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答应过他,得救他。”
“碰了这么多壁,你就不灰心?”
“也感慨过世态炎凉。你那徐老师,已经是侍讲学士了,在皇上面前多少能说句话了吧?都不肯帮忙,若论交情,想当年,跟兆骞有交情的是他,不是我呢!”
“这?”成德近来从父亲口中,倒是听说关于徐乾学的一些微词,说他得意忘形,有些倒戈向明珠的意思。“他根在江南,发配黑龙江这些年,冰天雪地里受尽折磨,即便还在世,人也会变哪,他还能是当年那个你眼里的君子吗?”
“没想过,不过,我记得当年他那个倔劲儿,哈哈,宁折不弯的主儿!让他变,还不如让他死,我猜那把老骨头,要么真是完了,要是活着,且得硬朗着呢!哈哈……”
七
二十年前的初春,京中瀛台宫景星殿下,刀斧手林立,鬼头刀的寒光里,映着刀下一双双战战兢兢的眼神。因为科场舞弊日渐成风,京中盛传入围的举子都是鱼目混珠,朝廷不过是花钱养了一群不学无术的笨蛋,年轻的顺治皇帝龙颜大怒,责令当年在江南贡院应试的举子,无论意愿,全部押来京城加试,自己坐在殿上亲自监考,并下严命:果真滥竽充数的,重则斩首,轻则也要发配!
游监的太监对皇上的旨意心领神会,带着皇上的怒气呼来喝去,手也不闲着,执着拂尘在考生们身上搜寻:“快点写!看你们是想当官儿想疯了,这会儿知道厉害了?露出马脚了吧?没本事光拿钱也没用!”说着,已走到了吴兆骞的书案前,怒斥道:“看什么看?臭念书的,我脸上有字儿啊?”
吴兆骞擎着刚要落下的笔,后退一步瞪了太监一眼:“做什么?!本来没有字,你这一问又有了。”
“哎?有什么字儿了?”
“四个字儿——狗仗人势呗。”
“放屁!你他妈有本事就给我写,没本事就别喷粪!”太监听着气话不顺耳,撩起吴兆骞的袍子向胯下扫荡。
按理,监考的太监不顾书生斯文粗鲁搜身已是科举多年的陋习,眼下又是非常境况,旁人早已吓得不敢言语,可这吴兆骞偏偏生性狷介骨鲠,又是年轻气盛,一闪便跳开,气性也更大了:“呸!我有没有本事,由着你们怀疑我?我能不能,由着你们来检验?我有没有才学,一定要给你们个交代不成?我读了书,反倒成欠了谁的了?!这样的学问,我不做也罢!”吴兆骞越说越气,抄起砚台朝太监砸过去。
“哎!这小子疯了!”太监就近慌忙躲到了刽子手身后:“快拿下他!”
一时间殿下吵嚷作一团。
“下面闹什么?!”皇上眉头凝得更紧了。
“回皇上,好像是一个举子嚷嚷的。”侍监向下望了一眼胡乱答道。
“甭管他,把卷子递上来瞧瞧。”顺治两手紧紧攥着项下的朝珠。
一张被溅上墨水的白纸颤巍巍呈在顺治面前。
“混账!”力道太大挣断了朝珠的芯绳,蜜蜡珠子稀里哗啦抖了一地。正值壮年的顺治皇帝,性格却远不及二十年后自己的儿子沉稳,因为怒气冲得太阳穴生疼,只好气若游丝地挥挥手,道:“举家发配宁古塔……”
八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窗外传来:“成哥哥!我来找你啦!”
两人一愣。成德将窗推开一条缝,见窗下的晓梦斋里,玉格格正在曹寅的陪伴下四处找寻:“人呢?不是说回来了吗?”
“回玉格格,大爷和顾先生出门去了。”初莲应道。
“什么顾先生?”
“该是上回我们偶遇着的那个叫顾贞观的游学先生吧。”曹寅想起来:“我听说他搬进他们府来了。”
玉格格一听就撅起嘴:“什么游学?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我们府里就常来,说是拜访,都是来求官的!成哥哥成日价被这种人围着,费心周旋,却连我阿玛这样的直属上司也少有走动,人家还不误会他是不往上流走?还不把前程都耽误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成德忙把窗又掩上,拉着贞观要下楼。
为了讨失落的玉格格欢心,初莲陪着说笑起来:“别的倒也说不好,只是那先生生得有趣,穿戴也特别——长得翠儿绿,偏还穿个半旧的白棉褂子,戴个灰黄色的拔了丝的瓜皮帽,活脱脱菜市口卖葱的幌子。”
比喻得恰切,连曹寅也跟着乐起来。
不等听完,顾贞观的脸已是红一阵白一阵,任由成德拉着往书楼去,可一路上,两人却尴尬得一言不发。
“顾兄切莫多心,我……”
顾贞观抬手做了手势止住了成德的歉意:“人只说我是奔着你这高门广厦才投奔了来的,在我眼里,却和蓬门敝户没有两样,我顾贞观是奔了你纳兰容若的人才来的。我决不因兆骞身陷囹圄而弃之,却为什么要嫌弃你恰巧生在这富贵人家呢?”
九
后堂的暖阁里,玉禄玳正与曹寅下棋:“子清哥哥,你又输了!我总能赢你!”
“你子清哥哥是让着你!这还看不出来?”太太坐在炕头闭目念经,听地下两个孩子玩闹不由笑道。
“谁要你让着?哼,我要自己赢来的!”玉禄玳倔强得很。
正说笑着,成德一挑帘气呼呼地进来,玉禄玳忙迎上去,见成德不睬自己,只好讪讪坐向太太身边,成德瞪了一眼先给太太见礼。
“才回来,子清和玉哥儿都等急了。”太太嗔道。
“哼,你急什么?”成德盯着玉禄玳道:“好丫头啊!你说的好话,做的好人!听我句话,去给顾先生赔个不是,不然我不依!”成德赌气一屁股挨着玉禄玳坐下去。
“赔,赔什么礼?”玉禄玳摇晃着耷拉在炕沿下的双脚,磕得花盆底儿直响,嘟着小嘴,头晃得像拨浪鼓似的。
“别装糊涂!你不是还明明嘲笑人家,说人家长得翠儿绿,偏还穿个半旧的白棉褂子,戴个灰黄色的瓜皮帽,活脱脱菜市口卖葱的幌子!?”
太太见成德学玉禄玳的样子活灵活现,哈哈大笑起来,拍着玉禄玳的背笑道:“难为儿形容得恰切!”
“太太您没见那人,我可听说了,就只一双黑毡的靴子,毛都疵了,要不说是成哥哥的客人,这样的人便说是府上递租子的我都信!呵呵呵……”
“玉哥儿真这么说啦?”
玉格格生性火辣,又有担当,这样的小事,不肯推给初莲这样的小丫头,便咕哝道:“又没当面说,背地里没外人,闲聊些家长里短碍着谁了?”
“你别胡乱抱屈,方才你跑到我房里,嘀嘀咕咕有说有笑的,人家可都听去了,臭丫头,可不好以貌取人!人家也是读书人,经得住你这样刻薄他?”
“什么读书人?都是些酸文假醋的。”玉格格还是嘴上不服软。
成德又瞪眼:“你!”
“哪里来的才子?什么功名?”太太收住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成德一时语塞:“这……暂时是白身,游学四方,替人教书,可额娘,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书生和我别的好友一样,都是学富五车,几位前明的大儒都跟我提起过他,是有胆有识重信义的君子!额娘休听这丫头胡说。”
“得了吧,玉哥儿是才认得你,难道我也不知道你?什么君不君子,才不才子的,没有好体面,在这京里,那就是寸步难行!成德啊,你也不小了,这些日子你们小两口也玩得够尽兴了,你也收收心吧,多去玉哥儿家里走动走动,会会你世叔,人家是你上司,有什么升迁的机会你不去溜着,反倒让玉哥儿一趟趟地跑,多失礼!”
“我……”成德被训斥得无话说,曹寅见成德面子上过不去,一边搪塞太太,一边笑扳着成德径自去了。
太太又搂着玉格格笑道,“坏丫头,这回是我拦着,你成哥哥才没罚,下次可不能了啊,让客人笑话!”说完,又想起方才成德学的比喻,忍不住又笑出来:“净是你这丫头刁钻,卖葱的幌子,亏你怎么琢磨出来的!”
玉格格早不好意思咯咯笑着把脸埋进太太怀里,只露出簪在髻上的衔月钗,颤得像风里的花枝儿。
十
成德少去玉格格家拜会,倒是有人替他去。这天,苇卿独自在外园中消遣得无聊,便命翠漪带着茹儿往玉禄玳家——总领府上下拜帖,因是为了和玉格格联络,知道她素喜骑马,便特地捎了些近来精心绣做的女红给玉格格做马鞍子的装饰。说到底是自幼教养的缘故,凡事都绕不过个“礼”字,不比玉格格豪爽不受拘束,说走就走。谁知翠漪也偏和玉禄玳一样,吃了闭门羹。
总领府侧门前,翠漪挑帘见门上的二管家是个生面孔,便索性不多话,只命茹儿上前递了帖子和东西就回来,翠漪的轿还未走远,便听帘外那管家说话:“你小子怎么回事?谁准你收下的?”
回话的该是那接了东西的小厮:“我……”
“你什么你?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不想好好干就给我滚!”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停下!”翠漪登时火了,下了小轿扭身往回走。
茹儿连忙上来拦住道:“哎,姐姐,姐姐,你往哪里去?”
“你别管!横竖不与你相干!这总领府是这么没规矩的?客人没走,就喝骂奴才,是骂给谁听的?”翠漪高声怒道。
茹儿生怕闹出事,生拉着翠漪向苇卿回事去了。
原来,这二管家是个厉害的人,手底下的人一丝差池也不敢有,皆因他嘴损心黑,从来不肯放过人错处。而那小厮却是新来的,不知这总领府的规矩,只见来人是有体面的,猜想着该是府里主人的亲友,便未细问,只管接了东西,更未敢索要门礼,那管家见他只领了事,手里却银钱不见一厘,自己没了进饷,便动了气,故意趁翠漪的轿没走远,骂给她们听。
“茹儿做得没错,”苇卿听了翠漪的气话,倒是不动声色:“你去吵,跟谁吵?那个管家吗?听你一说,那必是个小人无疑,有道是‘夏虫不可语于冰’,我们知道的礼,那种人会懂?”
“不骂那厮一顿,至少也要告诉他主子!也想不通,玉格格那样心性的人,怎么养这样的好奴才?”翠漪仍愤愤不平。
“呵,正是那样心性的人,才看不上软慢的,有那样的奴才看家怕是正合她意,唉,只可惜今儿的事,若是玉哥儿知道了,必定责骂那管家,不过,也不过是责骂而已吧,他若仍在他们府里办事,你想想,那门前被他骂的小厮,不是更要吃亏?”苇卿语重心长地劝翠漪。
“大奶奶身上大好了,刚怀上哥儿,按理我不该说这些话来呕您,只是若是我们这一层有话不提,伤了您和玉格格的情分,我们就过意不去了。”
“我知道,我又不怪你,你原也气性大些,今后要改,这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呢?若偏要寻个六根清净的去处,怕只能到庙里去拜大和尚了!想想,原也怪我没教给茹儿。”
“大奶奶就是心善,依着我,必定出这口气!”翠漪拗不过苇卿,兀自叹道:“那些人,说到底,无非一个权字,一个利字,为了点子蝇头小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礼义廉耻能记得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