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元首庆生

仇敌兄弟 鲁伯特·考利 第1页,共2页

“五十年前那个动荡年代的今天,1889年的复活节,我们伟大的元首诞生了,”演讲人迈克尔•蔡司是当地纳粹党分会的会长,他腆着那张胖脸,已经足足演讲了一刻钟,彼得觉得乏味透顶了,“一个国家从未如此这般迫切需求,我们骄傲的民族从未如此这般不惜一切地呼喊出声。恶性通货膨胀、经济崩盘、战争留下的遍野哀鸿,《凡尔赛条约》的不平等条款,所有这一切耻辱,我们骄人历史上的污点,都已尽数被一个人抹去。阿道夫•希特勒,这个国家前所未有的挚友,最伟大的政治军事首领,他数十年如一日…”

这天是希特勒的五十年诞辰。这天被宣布为国庆日,举国欢庆。战争可能一触即发,但至少这一天,还是举国欢庆的日子。蔡司提起酒杯,为“我们伟大的元首”干上三杯。听众周围都是面色严酷、穿着军装的盖世太保,为村民规规矩矩地欢度庆祝这一节日“保驾护航”。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首,为元首庆生。会长蔡司在六十厘米高的讲台上演讲,讲台是彼得爸爸的朋友玻璃眼奥托为了今天的场合特意建造的。村里每个建筑、每栋房子都插上了十字军旗,村民们都穿着节日盛装,彼此发自内心地握手、轻吻,互道“希特勒万岁”。

“好,好,万岁…”

“好…”,彼得穿着希特勒青年团团服,望了眼群众,大概有两百村民。老年人都抽着烟管叽叽喳喳,年轻人都身着工装面色严峻,女人们服饰绚丽发系彩带,上了年纪就一身黑衣裹着最华丽的披肩,国社党党员们穿着军装、戴着纳粹袖标。两百个声音齐声叫好,两百张笑脸下隐藏着寥寥无几的快乐之心。不过彼得很开心——八天前,莫妮卡回来了。她在吕贝克的姑妈病了,莫妮卡和她妈妈去陪护了近乎一年。最后她姑妈不幸辞世,他们才回来。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十一个月前腼腆羞涩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自尊自信的十六岁少女。她头发打着好看的波浪,身材更加高挑,气质优雅,最重要的是,酥胸挺拔,令他生出无限遐想。马丁和他看她回来的第一眼都已经神魂颠倒了,不敢相信这个迷人的女孩竟然是他们一直熟识不愿接纳的莫妮卡。问题是,村里的其他少年都看到她了,现在邻村的少年也都在看她了。

“现在,”蔡司宣布,“欢迎学校的孩子们为我们高歌一曲…”

人群中发出集体的呻吟,十六岁真是解脱了,彼得心想,因为每个十五岁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要参加合唱团。他在合唱团的最后一年在英雄纪念日那天,也唱了《让枯骨颤抖》和《霍斯特•威塞尔之歌》:“高举旗帜!紧跟队伍!”而现在,他只用和村里的大孩子们一起站在人群中听着就行了。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深吸了口气。我不再是孩子了。

会长蔡司从十字旗装点的讲台上下来,突然一声惊叫,摔倒在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彼得伸长脖子——蔡司的一只脚踩空掉进了讲台的厚木板缝隙里,现在两个脸色苍白的老村民正在扶他起来。原本离彼得不远的奥托不见了。蔡司重新站了起来,胖脸通红,衣冠凌乱,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这是谁造的陷阱?”他气急败坏地大吼道,没人敢笑了,人们知道钢铁盖世太保们正眯着眼睛瞪着他们呢。

“真的很对不起,会长,可能没装坚实,”一个老村民说。

“为什么不他奶奶的装结实?”

另一个老村民对着蔡司耳语了几句。彼得想,大概说的是,奥托干的。

孩子们大声唱起了歌,声音清脆和谐,训练有素,因为彼得知道,他们肯定已经连续几周每天都练习无数遍了,所以现在他们从内心里觉得这歌恶心。

他看到莫妮卡正在和汤米和阿尔伯特说话,两人也穿着青年团团服。汤米,班里一度的叛逆少年,随着体重迅速增长,劣迹日渐收敛,而阿尔伯特的个子却飞蹿了好大一截。莫妮卡似乎觉得他俩无趣,她目光朝这边瞥来,仿佛想要找借口离开。毫无疑问,她现在真的很迷人,她也清楚这一点。她的变化真大,简直就是蜕变。可他也有点怀念以前的莫妮卡,那个他不用脸红就能和她说话的莫妮卡,那个他可以忽略但永远不会离开的莫妮卡。他们的快乐三人组——马丁、彼得和莫妮卡。可是现在她太抢眼了,没法再理所当然和他们一伙了——每个少年都想独占莫妮卡,包括汤米。可怜的老汤米,就他那隆起的男人胸脯和松弛的眼袋——他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阿尔伯特,高大帅气的金发男孩…彼得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祸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丁又来了。

“不,你不知道,你又不是什么时候都知道我的想法。”

“我想这种场合也太容易猜了,”他说着冲莫妮卡摆了下头。

彼得翻了个白眼,“你厉害,行了吧。”

“她要去跳舞了。我要去约她。”

彼得震惊了,他也正有此意,“你不能去。”

马丁笑了,“你祈祷吧,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

“哦,别告诉我,因为你,我亲爱的弟弟,也打算去。”

彼得想,心有灵犀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吧。”

“那么,我们看看谁厉害吧,可就你那三脚猫恐怕跳不了舞吧。”

“我能。”

“算了,我告诉你——你还是放弃吧。”

马丁就是这种人,彼得心想,“为什么我要放弃?”

“因为,”马丁小声说,“我有秘密武器,能俘获任何少女的芳心。”

彼得从哥哥一闪即逝的眼神中看出,他并非虚张声势,“什么武器?说啊,告诉我吧。”

马丁又大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回见,”他说着消失在人群里。

谢天谢地孩子们唱完了,最后又诵了一首元首功勋赞歌。人群报以礼貌性的掌声。盖世太保掌声尤其夸张,达到了近乎喜剧的效果,更向人群凸显了他们掌声当中缺乏的热情。人群只得效仿。

彼得想,哥哥的秘密武器,会是什么呢?他开始往家走,他决心探明此事,因为不论马丁藏着什么,都肯定在屋子里。爸爸正在门口抽烟,“嘿,儿子,你还好吗?”

“很好,谢谢,爸爸。”

妈妈在屋里,正在招待她的妇女朋友们。炉子上烧着一锅水,“喝茶吗,彼得?”

“不喝,谢谢,”他径直回了兄弟俩的卧室。即使大中午,卧室里也是黑洞洞的,只装了最低度数的灯泡,多少有点光亮。他仔细翻了翻马丁的被褥、书本里面、衣服里里外外,还有鞋子里面——但什么也没发现。

可能他在吹牛,马丁在玩心理游戏——他不能让马丁得逞。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决心不当哥哥的跟屁虫。可不知何故,他知道命运总会违背他的心意。

*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更多没人敢错过的演讲,更多歌唱,甚至还有游行。小孩子穿着模拟犹太服的宽衣长衫,跺着脚一腔讽刺地唱着《星条旗永不落》,在村里穿街走巷。他们趾高气扬,戴着形状怪异的面具,衬衫里鼓囊囊地揣着枕头,举着大字标语旗:手刃犹太人,他们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村民致以更热烈的笑声和掌声。

此时,彼得眼角的余光看到马丁和莫妮卡在一起。他们两个为了什么笑话咯咯笑着。彼得马上对游行失了兴趣,一股苦涩的醋意在他内心升腾而起。随着队伍逶迤前行,大人们跟着,随着孩子们的歌唱踩着拍子。他看到马丁和莫妮卡加入了队伍中间。彼得在随后十米左右也加了进来,却发现身旁正好就是汤米。

“真有意思,你觉得呢?”汤米说着,下巴的肉在不住地颤抖,“莫妮卡竟然长得可口了。”

可口?好恶心的词,彼得心想。他怎么敢对她评头品足;她和他是一伙,汤米等人现在想入伙未免也太晚了。他想赞美她几句,却突然意识到,要是他不加紧行动,马丁就会自己独霸她——不管他有没有秘密武器。游行队伍沿着主街浩浩荡荡,把村子分成了两半。然后他看到他们迅速朝着后面的咖啡馆跑了。

他犹豫片刻,想着跟踪他们是不是不太好。

“知道吗,”汤米说,“莫妮卡答应今晚和我跳舞了。”

彼得想,我是看在过去怕你甚至尊重你的份上,可是你一味地用你那肥胖之躯强迫莫妮卡是不是太过分了,“对不起,我要走了。”

“嘿,彼得…”

可彼得已经没影了。

他蹑手蹑脚地向咖啡馆走去,绕到后面,差点撞进一伙希特勒青年团团员里。马丁和莫妮卡,还有阿尔伯特和另外一个彼得不认识的年轻人都沉默地站在那里彼此对视。

“彼得,”莫妮卡喊他。

“哦,你们好。”

“算了,”阿尔伯特重心倒了个脚,“我们还是走吧。”

“对,”马丁说,“赶紧走吧。”

他们看着阿尔伯特和他的朋友闲晃着离开。阿尔伯特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怎么回事?”彼得问道。

莫妮卡手捂着嘴咯咯一笑,“你不会相信的,我们发现他们…”

“没什么,”马丁大声说。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马丁重复道。

“拿出来吧,”莫妮卡说,“也给他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