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又有引赞唱道:“兴,奠——”各司奉者上前,如司帛者捧帛,司香者捧香,司祝者捧祝,司爵者捧爵,各诣于神位前,徐元文恭谨上前接过正黄鲁锦,双手掷于鼎内燃尽,又拈香礼拜等,后捧过祝辞,向正殿内先师谒礼,再转身向殿下众人,朗声诵祝,那祝文虽晦涩难懂,却是文采飞扬,音韵雄浑,成德素来崇文,不免细听,却道是:
大哉至圣,峻德宏功,敷文衍化,百王是崇,
典则有常,昭兹辟雍,有虔簠簋,有严鼓钟。
觉我生民,陶铸前圣,巍巍泰山,实予景行,
礼备乐和,豆笾惟静,既述六经,爰斟三正。
至哉圣师,天授明德,木铎万世,式是群辟,
清酒惟醑,言观秉翟,太和常流,英材斯植。
猗欤素王,示予物轨,瞻之在前,神其宁止,
酌彼金罍,惟清且旨,登献既终,弗遐有喜。
璧水渊渊,崇牙业业,既歆宣圣,亦仪十哲,
声金振玉,告兹将彻,献假有成,羹墙靡愒。
煌煌学宫,四方来宗,甄陶胄子,暨予微躬,
思皇多士,肤奏厥功,佐予永清,三王是隆。
……
伏惟尚飨!
诵毕,见徐元文又从司爵者手中接过青铜爵,洒地祭神,又有礼乐《安平之章》响起。继而又行升坛、彻馔、饮福、受胙等礼,礼乐奏《景平之章》,诸生复又礼拜等,祭礼全程中,每有礼乐颂祝,即有舞生在两旁各执礼器复做“六佾舞”。礼仪繁复,不能赘述。
和着复奏的《咸平之章》,众官生依次向祭坛走来,从司仪官手中接过香纸和金银箔等,逐一供向鼎中,足足燃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有鸣赞唱过礼成,才算尽了礼。诸官学人等逐人入殿进香拜谒先师像位,不必细说。
八
这些日子,成德不在园子里住,如萱却也没闲着,表姑娘处若荟一人支应不来,如萱就索性听了成德的话,暂住到后院儿来,和好姐妹一处伴着。白天姐妹俩家里外头的张罗,到了晚间,待到表姑娘睡了,两人一处作伴,却把这几年来因为各自伺候主子淡了的时光都补了回来。这天晚上,如萱为讨成德欢喜,晚上趁同伴熟睡,一个人儿披衣来到外间屋,将私藏的红得炫目的凤仙花瓣悄悄捣碎,不知是作什么使。却不想被睡得不老实的若荟看在眼里,不觉偷笑,那古怪憨坏的模样倒和白天主子们面前的机灵劲儿大相径庭了。
待若荟偷偷走到如萱身背后,呵到:“嘿!大半夜的不消停,一人儿跟这儿闹什么妖蛾子?”
如萱吓了一跳,悄声骂道:“小蹄子!不作出来就当你死啦?”
若荟仔细瞧了如萱的手,又扳过如萱手中的缸子,坏笑道:“才染的指甲,又换颜色?给谁看啊,这是?哦!可是明儿有人到家呀!”
说到成德入学后一直住在学里,偶得休沐明日到家来,这几日府里上上下下各等侍女仆役,包括如萱及伺候表姑娘的若荟并太太的心腹颜儿在内,着实忙活了一番,洒扫庭除,剪裁花木倒还是小事,单只为几位监中先生所赠的各色书目及典籍,如萱及几个稳妥的大丫头就整整打理了两天,只为哄得那尊贵的爷开个心。白日里打理家事,及到晚间,难得抽空儿作些女儿家的私事,说些闺房里的体己话。
此时,既是若荟先开了口,如萱也不再向好姐妹隐瞒,“好妹妹,我原知自个儿还算明白,纵有解不开的,也从不瞒你,可这回,我是自己先糊涂了。”
听姐姐打开了话匣子,且又是心事,若荟料定准是和大爷有关。想这些年来,主仆之间在家里,形影不离照顾周全虽然也是应该应分,却不见哪家公子的丫头,为了辅助上进的主子读书,竟偷偷记住了一车的字在肚子里,每有友人门客来访,说些好笑好玩的故事,成大爷若是觉得有意思,便记下来,间或说给府里亲近的人听,日子久了,他便只管说,竟是如萱,常常家里没事做,瞒着众人跑到书楼去,打理大爷的新鲜故事,这一两年下来,加之原来誊抄的,竟也快可编辑成册了,可知这如萱心里,是再容不下别的了,也难怪成德眼里也只有她这么一个,事事也让着她,背人时,这丫头竟不像丫头,也并不把成德当成千里之外的主子了。这会儿听姐姐却说是为难的事,若荟自然是要往心里去的,便从炕里拽过个枕头,挨着坐下,细听她说。
“按说,咱们是一天大似一天了,他虽无功名,却也早晚都要出息的,断不能日日在这园子里头厮磨,如今见他去了,原也高兴的,可也不知怎的,这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其实若荟心里早有要紧的话等着,却见如萱不肯将事说破,便索性也不搭理,只由她自己唠叨,听如萱又似自言自语般:“唉,你知道上回他告诉我,我这名字的来历吗?”
若荟推开枕头打了个哈欠,问:“名字?就是个叫法儿呗!随主子开心,想叫什么,应一声就是了。”
如萱不屑道:“你就不能有个正形儿!他说了,萱草,是一样仙草的名字!”
若荟这急性子,一肚子话早想说,见如萱这痴样,越发按捺不住,不等她说完,喝道:“萱草?什么萱草?再仙,也就是棵草呗?主仆身份悬殊,虽然成哥儿眼前待你是一片痴心,日后保不住会怎么样,到时,你的命可真就应了这名字——一棵草啦!”
如萱登时住了手,又想这丫头平时就是一惊一乍,瞪了一眼,起身要睡去,若荟却不等她答话,正色道:“我的好姐姐,你是单在这里的,阖府上下的历史典故你也未必都知晓,我只和你说一件……”说着话,按着如萱的肩头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听我妈说,她年轻那会儿,府里原有个整齐标致的丫头的,一应俱好,服侍主子不见半点错处的,谁知就因为老爷赞了句说‘这丫头的眼睛生得真好!’你猜怎么着?”
“这又碍着谁了?”如萱有一搭没一搭又自顾捣着花瓣。
“谁?太……”若荟敛了声道,“咱们太太第二天竟把个血淋淋的眼珠子拿给老爷看!”
如萱唬了一跳,手里花杵不偏不倚正砸在端缸的左手拇指上,指甲登时青紫了一块。若荟却不住口:“咱们那老爷,什么没见过?竟也吓得一声儿都不敢吱。”
想是若荟的话是说中了自己的心事,如萱不觉怔住了,捣花的木杵虽慢了下来,却是一下比一下重。见如萱是听进去了,怕她想绝了,若荟又不免宽慰起来:“姐姐,我也不知这好些事儿如何答对,可只一件,咱们姐妹一场,若是因我少说了一句,害你吃了亏,我怕是再难放下的,若我说了,你觉不妥,只当是咱们解闷儿了,你也甭往心里头去。”
如萱自然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这掏心的话,只是又碍于女儿家羞怯,又碍于自认做得确有错处不能承认,不免要强起来:“我就说你这小蹄子总该有个厉害主子调教的,就是满口的胡话,该说不该说的,总想也不想随口说出来,不怕吃亏,反倒管我吃亏不吃亏,你才真是让人不放心呢!你也是要进宫的人呢,那里哪比得咱们家,也该多条心才是!”
若荟被臊了一鼻子灰,不言语了,想这两个丫头,又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又总放不下人家的心,又不知自己的话管用不管用,真是人心隔肚皮,未把话说开,却更为眼前人悬心了,一夜并头躺在一处,都望着大月亮发呆,挨到天边鱼肚白了,若荟心大,才翻身昏昏睡去,如萱则辗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