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
六
“如萱,愣什么神儿?”成德一句轻唤拉回了如萱。
“爷写的什么?”
成德仔仔细细写下的,并不是什么课业,正是白天秋水轩中众人所作的词稿,一篇篇誊抄整齐,道是:
贺新凉·将之潞河留别诸同人
行李肩书卷,笑依人、佣舂生活,牧猪驱遣。燕市悲歌徒钓侣,别泪两行羞泫。扃客馆,如蚕在茧。挑尽银灯虫语絮,镇书空、咄咄韶光浅。风月兴,漫施展。
回头一领青衫显。最难堪,因时炎冷,随人圆扁。十载逢迎空太息,多少蘖龙跖犬。发种种、萧骚难免。杨柳红楼螺镜里,旧青山、弃把闲情典。萝薜制,思裁减。
贺新凉·寄栎园先生
日与时舒卷。曷归乎江山啸傲,诗书消遣。岭峤风烟俱历尽,往事思量垂泫。悟宦海、沸汤投茧。公说生还原偶遂,笑世人,欲役心真浅。
山林钟鼎俱尊显。放闲情,棕鞋穿破,角巾折扁。煮石舂泉供晒药,炼得云中鸡犬。况女嫁,男婚都免。且喜眼中无俗物,小楼边,图画兼经典。
丘壑在,不须剪。
……
“方才叫你,你又不应,真真架子越发大了。”成德笑着刮了一下如萱的鼻尖儿,却没看到如萱眼里欲言又止的无奈。
七
第二天一早,晓梦斋里的主仆们正忙着洗漱,便听着若荟响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跳了进来:“我们如萱姑娘呢?姑娘快快出来受礼啦!”正是表姑娘带着丫头过来。
如萱闻声理着发髻走出来迎客:“表姑娘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表姑娘不说话,只笑着看如萱:“我也不知为什么,一早上起来,就有喜鹊在窗前叫,我想着这园子里,只你常被人说是贵气逼人的,这喜事嘛,怕是应在你这儿了?你说,我是为什么来的呢?”
若荟聒噪着:“好姐姐,这好消息表姑娘早就知道啦!”
“好消息?都是你这蹄子多嘴,看不拧你!”如萱抬手要打。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消息?”成德边系扣子,边从卧房里探出头来。
“哟,成哥儿怎么回来了?我竟不知道。”表姑娘不好意思起来,转身在外间屋的坐床上坐下,看着如萱笑。
“大爷连这个都不知道?姐姐干吗不说呢?如萱姐姐现在可是姑娘了呢!”
“什么?”成德看着如萱不解。
“她们逗我玩儿呢,你不是还要去诗会的吗?仔细人家等急了,快走吧,快走吧。”如萱推着成德要出去,成德却吱扭着扭过身看向表姑娘,表姑娘怔怔地不言语,掂着帕子掩口低下头暗自揣度起来:别是我来的不对?
“你呀,净耍鬼儿,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你了。好,我先去,回来再拿你!”成德嗔怪如萱一声,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八
“亏你还说我跟个下僚来往跌份,夫人你这也够忍辱负重的了。”东府后院正房里,男女主人吃罢早饭正聊家常。
看明珠一脸坏笑,太太不以为然道:“我倒是没什么,那丫头其实也当得起。再者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嘛。老爷想把线放长些,少不得我多打算了,但愿这丫头别辜负了我的心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平时我也没留心。”
“多亏了老爷没留心。放心吧,论聪明伶俐,论脾气秉性,论权衡大体,这可是个一等一的人,看来那小李子是个有眼光的,只是啊,唉,这男人嘛,都是见一个爱一个,两天半的新鲜,谁知日后还好不好用?”
“所以啊,就趁着这个新鲜劲,早些安排吧。现在咱们还不是索额图那老东西的对手,得有人从中调和着。可巧我料得准,你猜怎么着?那小李子在那边儿还真吃开了,昨儿,还特特地跑来跟我邀功,说户部郎中的职,索老头儿竟相中了他!你说这才几天?”
“两头通吃?你小心别让那小子耍了。”
“嗯,是该留个心,不过眼下能用先用着,多个耳目也是好的,都在这丫头身上了。只是一件,过门儿的礼可别太招摇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不用老爷吩咐啦,我认姑娘,阖府里也没几个知道的哟,要不怎么说这丫头可真是识大体呢,只是嫁过去的事儿还没告诉,要待我慢慢铺垫才成。”
明珠扶了扶太太的肩:“太太是菩萨心肠,可咱们又没委屈她,一个丫头,能有这么风光的结果,感恩还来不及呢,太太平日又会调教人,再没有不叫人放心的啦!”
太太冷笑一声算是回应。
九
明珠前脚出了正房,表姑娘后脚便来请安。进门时见颜儿匆匆忙忙往外走,连见主子问安时的神情都变了,急急道了福,便奔西边园子去了。
“今儿怎么才来?还想叫你一块吃早膳呢,却说你出去了,哪儿去了?”太太揽着表姑娘寒暄起来,像多久没见面似的。
“果真是出去了的,妹子刚打成哥儿那儿过来。”表姑娘正要将为如萱道喜之意和盘托出,却恍然想到,为何太太认义女这样的事,若荟能从如萱口中得知,太太却没告诉自己,不如只佯装不知,看太太如何说,便转开话头:“方才见颜儿急急地去了,难不成也叫成德去了?”
“什么?哦,没有的事儿,他是一日大似一日,人大心也大了,家里越来越拴不住了,一会儿来请安,你瞧着吧,来是一团火,去是一阵风,点个卯就算尽了孝道了,我知道他的心,跟额娘这儿半点儿工夫都不愿多花。”太太近来跟老爷生气,却把自己男人的坏处都推给了儿子。
“嫂子快别这么编排成哥儿,上三旗的子弟里,顶数咱们成哥儿最出息最懂事,方才我去,见如萱刚伺候洗漱呢,听说昨儿又念书到半夜,丫头们都睡了好几起儿,他当爷的还眼也不眨一下。”
“哼,都是让成哥儿惯坏了,阖府里只他的奴才无法无天,哪有主子还没歇,奴才就睡去了的道理,我不言语,那边儿就只当规矩两个字是摆设,我是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
“别的丫头懒些也无妨,只那边儿那个叫如萱的,才是好,有她一个竟比十个还强些,心又灵手又巧,又尽职尽责,就说方才,我见她眼都熬红了,还不放心别人,梳辫子这样的小事儿,也一丝不苟地做,那亲近劲儿,人又出落得美人儿一样,要不知道那是个奴才,还以为是成哥儿发小的亲妹子呢。”表姑娘这番话原是想引起太太关于义女的话。
“哦……”太太正支吾着。
“儿子给额娘请安!”成德果真利利索索地赶了来。打千时,瞄了一眼在座的表姑娘。
“你还知道有额娘?这会儿才来,人家蕙丫头早早就到了,你这亲儿子反倒不见,还不如就当我去了。”太太竟和儿子撒起娇来,也不顾有表妹妹坐在身边。
“儿子该死,今儿起得晚,原要多陪额娘,只是怕误了外头的雅集,见罪于阿玛的同僚们,就又回来给额娘赔罪。”
“嗯,是啊,额娘比不得你阿玛!”太太歪笑道,示意身边的颀儿给成德设座。
“表姑姑也在,”成德却就近在坐榻边坐下,紧挨在表姑娘身旁,嬉笑着,“表姑姑方才在我那儿和她们闹什么?我没明白。”
“她们?她们是谁?谁又是她们?我才不明白。”表姑娘扇着帕子爱搭不理地应着。自父亲下世,从军的亲兄长在南海边与郑氏的战事中阵亡后,家道便中落了,好在有兄长积下的阴功,又承远房表兄明珠的周旋,接了选秀的旨之后,便在明府寄居,深知寄人篱下又任重道远的难处,所以极自珍重,待下人虽勤施恩,却从不移色,生怕教人看轻了,眼下成德竟将自己和丫头们混同在一处,又是当着太太的面,表姑娘自然不自在起来,只是不便明说。
“唉?怎么表姑姑也跟那丫头一样和我打哈哈?何苦瞒着我一个?”
表姑娘侧视了一眼太太,红脸正色道:“成哥儿胡说!我怎么竟跟丫头一样了?我却不知是哪个丫头!哦,原来,渌水园的丫头也比人高些。”
“你……”见表姑娘这样轻薄自己看重的人,成德也不免不快,只是当着额娘的面,不好顶撞她,只好借外面有约的事拜辞了出来,心里却自此打了个结。
十
“什么?”如萱听了颜儿的话,一下子坐了下去,眼泪立时扑簌簌地滚下来:“怪不得特特地认什么义女!要杀要剐只凭他们主子去就是了,何苦演这么一出?我就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气话说说也就算了,眼下也该拿出个主意来。不知道怎么就把你扯进来了?”
“无非是小人作梗,我早就知道是谁,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那些人痛快。”
“其实要我说,你先别不乐意,这也未必不是条出路,我听说,那姓李的虽然家里是乡下的,年纪也不轻,可官做的一天天大了呢,要不老爷太太怎么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颜儿无奈又愤愤。
“谁稀罕这些?我不依,便是拿出主子的款儿来压我,我也不依!我也不是那伶牙俐齿的,道理又说不出几条,可只一样:与其人站着,心跪着,不如人跪着,心站着!有谁天生愿意做奴才呢?可我也没那些宏图远志,不指望攀什么高枝儿,这些年,跟在成哥儿身边,我更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太太从前教我的‘体面’,还有多少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刻进骨头里、能从眼神里流出来的东西!”如萱边哭边说,不免动了情:“颜儿姐姐,她们只说我黏着主子心里有鬼,你们不知道?除了白天偶尔咱们姐妹们一处说说笑笑,我最觉得有意思的,就是他回来,给我们讲外头的故事,每晚我再把那些新鲜事儿一笔一画地写出来,就像我也亲历亲见了那些事、那些人,我就觉得,这世界好大啊,真想有个地方,能叫我把这人世间看清楚。姐姐,我不想从这个笼子里再被塞到那个笼子里……”说着,如萱趴在书案上已是泣不成声。
这边两个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却已有小丫头被打发来找如萱过东府里去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