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冷月葬花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啧,”皇上觉得牙根一阵酸胀,“不用,咱们说说话儿吧。”说着,写完最后一个字,终于放下了笔。

“嗻。”

“朕知道你不甘心做这个外人看着光鲜,自己觉着无聊的侍卫,朕都知道,朕原也舍不得这么用你,是多少人替你、替朕这么安排的。”

“事已至此,微臣只有尽心竭力,方不辜负这些人的期望。”成德猜到“这些人”都是谁,当然包括面前的皇上。

“好,好啊,你能这样想,朕才放心。成德,朕有多想保你,你知道吗?”

“臣不明白。”

“唉?朕奇怪呀,他们巴结起来,一口一个奴才的,怎么你从来都学那些汉人,非说臣呢?”

成德很想知道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却听出来皇上不想回答:“呃,许是臣的朋友们多是汉人,近朱者赤吧。”

“嗯,你能跟那些人交好不易,朕原以为那些人都是明珠为你安排的,你会别扭。明珠是个聪明人!他这么着是一箭双雕:一来为你做人留个好口碑,况且你是性情中人,纵然交往中开罪了人,那些人你阿玛也不会在意的;二来,你是知道的,那些人是金矿,可用的多,这几年三藩战场后方主事的好几个都是你阿玛举荐的,朕看很不错,连先前被贬了的徐乾学都得记着你阿玛的好,可见,嗯。”皇上顿了顿,用人顺手固然是他所愿,只是,防范明珠这样党派的核心人物更是身为皇上必须顾虑的:“你有这么个阿玛,是幸,也是不幸啊。”

“臣更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家父为国事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就是家事,也时常过问。臣的经史诗书、用兵之法,若说还有一二可算得贻笑大方,则无一不是家父延请名师,时时督导的功劳,怎说不幸呢?”

“成德的确是个全才,朕器重你也在这里。难得的是,还是个大孝子,纵然在家里尽着为人子的义务,难免委曲求全,外头也不忘维护他。只是在你,一定也是为难的。”

“皇上何出此言,臣不明白。”

“连朕都看明白了,你身处其中还不自知?你阿玛、索额图、瓜尔佳颇尔普还有噶昆,这几个人是够你缠的。朕不提点他们,可心里明镜似的。你阿玛跟索额图是死对头,朝里上下都知道,你那个上司总领瓜尔佳颇尔普是你阿玛的人,虽然没什么心计,可多少对你是有期待的,噶昆不一样,向来是站在索额图一党的,他儿子早就把你当成对头了,当我看不出来?懒得理他们罢了。你阿玛是工于心计无懈可击了,可不就都瞄着你了么,等着掂你一个错处,好将你阿玛的军呢。背地里应该没少给你下绊子,不过朕看好了,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听朕说过,估计宋连成他们在身后也没少帮衬你。”

成德不由身后冒出一阵冷汗,从前只是敬佩这位同庚的至尊皇帝英明勤勉,不想竟还在这样的事上用心,继而又释然——到底是权力巅峰上的人物,弄权,于他来说,不过是盛宴过后的茶艺小酌。

“朕说了这么多,你做臣下的,也不问问朕?朕可是羡慕你呢。”皇上似乎在愚弄成德。

“臣不敢妄测圣意。皇上可是累了?您是九五至尊,要心系天下,谁能跟您比呢?”

“只说是九五至尊,朕身上的担子却无人能分担哪,还得在人前硬撑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这个家这个国,眼看着就压到朕一个人身上了,前儿奴才们梳头,竟薅下一根白头发,朕都忘了自个儿还不到三十岁。”这就是身居高处的好处——皇上可以任意发泄心中的愤懑,旁若无人。

“呵,皇上,便是在民间,到了这个年纪,不也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吗?只是皇上的家是大家,旁人无法企及罢了。”

“可你还有家人,有朋友,有人跟你说实话,朕想听句实话可就难了。”

成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微臣在府里,做了二十来年的独生子,听的教导句句是实话,可也都是假话。”

“怎么讲?”

“家人都是爱我的,只会教我他们觉得好的、对的,可道理果真是那样吗?还要我自己想。”

“那你想明白了?明白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勉强过自己不愿意过的日子?逃不出去啊。”这不是激进的皇上的心里话,他眼里闪烁着挑衅的意味,又夹杂着些许怜悯,让成德很不自在。

“是,皇上说的极是,微臣每每入值,坚守在殿前时,就如这宫墙里的一棵树,根就牢牢扎在这里,可人心都是活的,我的心还能飞得远,飞得高……”

“做梦吧。”皇上冷笑着打断了成德:“不过朕羡慕你,能活得这么无牵无绊的,虽然也是一身袍服裹身动弹不得,可说到底还能做做梦,朕是连梦都不敢做的,只好挨着。”

成德被噎得红了脸,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这,人人都有难处吧。”

“你看看,还说跟你聊聊天儿,倒把你揶揄得这样,朕补过。说说你吧,唉声叹气半天了。”

“臣不敢,确实有些难事。”从天而降的机会让成德喜出望外:“是一桩沉年旧案……”

……

“成德!成德!”曹寅火急火燎地在殿下唤。

“什么事?你还乱了!”皇上分明对一向恭敬的曹寅不满。

“奴才该死!启禀皇上,侍卫纳兰成德家人在东华门外传报,说成侍中少夫人待产,呃,有些微恙,请成侍中告假。”

成德惊恐的眼中,映出的是望楼上摇曳的灯火。

沉沉的夜里,通往京郊的路显得尤其漫长,惊慌失措的茹儿紧跟在成德的纤离驹后,扬起的尘霾早迷了他的眼,看不清成德已经僵直的背影,和他攥缰绳的握得异常紧的拳头。成德恨这识途的骏马总不能飞快,双脚便不自主地拼命夹着马肚子,马刺扎得坐下的良驹一声嘶鸣,利刃一般划开周遭的死寂。成德的眼里凝聚了所有的神采,似乎要把黑暗的前路照亮,狂乱的马蹄声一下下扣在心上,让成德以为自己的心快跳出来。

气喘吁吁扑开楼门的一刻,成德觉得通往二楼的胡桃木楼梯从没如此高,如此长,以至于让自己胆怯到不敢踏上一步,只痴痴地仰头向上看,等有人从楼上下来,笑吟吟地告诉自己:“大奶奶等您去呢。”

“大爷回来了!”守在一楼敞厅的初莲正守着菩萨像烧五彩钱,猛听楼门响,惊叫起来。

“怎么样了?!”成德看见铜盆里的灰烬,心凉了半截,揪住初莲吼道,绝少有的狂躁把小丫头吓得哭起来,指着楼上说不出话。

“成哥哥回来了?恭喜你,是个小阿哥,真好看,像你!”玉禄玳抱着孩子,被两个婆子拥着喜滋滋地下楼来:“初莲,太太的教导果然有效验,你祈福有功!”

一路奔波已经筋疲力尽的成德也不知哪来的劲头,松开初莲,一个箭步冲上楼,揽过玉格格怀中的孩子,却迟迟不敢看,目光只停在玉格格脸上:“她呢?茹儿说……”

“这些奴才,真是不顶事。哪里天就塌了?”玉格格不以为意道:“算日子原本还早,偏巧这几天你回来,这孩子许是急着见阿玛,今儿就折腾起来。稳婆大夫都说嫂子身子弱,胎位又不好,不敢应差,奴才们急了,这才叫你乞了休沐回来。偏巧我从你们府上过来,干妈教我带来些佛前请的五彩钱,原说等正日子用的,可巧这不就用上了?老人家到底经历过。”

“我问她呢?”成德仍不放心:“大夫呢?怎么说?人呢?怎么不见?”

“嫂子折腾了一整天了,滴水不进,人都快熬干了,里面歇着呢。哎?说的是,那个缩头大夫哪里去了?没用他的方子,可赏该领还要领嘛。”玉禄玳楼上楼下张望一遍,不见人影,吩咐道:“谁请的?回头命人送去好了。”

成德扫了一眼孩子,果然清眉朗目,俊秀可爱,平和的笑容像极了苇卿,让成德慌乱的心顿时安静了许多,连充斥在楼堂里浓重的血腥气都被忽略了。

又有两个丫头一前一后端着盛热水毛巾的铜盆托盘进出,成德拥着孩子闪到一边,斜眼瞥见盆中殷红的血水,心头难免一紧,不禁朝挡着紫烟湘帘的卧室里探望,刚要细问,只听里间里翠漪一声嘤嘤的哭喊声:“嗯,大奶奶!”

成德扯开湘帘冲进卧室时,正和翠漪撞了个满怀,揪住吼道:“怎么回事?”说着,便往里冲,翠漪已经哭倒在成德怀里,啜泣道:“不知怎么突然见了大红,人也开始说胡话,竟嘱咐起后面的事来,去看看吧,怕是,怕是……”

“大夫呢,快去请王太医!”成德一面扶着翠漪,一面冲楼下刚跟上来的茹儿吼。

“先就去请过的,只因太太脚上的旧病复发了几次,都是那王太医接的诊,反复得多了,她家老婆子便厌弃起来,咱们再去请时,她便说,我们家老爷是拿俸禄的,又不是专司伺候你们府上女眷的,哪有随叫随到的理?况且生产上的事本也不该个大男人出面料理,不肯来。”

“胡说!人病成这样,怎么不来?绑也绑来!”成德愤愤搁下一句,大步直冲进卧室,翠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伸手拦住了想跟进去的玉格格。

朦胧中,苇卿早听见外面成德的呼唤,再抬眼时,人已经站在跟前:“难得回来,便教翠漪丫头给教坏了,也大呼小叫起来,我不过白嘱咐她两句,你们就都多心了,好好的,我哪能就去呢?”

听这正像是大限将至的话,成德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是是,看你好好的,我才放心,咱们的好日子才开头,哪能就……你别吓我。”

看着成德轻轻坐在自己身边,苇卿卸下千钧重担般地长出了一口气:“太累了,想歇歇。”

“嗯。”成德小心翼翼地拂拭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墨染般的鬓发,他的手有点抖,但她不在乎,配合地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的那一刻,他便不抖了,温润的手托着冰凉的脸,已经被掏空了的苇卿仿佛又被注入新的魂魄,再睁开眼时,面庞泛着红晕,一如几年前身穿喜服挑帘相望的那个美人。

“好好的袍子,怎么破了?”

“这个茹儿,小小年纪没见过事,偏说你不好了,子清也跟着起哄,唬得我慌了神,一路上紧赶慢赶的,进门时跌了一跤,许是划破的。”成德摆弄着衣服下摆,满不在乎。

“幸而是官服,若是别的,你还不要骂人?”苇卿窃笑着,成德知道她是说那件绣着纤细芦苇的旧袍,当年为了那件衣服,曾生过翠漪的气,还是苇卿细心缝补上才平息了风波。

“去找件好的换上吧,这样风尘仆仆的样子,教人看着怪心慌的。许久不见了,你倒这副打扮来相见。”苇卿忽然好人一样地坐起来。

“都是因为心急嘛,看你这样才放心,好,我去换。”成德顾虑着转身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