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得意地推着成德往前去。
“跟我孙子同岁,小马驹子!嗯?”太皇太后捏着成德的手,“成亲了没有啊?”
“成,成了,”成德有点不自在,“劳老祖宗记着。”
“好,好啊!”太皇太后又掉下泪来,“只要你们好,怎么都好啊。多少年没见你了。”又转向众人的年幼孩子们,“自打你们阿玛拜了官,你们就都少有来看我的了,咱们亲戚里道的,不惧那些朝廷的礼,没事啊,进宫来看看老祖宗,老祖宗老啦,就愿意跟你们这些孩子待在一块儿,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日子了。”
众人又叩头齐声颂道:“老祖宗万寿无疆!”
五
因为地宫还未动工,大行皇后的梓宫被暂厝在京城北的巩华城。皇上率文武百官及诸女官命妇亲自送灵,浩浩荡荡的行灵队伍缓缓向北上的官道走去,犹如十里长龙,纸钱当空飞舞,哭声震天动地,哀乐和音訇鸣。年轻却满面沧桑的皇上爱新觉罗·玄烨,在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已经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大起大落,此时的他,身着黑纱风毛龙袍,头戴黑绒暖帽,手里紧攥着颗颗如橄榄大的猫眼石佛珠,端坐在玉辇的青毡门帏后。几天前的坤宁宫里,刚刚逝去的赫舍里氏皇后为他留下了皇子,作为父亲的他还没有来得及赐名,结发的妻子便撒手人寰,在那短短的几个时辰里,这个年轻的皇帝就经历了初为人父又痛失爱妻的大喜大悲,这种悲喜交加的滋味,恐怕连皇上自己都无法表达,只能在这密闭无人的玉辇里,从坚毅冷峻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痛苦。
从前明起,这巩华城就是一座行宫,行宫内正中建大殿一座,即为往朝帝后的梓宫停放之所。东、西配殿为帝、后寝宫,周围又设几百间官舍,为随銮官员的安歇之处。
成德骑马跻身于皇亲贝子之列,紧跟銮仪队穿过正南门时,正门汉白玉的匾额上,大书着“扶京门”三个大字,旁边有好事的八旗子弟逗趣成德:“纳兰家的大才子,认得那字是谁写的?”
成德抬头看去,竟是出自前明权臣严嵩之手,不禁自顾自感叹起来:“自古文人墨客也有流芳百世为后世景仰的,又何苦贪心不足祸国殃民呢?倒糟蹋了这旷古的才情,为人所不齿了。”
见他自说自话,旁人只说这人性情古怪,哄笑而已。
六
春寒料峭的夜晚,明珠惦记着白天坤宁宫里的情景,要找成德问个明白,可是皇亲下处与官员的官舍是分列于帝后寝殿两侧的,且星罗棋布,数量众多,向銮仪太监打听也无果,沿着官舍墙根溜达回来的路上,正碰上夜不成寐的索额图在月下暗自垂泪。
明珠知道这过了气的国丈正不自在,立马扭头转道而去,却被索额图认出了背影:“明珠!”
“哦,呵呵呵,索相!您好啊,唉,不幸如此,索相还要节哀呀,您说这娘娘主子怎么年纪轻轻就……”说着,明珠抽出帕子擦眼。
“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索额图瞧见明珠就有气,“更别做梦!耍着花招儿跟老夫斗,你还是嫩了些!”
“唉?索相这是说哪里话,下官行事问心无愧,下作的勾当从不曾染指,苍天可鉴哪!”明珠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要离开。
“呸!”索额图揪住明珠不放,“你不下作?你现在是不把钱财放在眼里,可暗地里,你买了多少人情?啊?去年你在左都御史任上时,做的那些昧良心的事,你当我这个在官场混老了的看不出来?你骗谁啊?啊?你和余国柱背公营私,送出的圣旨,哪个不是你明珠的指使?哪个不是你明珠说了算?只要是皇上说好要用的人,你就跟人家说‘多亏了本官的保举,才有你今天’,凡是皇上看不上的人,你又说‘本官是大力挽救的’!你装得多像个好人哪?啊?平白无故收买了多少人心?你说!啊?连老夫的人你都不放过,你看看朝上,哪回议政,百官不得先看了你的眼色再说话,要不是老夫,你,明珠你个口蜜腹剑的小人,指不定掀起多大的风浪呢你!”
私下里无人,索额图借着此时的心痛和无奈,把几年来受明珠的闲气索性都抖搂出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一个要挣脱,一个死不放,两人扭作一团。明珠正支吾着:“你老糊涂了吧?放手,快放手!”正此时,明珠恍惚见一太监引领着两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往这边来,不由心生一计。
七
原来,换了下处的成德睡不安稳,起身往外散心,竟溜到了与正殿遥遥相对的一处圣人庙,因此时居国丧,虽夜深人静,这庙里却彻夜通明,庙内的许多石碑,多记录了些往朝故事,引得成德在此驻足细看。
正此时,又有另一个睡不着的,恰好也在正殿下驻立,便是皇上玄烨,正有御前侍卫曹寅与近侍太监唤作宋连成的左右服侍。见庙中灯前有人影晃动,皇上一歪头,示意下问。那太监便捏着嗓子上前一声喝:“呔!什么人?”
成德一怔,细看来人身着龙袍,又有好友曹寅跟随,便认出来人,忙下台阶,拜倒:“哦,兵部尚书长子纳兰成德,不知圣上驾临,给皇上请安,望皇上节哀。”
“唔,京城里的大才子啊,久仰大名,咱们也有年头儿没见了,好兄弟你可好啊?”皇上原本凝重的神色,听到纳兰成德四个字,稍稍缓和了些。
“愚木草芥之人,不敢和皇上称兄道弟,皇上折煞……”
“嗯……”皇上一摆手,打断了成德的话,“别跟朕客套了,打小儿你可不这样!”说罢大步上了台阶,进庙中和成德一同观摩。
“你刚在里面就看这个?”皇上指着庙中被红漆栏杆围合着的字迹斑驳的石碑问成德。
“回皇上,是。”
“都是老物件了,这上面刻的什么?”皇上心不在焉地问道,他更想有个人跟自己聊聊天,无所谓聊什么,只把注意力从身后那座正殿里转移开就好。
“哦,大多是些史实故事,比如此城何时修葺,周围的城墙是何人所修,如此而已。”成德颔首回道。
“哼,成德你可真是闲的!这也值得你半夜三更爬起来大老远来看?”皇上拣了圣像前桌案一处空位置,靠坐了上去。
“呵,皇上不是也没有安置?”
“嗨,朕是向来觉少,”皇上不会在人前露出一丁点儿的不支和心酸,“正好你在这儿,有意思的就说说吧,给朕解解闷儿。”
“这?”成德不喜欢皇上的语气,“是。”
成德硬着头皮,像是给自己讲故事一般,绕着石碑讲起来,从永乐年间出征蒙古而始建此城作为军用,讲到满清入关江山易主此城成了行宫,从那南面正门上严嵩的题字,讲到前明人林垠的《沙河行宫诗》,洋洋洒洒,滔滔不绝,听得皇上兴致勃勃,频频点头。
“宫殿连云起,城楼入汉低,寒鸦如望幸,朝夕自悲啼。”前人的诗,成德信手拈来。
“唔唔……”皇上终于发声了,“好哇,京城才子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哪!”皇上拍着大腿赞道,更是睡意全无。
“皇上谬赞,不过都是借着这碑文信口诌的。”成德给讲解画上了句读。
“嗯,成德过谦啦!”皇上摆摆手,忽又歪头笑道:“唉?朕记得你小时候可不这样啊,太皇太后还跟朕夸过你,说你虎头虎脑的不服输,将来至少也得像你阿玛,拜个掌銮仪卫事大臣呢!”
“呃,”成德忽然尴尬起来,“那时还年轻。”成德红了脸答道。
“哈哈哈!”一屋子人连成德自己都大笑起来,皇上起身揽着成德的背出了庙门。
“你喜欢汉人的玩意儿?那好办,南边那是正根儿,等有往南边去的合适的差事,朕给你留着就是。”
“当真?谢皇上!”
“嗯,你现在是什么职啊?”
“刚中了举人,暂无官职。”
“好!眼下殿试在即,朕在乾清宫等着你!”
……
八
一行人正朝这对骂的两人走来,对话听起来越来越近,索额图背对着来人,又骂在兴头上,旁若无人一般,明珠却眼珠一转,不再与索额图支吾,突然甩开手,故意扬声道:“索相!你就别抵赖了,你的家奴私通外官,难辞其咎,我不向皇上告发你,你还不领我的情?!”
一番没头没脑的话说得索额图不明就里:“你?”
“你什么你啊?”明珠声音更大了,“那个户部侍郎李成凤,可是你的人不是?他勾结平南王,把廷议的事一五一十说给那边,那折子就在我手里!你休想抵赖!”
“你,你胡说八道!”索额图更是一头雾水了。
“咳,”皇上已经站在了两人身后,“两位爱卿半夜三更不睡觉,干吗呢这是?”
明珠咕咚跪倒:“皇上!奴才不知皇上驾到,不知皇上听到了什么?”
“朕听见你胡说八道啊。”皇上打趣起明珠。
“皇上!索相日理万机,手下门客出身的下僚众多,纵有一时不到,有一个半个不知轻重作奸犯科的,罪也不在索相,还请皇上从宽惩办哪!”一番明褒实贬的话说得索额图浑身打战。
“明珠!你,你信口雌黄!你妖言惑众!你,你混淆圣听!你!”成德见索额图花白的胡子都在颤,心下也不解:李成凤一案怎么又扯上了索相?
“呵呵呵,明珠你看你都把他气成什么样了?”皇上笑道,“索相年纪大了,你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他一马吧,朕料他也不敢无法无天至此,至于那个姓李的侍郎,明珠你自己裁夺着就是了,何必当个事儿。”
明珠向来见风使舵:“皇上宅心仁厚!”
“明珠!老夫不领你这个情!”谢罢恩的索额图拂袖向明珠道,皇上很不以为意地皱了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