开恩……”精致的粤绣腰封,仿佛玉犀的名章,已经不容推脱。
蕙嫔想让玉犀认罪认得明白:“拿来我看!”领班宫女送与面前细端详。
凑近不由蕙嫔大惊:“这里头又是什么?!玉犀你大胆!来呀,把那来人和引她进来的,给我一并拿了!”
曹寅一听,腿已软了一半,连连叩头向皇上:“皇上明察!奴才听闻是娘娘家里的事,怕耽搁了,又与来人相熟,臆料无事,才一时糊涂放人进来,求皇上开恩。”
蕙嫔继而便生了些悔意:那曹寅父子皆是皇上的心腹,岂有当着皇上面责罚的道理,便转意道:“外人不知宫里规矩,倒也罢了,但是玉犀你,与外头私相收授秽物,还了得!决不能姑息!来呀!按规矩,拖下去,打二十板子,罚过御花园提铃!”
蕙嫔的判罚很有心思:提铃是专为羞辱犯戒宫人所设的刑罚,受罚宫女需在指定的通道上徐行正步,风雨不阻,高唱天下太平,人声与铃声相应,而御花园正处在延禧宫与钟粹宫之间,想来那容妃自然知道今夜之事,算是给她一个提醒。
谁知玉犀心高气傲,哪受得这份羞辱被外人瞧见,连连求饶,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蕙嫔却面若冰霜:“你们都死了?拿她去!”看着几个内监拉着玉犀下去,又指着玉犀跪过的地方命道:“那块砖空了,着人垫垫!”
玉犀已经心灰意冷,见求饶无望,挣开众人,起身直朝宫门外石狮飞奔而去,但求速死,众人愣了片刻,遂呼喊着追赶出去,人多嘴杂,原本的喝止传来传去,竟成了追杀刺客。
延禧宫外紧临的角楼上,今夜正有噶布乐监察,听楼下有人吵嚷:“护驾!”探身向下望去,只黑灯瞎火一片,但见南面延禧宫正门直冲出一人来,虽只有一个侧身,但已能分清轮廓,噶布乐急抽出一支鸣镝搭弦放箭,只听一声清脆哨响,其他侍卫便跟着那哨声数箭齐发,可怜玉犀转瞬间香消玉殒,死于非命。
玉禄玳亲眼看见侍卫们从角楼上冲下来,为首的一个见了尸首,只略一迟疑,便进门求皇上示下。
“嗯,虽不是行刺,但噶布乐你反应还不错,赏吧,都下去,朕困了,折腾了半宿,明儿再说吧。”方才护驾的叫嚷声拦着皇上去不得,又不肯见一群女人胡闹,早回身吃茶去了。
噶布乐忘了谢恩,便起身亲自抬了玉犀下去,曹寅带着战战战兢兢的玉格格溜着边儿退下,又有内侍即刻洒水冲洗石板,稍刻过后,延禧宫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满月高悬,波澜不兴。
二
望楼下,茹儿等小厮急着回府报丧迟迟不见来人,丫头们开始上前为逝者装裹,却被成德骂了几次,再没人敢上楼催,只挨着守在楼门前,嘤嘤的哭声一直持续。曹寅和玉禄玳并肩挤在楼梯上,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格洒进来,照在玉格格清冷的脸上,经过此夜,恍如梦寐,原本圆润的年轻面庞,竟多了几分枯槁和沧桑。
“成哥哥知道了,会不会恨我?”
“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能看得开。”看着自责的玉格格,曹寅很是心疼。靠在自己肩上的玉格格,有些发抖,曹寅脱下自己的马夹,轻轻披在她身上:“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才对得起那去了的。你也心疼些自己,别作践坏了身子。”
“成哥哥是个好人,不该这么苦。”玉禄玳哽咽着,“大嫂子也是。”把头埋进曹寅胸前,无声地哭起来。
“咱们都是。”曹寅感觉自己脸红了。
“我不是!”玉格格扬起脸:“我不自作聪明凑了来,保不准也不是这个样子,我,要是不闯宫,保不准……”玉格格想说,保不准也不会再多搭上一条命,何况玉犀死前,还有话没说明白,这让玉格格更加揪心:“我没想她死。”
“这个,我也嘀咕,我猜,是有人想吧。”
……
三
“你不是心狠意冷的人,怎么昨儿这么着了,为一个宫人无心之过竟要逼死她?朕可没想到。”蕙嫔不等天亮,就跪在养心殿请罪,等皇上下了早朝将昨夜的乱子细细回明,却不想皇上先开了口。
“臣妾治下不严,错处已经不只昨儿一处,非要斩草除根才好,皇上若说臣妾心狠意冷,有失妇德,臣妾也无话,只愿领罪;只是若再纵容奸人坏了宫中纲纪,即便皇上不明,不治罪,等到她们得了手东窗事发,臣妾也无颜面对泉下列祖列宗。”
“什么事东窗事发?”
“前日宫中女侍不意在臣妾床笫间,发现了污秽之物,臣妾的内寝,无人得进,料是那玉犀所为。”
“那你就该当时拿人问个清楚,怎么昨夜当着外侍和外戚的面闹出那么一出,朕的面子也挂不住了。”
“皇上恕罪。臣妾正是顾忌着皇家的颜面,才不敢细问,一心除她以绝后患。”
“这又怎么说?”
“玉犀是臣妾贴身女侍,与臣妾一荣俱荣,况且臣妾自信平日待她不薄,宫女中她又是极美貌能干的,前程似锦自不在话下,却不惜铤而走险,臣妾料必有隐情。”
皇上恍然状定睛看着蕙嫔:“能是什么隐情?”话语中射出凌厉的箭,直逼蕙嫔。
“臣妾,不敢乱猜,”蕙嫔深知皇上对后宫争宠互斗的事深恶痛绝,“延禧宫中事务,臣妾之前确有姑息养奸之过,请皇上治罪。”
“等等。”皇上皱紧的眉头也让蕙嫔心头跟着一紧:“唉,怪不得你命那宫女往御花园受罚,对面就是钟粹宫啊,你是在怀疑容妃?”
“臣妾不敢!宫规森严,那钟粹宫容娘娘又主理宫中事务,臣妾怎敢胡乱猜疑上差?钟粹宫离御花园近,臣妾也是想使容娘娘放心,臣妾再不敢偷懒疏于管教的。”
“我看你也是大胆了些!”皇上明显有些不快:“容妃贪婪,朕早提点过她,量她得了妃子之位也该知足了,再做些见不得人的,连朕的脸也丢尽了。”
蕙嫔的心凉了大半,看她不置一词,皇上无心问道:“什么污物,找内务府验勘处查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