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千金一诺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成哥儿真这么打算的?”

“听着像是定了。奴才是这么回的。”安仁新得的“盯着成德”这个差使,是太太嘱咐的,自从若荟妈和自己的事险些被揭发,安仁在府里收敛了许多,已经把太太的差放在明珠之上了。

“唉,这路领的,偏了。等他来吧,你避避。”明珠平时很不喜欢下人主动来回事,可事关成德,他什么都听得进去。

少刻,果然成德低着头前来请安。二十五年来,穴砚斋的门槛早被成德踏平了,只是今天走得格外慢,他仿佛有种预感——他会败下阵来,彻底地。

“给……”

不等成德开口,明珠先想起一件事:“成德这些日子下了职,做些什么呢?我听太皇太后说,噶昆的儿子可是得了赏呢,怎么没听你说起?”

“回阿玛,皇上想看这些每日站班的侍卫耍耍库布,原是不放心,说我们的拳脚功夫都荒废了。”

“那你就真荒废了呀?!”明珠知道,儿子是个心细的人,严厉的话要缓和地说。

“阿玛看轻儿子了。这其中,还有隐情,我说是为了卖人情给自己换清静,阿玛信吗?”成德说的是真话,以他的缜密心思,早看出噶布乐的心事,又深知玉犀的眼界,所以暗中没少帮自己这个对头。

“你什么时候能一本正经些!”明珠真为儿子着急:“什么事都能挂上人情两个字吗?”

“阿玛,儿子自幼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是,却从不知兄弟之间的手足情深为何物,知己之间又如何相知相扶,以至于事到当前,竟有人愿意孤注一掷,两肋插刀!阿玛也曾教导儿子,说儿子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只知风花雪月,自得其乐,当真阿玛说到了痛处,儿子不想只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自己的天地?儿啊,这天地本就是一个人的!”成德不明白阿玛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甭又给我拽文,道理不一定非用这些话说,我问你,你把那个顾贞观引到家里住下,你问清楚他的目的了吗?每天写写诗作作文,哪个读几个字的来不了,偏偏围着你转?你当是朋友,他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儿子的朋友,都是汉人中的饱学之士,都是精通满汉两家学说的大家,怎么会有敌意?上次这个顾贞观还说起,当年进宫面圣时,看到宫匾上用两种文字书写的宫名,感慨万千呢。说到根源,这些人,都是阿玛给儿子引见的呢……”

“行了!你看你,学着学着就偏门儿,我给你引见的多了,你都善待了吗?成日价救济这些白衣,你那个上司,瓜尔佳大人,那跟咱们也算世交了,你额娘联络他家都多少年了,你怎么待人家的?还往出卖人情?人家为了抬举你,背地里说了你多少好话,结果呢,在皇上面前立功这样的大面子,你居然给让出去?亏得那也是官场上的老手了,不计较这些,没跟我提,可怎么样?都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了,这是给咱们递话呢!你要多上进,多自保,这浑水多难蹚?就你这个性情,还管别人,能全须全尾儿地保全你自个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玛也知黑龙江吴兆骞的事了?”成德有点难于启齿了。

“都是些倔种!多少年的事儿了,当年传的是沸沸扬扬,才名卓著,可这脾气一大,反倒把个才名给埋没下去了,有几个能记得住他们的?亏得这个顾贞观还忙活着救他。”

“阿玛知道他在救他?”成德忽然听出一丝转机。

“这个顾贞观,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他怎么被人家从官场踢出去的?就是太自以为是,凡事不想人家立场和面子,背地里,人家给他起外号叫‘虎头’,你听听,这种人还能碰?他只说让你来说情,就没想过你的难处?”

“他也是顾虑的,只是和远在冰天雪地里受罪的故人比,儿子的委屈就算不得什么了吧。”

明珠正声警告成德:“这就不能忍!之所以我同意你与汉人交往,说白了,是为了利用这些人,你别别扭,这也是皇上的意思!所谓‘开鸿辞科’,也无非是将天下有点能耐的先拴起来,‘不使其生事’,真有用的,是那些听话的,不是来给咱们找麻烦的。那个吴兆骞,远在天边,能生出什么事来?在那老老实实待着好了,这个顾贞观,不用理他,先让他忙活着吧,有这事耗着他,谅他也没心思再折腾别的。眼下皇上要出行,你要好好准备随扈的事,这可是表现的最后机会了,再不上进,连我的脸都丢尽了……”

成德在明珠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也把从友人口中得到的阿玛重新描摹了一遍,他想不出,是阿玛变了,还是自己变了,身边有越来越多朋友围绕的成德,却空前地觉出一丝彻骨的孤独。每次下职回来,案头上都堆积了新誊写的词稿,那是顾贞观根据两人的商议,集结的《今词初集》草稿,可是成德很久都不敢再去见他,顾贞观虽然不了解细节,却也隐隐地感觉到成德的压力,一次,连着词稿,送去一幅画,画上是潇洒的成德在侧帽投壶——蔻儿告诉他,上次成大爷最高兴时,就是和友人在浣源山房下游戏。

颜儿奉太太命遣送老人儿的事做得很得人心,尤其是对若荟妈,不但以房产充公为名,将先前转给成德做刊刻处的几套旧宅的房契按现价折了银子又还给了她,还借太太之名说是“恩赏”。明府在太太手中操持,恩威并施是少不了的,虽然银米棉帛皆优于别处,但照明府先前的惯例,主子未用过的粗使下等老奴,不等到年纪,就拉出府贩卖,因是出自明府这样的人家,总能卖出好价钱。此番却不同,颜儿也借着是太太的吩咐,把这些待卖的老奴都赏给了若荟妈这样的体面人,却未把庄园林地划出去,只说由着这些人不拘哪里,自己买房子置地,盈亏与主家无干。起初太太得知这样的料理法,吃了一惊,怪罪颜儿待下人太宽,别处主人家埋怨。

“虽说这些人知道的多些,原不该留在家里,可凑在一处,也难保不生事,又给了他们全权,倘若借着老爷和我的名声做些什么,鞭长莫及,怎么管?”

颜儿低头一笑,道:“太太是不是多心了?这些人都是伺候主子多年的老人,还不知道府上的能耐和规矩?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坏了咱们的名声啊。庄子和林地,原有管主,把他们再安插进去,他们的日子难过不说,若生生想跟原主争势,才怕会借着老爷太太的名呢,到那时,失了能人的心可怎么办呢?我想着,由着他们自己占地,管他好歹,也算太太您的恩德,再者,他们得的那点子钱,京中是待不下的,远远地打发了,也就没的碍眼了。”颜儿的道理是越说越得太太的喜欢,可不知怎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轻。

听说老相好得了个好结局,安管家也拿出几十年的体己送若荟妈远去,还相约自己告老之后两人一处养老,也因此少不得感激颜儿,有成德来往的消息,总是先告知她。那日成德被训斥的事,自然也传到了颜儿的耳朵里。

“你怎么还不听话,去见见总领大人哪?”颜儿轻拍着三爷,忽然见到久未见面的成德,有点慌乱,一出口仍是一副当了妈的样子。

襁褓里的三爷这几天正闹水痘,虽然不哭闹,小手却来回地抓,颜儿只好不停哄着。福哥已经教采薇带到西园的锦澜院住,许多天不见,颜儿一门心思都在老三身上,成德闷闷地进来探视时,竟没心思抬眼看他。

成德瞪了一眼,凑过来问:“大夫瞧过了?怎么说的?”

颜儿把手从老三身上收回来,叹气道:“他身上的病是小事,你心里的病可怎么治法,有打算么?”

“哦,连你都知道了。”

“我常劝你做些循规蹈矩的事,你偏不听……”

“你什么时候这么唠叨了?也学着会说话了,你常劝我?你劝我什么了?都是背地里告状吧?”不等颜儿说完,成德先不耐烦起来,“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和他们来往,花了你的钱,如今我的开销又不在你这儿,你还哪儿来的不乐意啊?”当初外园刚刚筹建,太太得知训斥成德时,成德就猜是颜儿捣的鬼,这回和明珠闹开,一肚子气更是撒在了她身上,气话一句高过一句,吓得三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什么时候管过你外头的事?就是这家里,爷是多久才露一面啊?是,我是不愿意你在那些人身上花心思,那不也是怕你招老爷太太不高兴吗?如今闹成这样,爷就拿我撒气,可教我怎么办?我也不愿意你这个样子啊!”说着不争气的眼泪就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来不及擦脸还要不住拍着孩子,好在小英和其他小丫头也教颜儿支出去,没人见这好戏。

一番话说得成德红了脸,又被自己这股邪火吓了一跳,又教三弟的哭闹吵得乱了阵脚:“好好好,我就不该露这个面,让你见了又不自在,我找清静地方去。”

“成德!”颜儿把三爷往炕里送了送,不等成德反应,边冲进外间屋,边掏出腰间的钥匙,“霍啷”一把抽出山水连三橱的屉子,抓起一张银票往成德肘间一塞:“我知道翠漪那边的钱不够你用的,就这些了,是我前儿从太太差派老人一项里裁省出来的,想怎么使你自己拿主意吧,只是别再嚼说我看着你们家的钱袋子了,我可担不起。”

“这?”成德一头雾水,“你怎么就看出来我是找你要钱的?要钱做什么?”成德一甩袖将银票抖落下去,“要是钱也能说话就好了。”

颜儿收了眼泪,疑惑地看着成德,见成德窘得只嘟着嘴,一声不吭,怕眼泪掉下来,拼命仰头,一副受委屈的反倒是他的样子,不由破涕为笑:“亏你成日里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心里装着多少要紧的事,原来竟是瞎着急,以后可别跟人说你帮人忙的事了,哼。”

“我怎么瞎着急了?路子没走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等我再想办法。答应人的总有个交代就是了。”

“总有交代?多久给人家交代?”

“我想着这事儿要传到皇上那儿也不容易,先皇的遗命,不过些年头怕没得更改,就算皇上爱才惜才,教他落个不孝的名声估计他也不肯,就含糊答应个十年,十年,我总不至于一直是个侍卫吧。”

“这话说得倒明白。只是既有这个远见,怎么竟把到手的恩赏让给人了呢?出息也要一点点地挣,和积攒家财是一个道理呀。”

“我不是怕……”成德心里除了苇卿,还有什么顾忌?此刻又把话咽了回去:“唉,成败乃兵家常事嘛,回头去给总领大人谢罪就是了。”

“果然越说越明白,那我也给你提个醒儿,”颜儿哄着孩子睡稳了,俯身拾起银票交给成德道:“你到老爷那儿走了一遭,竟没听说认工赎归的事儿?不是说老爷举荐你的老师徐先生主理此事?”

“真的?怪不得你给我钱用,这可好了,只是,赎个先帝钦定的流人,恐怕……”

“光有钱还不够?”

成德凝视了一眼手中的银票,摇头道:“不够,得让皇上动心才成啊。”说着,也不告别,起身就往外走。

“哎!别急着到处走,从这儿回去不干净,教她们拿醋熏过才好!”

成德片刻绕回来,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坏坏地问:“差派老人哪用得着这么多银子?”

“这?”颜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难住了,良久拿出少有的倔样子,仰头道:“只许西厢房里算计,不许我藏点私房?反正太太是默许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