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的爱情

这句话,把马上要临到这可怜的青年头上的祸事,提醒了大家,三个妇女一齐闭口,不胜怜悯地望着他,使他大吃一惊。

“什么事,大姊?”

欧也妮正要回答,被母亲喝住了:

“嘘!孩子,你知道父亲会对先生说的……”

“叫我查理罢。”年轻的葛朗台说。

“啊!你名叫查理?多美丽的名字!”欧也妮叫道。

凡是预感到的祸事,差不多全会来的。拿侬,葛朗台太太和欧也妮,想到老箍桶匠回家就会发抖的,偏偏听到那么熟悉的门锤声响了一下。

“爸爸来了!”欧也妮叫道。

她在桌布上留下了几块糖,把糖碟子收了。拿侬把盛鸡蛋的盘子端走。葛朗台太太笔直地站着,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慌,弄得查理莫名其妙。他问:

“嗨,嗨,你们怎么啦?”

“爸爸来了呀。”欧也妮回答。

“那又怎么样?……”

葛朗台进来,尖利的眼睛望了望桌子,望了望查理,什么都明白了。

“啊!啊!你们替侄儿摆酒,好吧,很好,好极了!”他一点都不口吃地说,“猫儿上了屋,耗子就在地板上跳舞啦。”

“摆酒?……”查理暗中奇怪。他想象不到这份人家的伙食和生活习惯。

“把我的酒拿来,拿侬。”老头儿吩咐。

欧也妮端了一杯给他。他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面子很阔的牛角刀,割了一块面包,拿了一些牛油,很仔细地涂上了,就地站着吃起来。这时查理正把糖放入咖啡。葛朗台一眼瞥见那么些糖,便打量着他的女人,她脸色发白地走了过来。他附在可怜的老婆耳边问。

“哪儿来的这么些糖?”

“拿侬上番查铺子买的,家里没有了。”

这默默无声的一幕使三位女人怎样地紧张,简直难以想象。拿侬从厨房里跑出来,向堂屋内张望,看看事情怎么样。查理尝了尝咖啡,觉得太苦,想再加些糖,已经给葛朗台收起了。

“侄儿,你找什么?”老头儿问。

“找糖。”

“冲些牛奶,咖啡就不苦了。”葛朗台回答。

欧也妮把父亲藏起的糖碟子重新拿来放上桌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父亲。真的,一个巴黎女子帮助情人逃走,用娇弱的胳膊拉住从窗口挂到地下的丝绳那种勇气,也不见得胜过把糖重新放上桌子时欧也妮的勇气。可是巴黎女子是有酬报的,美丽的手臂上每根受伤的血管,都会由情人用眼泪与亲吻来滋润,用快乐来治疗;欧也妮被父亲霹雳般的目光瞪着,惊慌到心都碎了,而这种秘密的痛苦,查理是永远不会得知的。

“你不吃东西吗,太太?”葛朗台问他的女人。

可怜的奴隶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切了块面包,捡了一只梨。欧也妮大着胆子请父亲吃葡萄:

“爸爸,尝尝我的干葡萄吧!——弟弟,也吃一点好不好?这些美丽的葡萄,我特地为你摘来的。”

“哦!再不阻止的话,她们为了你要把索漠城抢光呢,侄儿。你吃完了,咱们到花园里去;我有事跟你谈,那可是不甜的喽。”

欧也妮和母亲对查理瞅了一眼,那种表情,查理马上懂得了。

“你是什么意思,伯父?自从我可怜的母亲去世以后……(说到母亲二字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会再有什么祸事的了……”

“侄儿,谁知道上帝想用什么灾难来磨炼我们呢?”他的伯母说。

“咄,咄,咄,咄!”葛朗台叫道,“又来胡说八道。——侄儿,我看到你这双漂亮雪白的手真难受。”

他指着手臂尽处那双羊肩般的手。

“明明是生来捞钱的手!你的教养,却把我们做公事包放票据用的皮,穿在你脚上。不行哪!不行哪!”

“伯父,你究竟什么意思?我可以赌咒,简直一个字都不懂。”

“来吧。”葛朗台回答。

吝啬鬼把刀子折起,喝干了杯中剩下的白酒,开门出去。

“弟弟,拿出勇气来呀!”

少女的声调教查理浑身冰冷,他跟着厉害的伯父出去,焦急得要命。拿侬和欧也妮母女,按捺不住好奇心,一齐跑到厨房,偷偷瞧着两位演员,那幕戏就要在潮湿的小花园中演出了。伯父跟侄儿先是不声不响地走着。

说出查理父亲的死讯,葛朗台并没觉得为难,但知道查理一个钱都没有了,倒有些同情,私下想怎样措辞才能把悲惨的事实弄得和缓一些。“你父亲死了”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大不了。为父的总死在孩子前面。可是“你一点家产都没有了”这句话,却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老头儿在园子中间格格作响的沙径上已经走到了第三转。在一生的重要关头,凡是悲欢离合之事发生的场所,总跟我们的心牢牢地粘在一块。所以查理特别注意到小园中的黄杨,枯萎的落叶,剥落的围墙,奇形怪状的果树,以及一切别有风光的细节;这些都将成为他不可磨灭的回忆,和这个重大的时间永久分不开。因为激烈的情绪有一种特别的记忆力。

葛朗台深深呼了一口气:

“天气真热,真好。”

“是的,伯父,可是为什么?……”

“是这样的,孩子,”伯父接着说,“我有坏消息告诉你。你父亲危险得很……”

“那么我还在这儿干吗?”查理叫道,“拿侬,上驿站去要马!我总该在这里弄到一辆车吧。”他转身向伯父补上一句。可是伯父站着不动。

“车呀马呀都不中用了。”葛朗台瞅着查理回答,查理一声不出,眼睛发呆了。——“是的,可怜的孩子,你猜着了。他已经死了。这还不算,还有更严重的事呢,他是用手枪自杀的……”

“我的父亲?……”

“是的。可是这还不算。报纸上还有名有分地批评他呢。哦,你念吧。”

葛朗台拿出问克罗旭借来的报纸,把那段骇人的新闻送到查理眼前。可怜的青年这时还是一个孩子,还在极容易流露感情的年纪,他眼泪涌了出来。

“啊,好啦,”葛朗台私下想,“他的眼睛吓了我一跳。现在他哭了,不要紧了。”

“这还不算一回事呢,可怜的侄儿,”葛朗台高声往下说,也不知道查理有没有在听他,“这还不算一回事呢,你慢慢会忘掉的,可是……”

“不会!永远不会!爸爸呀!爸爸呀!”

“他把你的家败光了,你一个钱也没有了。”

“那有什么相干?我的爸爸呢?……爸爸!”

围墙中间只听见号哭与抽噎的声音凄凄惨惨响成一片,而且还有回声。三个女人都感动得哭了:眼泪跟笑声一样会传染的。查理不再听他的伯父说话了,他冲进院子,摸到楼梯,跑到房内横倒在床上,用被窝蒙着脸,预备躲开了亲人痛哭一场。

“让第一阵暴雨过了再说。”葛朗台走进堂屋道。这时欧也妮和母亲急匆匆地回到原位,抹了抹眼泪,颤巍巍的手指重新做起活计来。“可是这孩子没有出息,把死人看得比钱还重。”

欧也妮听见父亲对最圣洁的感情说出这种话,不禁打了个寒噤。从此她就开始批判父亲了。查理的抽噎虽然沉了下去,在这所到处有回声的屋子里仍旧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来自地下的沉痛的呼号,慢慢地微弱,到傍晚才完全止住。

“可怜的孩子!”葛朗台太太说。

这句慨叹可出了事。葛朗台老头瞅着他的女人,瞅着欧也妮和糖碟子,记起了请倒霉侄儿吃的那顿丰盛的早餐,便站在堂屋中央,照例很镇静地说:

“啊!葛朗台太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乱花钱。我的钱不是给你买糖喂那个小混蛋的。”

“不关母亲的事,”欧也妮说,“是我……”

“你成年了就想跟我闹别扭是不是?”葛朗台截住了女儿的话,“欧也妮,你该想一想……”

“父亲,你弟弟的儿子在你家里总不成连……”

“咄,咄,咄,咄!”老箍桶匠这四个字全是用的半音阶,“又是我弟弟的儿子呀,又是我的侄儿呀。哼,查理跟咱们什么相干?他连一个子儿、半个子儿都没有;他父亲破产了。等这花花公子称心如意地哭够了,就叫他滚蛋;我才不让他把我的家搅得天翻地覆呢。”

“父亲,什么叫作破产?”

“破产,”父亲回答说,“是最丢人的事,比所有丢人的事还要丢人。”

“那一定是罪孽深重啰,”葛朗台太太说,“我们的弟弟要入地狱了吧。”

“得了吧,你又来婆婆妈妈的,”他耸耸肩膀,“欧也妮,破产就是窃盗,可是有法律保护的窃盗。人家凭了琪奥默·葛朗台的信用跟清白的名声,把口粮交给他,他却统统吞没了,只给人家留下一双眼睛落眼泪。破产的人比劫路的强盗还要不得:强盗攻击你,你可以防卫,他也拼着脑袋;至于破产的人……总而言之,查理是丢尽了脸。”

这些话一直响到可怜的姑娘心里,全部说话的分量压在她心头。她天真老实的程度,不下于森林中的鲜花娇嫩的程度,既不知道社会上的教条,也不懂似是而非的论调,更不知道那些骗人的推理;所以她完全相信父亲的解释,不知他是有心把破产说得那么卑鄙,不告诉她有计划的破产跟迫不得已的破产是不同的。

“那么父亲,那桩倒霉事儿你没有法子阻拦吗?”

“兄弟并没有跟我商量;而且他亏空四百万呢。”

“什么叫作一百万,父亲?”她那种天真,好像一个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孩子。

“一百万?”葛朗台说,“那就是一百万个二十铜子的钱,五个二十铜子的钱才能凑成五法郎。”

“天哪!天哪!叔叔怎么能有四百万呢?法国可有人有这么几百万几百万的吗?”

葛朗台老头摸摸下巴,微微笑着,肉瘤似乎胀大了些。

“那么堂兄弟怎么办呢?”

“到印度去,照他父亲的意思,他应该想法在那儿发财。”

“他有没有钱上那儿去呢?”

“我给他路费……送他到……是的,送他到南德。”

欧也妮跳上去勾住了父亲的脖子。

“啊!父亲,你真好,你!”

她拥抱他的那股劲儿,差一点教葛朗台惭愧,他的良心有些不好过了。

“赚到一百万要很多时候吧?”她问。

“哦,”箍桶匠说,“你知道什么叫作一块拿破仑吧;一百万就得五万拿破仑。”

“妈妈,咱们得替他念‘九天经’吧?”

“我已经想到了。”母亲回答。

“又来了!老是花钱,”父亲嚷道,“啊!你们以为家里几千几百的花不完吗?”

这时顶楼上传来一声格外凄惨的悲啼,把欧也妮和她的母亲吓呆了。

“拿侬,上去瞧瞧:别让他自杀了。”葛朗台这句话把母女俩听得脸色发白,他却转身吩咐她们,“啊!你们,别胡闹。我要走了,跟咱们的荷兰客人打交道去,他们今天动身。过后我得去看克罗旭,谈谈这些事。”

他走了。葛朗台带上大门,欧也妮和母亲呼吸都自由了。那天以前,女儿在父亲面前从来不觉得拘束;但几小时以来,她的感情跟思想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妈妈,一桶酒能卖多少法郎?”

“你父亲的价钱是一百到一百五十,听说有时卖到两百。”

“那么他有一千四百桶收成的时候……”

“老实说,孩子,我不知道那可以卖到多少;你父亲从来不跟我谈他的生意。”

“这么说来,爸爸应该有钱哪。”

“也许是吧。不过克罗旭先生跟我说,他两年以前买了法劳丰。大概他现在手头不宽。”

欧也妮对父亲的财产再也弄不清了。她的计算便至此为止。

“他连看也没看我,那小少爷!”拿侬下楼说,“他躺在床上像条小牛,哭得像圣女玛特兰纳,真想不到!这可怜的好少爷干吗这样伤心呀?”

“我们赶快去安慰安慰他吧,妈妈;等有人敲门,我们就下楼。”

葛朗台太太抵抗不了女儿那么悦耳的声音。欧也妮变得伟大了,已经是成熟的女人了。

两个人心里忐忑地上楼,走向查理的卧房。房门打开在那里。查理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他浸在泪水中间,不成音节地在那里哼哼唧唧。

“他对他父亲多好!”欧也妮轻轻地说。

这句话的音调,明明显出她不知不觉已经动了情,存着希望。葛朗台太太慈祥地望了女儿一眼,附在她耳边悄悄地说:

“小心,你要爱上他了。”

“爱他!”欧也妮答道,“你没有听见父亲说的话呢!”

查理翻了一个身,看见了伯母跟堂姊。

“父亲死了,我可怜的父亲!要是他把心中的苦难告诉我,我跟他两个可以想法子挽回啊。我的上帝!我的好爸爸!我以为不久就会看到他的,临走对他就没有什么亲热的表示……”

他一阵呜咽,说不下去了。

“我们为他祷告就是了,”葛朗台太太说,“你得听从主的意思。”

“弟弟,勇敢些!父亲死了是挽回不来的;现在应该挽回你的名誉……”

女人的本能和乖巧,对什么事都很机灵,在安慰人家的时候也是如此;欧也妮想教堂兄弟关切他自己,好减轻一些痛苦。

“我的名誉?”他猛地把头发一甩,抱着胳膊在床上坐起。

“啊!不错。伯父说我父亲是破产了。”

他凄厉地大叫一声,用手蒙住了脸。

“你走开,大姊,你走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饶恕我的父亲吧;他已经太痛苦了。”

年轻人真实的、没有计算、没有作用的痛苦的表现,真是又惨又动人。查理挥手教她们走开的时候,欧也妮和母亲两颗单纯的心,都懂得这是一种不能让旁人参与的痛苦。她们下楼,默默地回到窗下的座位上,不声不响地工作了一小时。凭着少女们一眼之间什么都看清了的眼睛,欧也妮早已瞥见堂兄弟美丽的梳妆用具,金镶的剪刀和剃刀之类。在痛苦的气氛中看到这种奢华气派,使她对比之下更关切查理。母女俩一向过着平静与孤独的生活,从来没有一桩这样严重的事,一个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刺激过她们的幻想。

“妈妈,”欧也妮说,“咱们应该替叔叔戴孝吧。”

“你父亲会决定的。”葛朗台太太回答。

她们又不作声了。欧也妮一针一针缝着,有规律的动作很可使一个旁观的人觉察她内容丰富的冥想。这可爱的姑娘第一个愿望,是想跟堂兄弟一起守丧。

四点光景,门上来势汹汹地敲了一声,把葛朗台太太骇得心儿直跳,对女儿说:

“你父亲什么事呀?”

葛朗台高高兴兴地进来,脱下手套,两手拼命地搓,几乎把皮肤都擦破,幸而他的表皮像俄国皮那样上过硝似的,只差没有加过香料。他踱来踱去,一刻不停地看钟。临了他心头的秘密泄露了,一点也不口吃地说:

“告诉你,太太,他们都中了我的计。咱们的酒卖掉了!荷兰人跟比国人今儿动身,我在广场上闲荡,在他们旅馆前面,装作无聊的神气。你认识的那家伙就来找我。所有出产好葡萄的人都压着货不肯卖,我自然不去阻拦他们。咱们的比国人可是慌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结果是两百法郎一桶成交,一半付现。收到的货款全是黄金。合同已经签下,这六个路易是给你的佣金。再过三个月,酒价一定要跌。”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很镇静,可是话中带刺。索漠的人这时挤在广场上,葛朗台的酒脱手的消息已经把他们吓坏了,要是再听到上面的话,他们一定会气得发抖。人心的慌乱可能使酒价跌去一半。

“今年你不是有一千桶酒吗,父亲?”欧也妮问。

“是啊,小乖乖。”

这个称呼是老箍桶匠快乐到了极点的表示。

“可以卖到二十万法郎喽?”

“是的,葛朗台小姐。”

“这样,父亲,你很容易帮查理的忙了。”

当初巴比伦王拜太查,看到神秘的手在墙上预告他的死亡时,他的愤怒与惊愕也不能跟这时葛朗台的怒火相比。他早已把侄儿忘得一干二净,却发觉侄儿始终盘踞在女儿心里,在女儿的计算之中。

“啊,好!这个花花公子一进了我的家,什么都颠倒了。你们摆阔,买糖果,花天酒地地请客。我可不答应。到了这个年纪,我总该知道怎么做人了吧!并且也轮不到女儿,轮不到谁来教训我。应该怎样对付我的侄儿,我就怎样对付。不用你们管。——至于你,欧也妮,”他转过身子对她说,“再不许提到他,要不,我把你跟拿侬一起送到诺阿伊哀修道院去,看我做得到做不到;你再哼一声,明天就打发你走。——他在哪儿,这孩子?下过楼没有?”

“没有,朋友。”葛朗台太太回答。

“他在干什么?”

“哭他的父亲哪。”欧也妮回答。

葛朗台瞪着女儿,想不出话来。他好歹也是父亲哪。在堂屋里转了两下,他急急忙忙上楼,躲进密室去考虑买公债的计划。连根砍掉的两千阿尔邦的林木,卖到六十万法郎;加上白杨,上年和当年的收入,以及最近成交的二十万法郎买卖,总数大概有九十万。公债行情是七十法郎,短时期内好赚二分利,他很想试一试。他拿起记载兄弟死讯的那张报纸,写下数目计算起来,虽然听到侄儿的呻吟,也没有听进耳朵。

拿侬跑来敲敲墙壁请主人下楼,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走到穹隆下面楼梯的最后一级,葛朗台心里想:

“既然有八厘利,我一定做这笔生意。两年以后可以有一百五十万金洋从巴黎提回来。——哎,侄儿在哪里?”

“他说不要吃饭,”拿侬说,“真是不顾身体。”

“省省我的粮食也好。”主人回答。

“是吧。”她说。

“嘿!他不会永远哭下去的。肚子饿了,树林里的狼也躲不住呢。”

晚饭时候,大家好古怪地不出一声。等到桌布拿掉了,葛朗台太太才说:“好朋友,咱们该替兄弟戴孝吧。”

“真是,太太,你只晓得想出花钱的玩意儿。戴孝在乎心,不在乎衣服。”“可是兄弟的孝不能不戴,教会吩咐我们……”

“就在你六个路易里支出,买你们的孝服罢。我只要一块黑纱就行。”

欧也妮抬起眼睛向上望了望,一言不发。她慷慨的天性素来潜伏着,受着压制,第一遭觉醒了,又时时刻刻受到伤害。

这一晚,表面上跟他们单调生活中无数的夜晚一样,但确是最难受的一晚。欧也妮头也不抬地做她的活计,也不动用隔夜被查理看得一文不值的针线匣。葛朗台太太编织她的套袖。葛朗台坐在一边把大拇指绕动了四小时,想着明天会教索漠全城吃惊的计算,出神了。

那晚谁也没有上门。满城都在谈论葛朗台的那一下辣手,他兄弟的破产,和侄子的到来。为了需要对共同的利益唠叨一番,索漠城内所有中上阶级的葡萄园主,都挤在台·格拉桑府上,对前任区长破口大骂。

拿侬照例绩麻,堂屋的灰色的楼板下面,除了纺车声,便没有别的声响。

“嗳,嗳,咱们都爱惜舌头,舍不得用哪。”她说着,露出一排又白又大的牙齿,像光杏仁。

“是呀,什么都得爱惜。”葛朗台如梦方醒似的回答。

他远远里看到三年以后的八百万家私,他在一片黄金的海上载沉载浮。

“咱们睡觉吧。我代表大家去向侄儿说一声晚安,顺便瞧瞧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葛朗台太太站在二层楼的楼梯台上,想听听老头儿跟查理说些什么。欧也妮比母亲大胆,更走上两级。

“喂,侄儿,你心里难受是不是?好吧,你哭吧,这是常情。父亲总是父亲。可是我们遇到苦难就耐心忍受。你在这里哭,我却在替你打算。你瞧,做伯父的对你多好。来,拿出勇气来。要不要喝一小杯酒呢?”

索漠的酒是不值钱的:请人喝酒就像印度人请喝茶。

“哎,”葛朗台接着说,“你没有点火。要不得,要不得!做什么事都得看个清楚啊。”

说着他走到壁炉架前面。

“哟!这不是白烛吗?哪儿来的白烛?娘儿们为了替这个孩子煮鸡蛋,把我的楼板都会拆掉呢!”

一听到这几句,母女俩赶紧回房,钻在床上,像受惊的耗子逃回老窠一样快。

“葛朗台太太,你有金山银山不是?”丈夫走进妻子的卧房问。

“朋友,我在祷告,等一会好不好?”可怜的母亲声音异样地回答。

“见他的鬼,你的好天爷!”葛朗台咕噜着说。

凡是守财奴都只知道眼前,不相信来世。葛朗台这句话,把现在这个时代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金钱控制法律,控制政治,控制风俗,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学校,书籍,人物,主义,一切都在破坏对来世的信仰,破坏这一千八百年以来的社会基础。如今坟墓只是一个无人惧怕的阶段。死后的未来,给提到现在来了。不管什么义与不义,只要能够达到尘世的天堂,享尽繁华之福,化心肝为铁石,胼手胝足地去争取暂时的财富,像从前的殉道者为了未来的幸福而受尽苦难一样。这是今日最普遍的,到处都揭示着的思想,甚至法律上也这样写着。法律不是问立法者“你想些什么?”而是问“你出多少代价?”等到这种主义从布尔乔亚传布到平民大众的时候,真不知我们的国家要变成什么模样。

“太太,你完了没有?”老箍桶匠问。

“朋友,我还在为你祈祷呢。”

“好吧!再见。明儿早上再谈。”

可怜的女人睡下时,仿佛小学生没有念熟功课,生怕醒来看到老师生气的面孔。正当她怀着鬼胎钻入被窝,蒙住耳朵时,欧也妮穿着衬衣,光着脚,跑到床前,吻着她的前额说:

“噢!好妈妈,明天我跟他说,一切都是我做的。”

“不行,他会送你到诺阿伊哀。还是让我来对付,他不会把我吃掉的。”

“你听见没有,妈妈?”

“什么?”

“他老是在哭哪。”

“去睡觉吧,孩子。你光着脚要受凉了,地砖潮得很呢。”

这一天重大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有钱而可怜的独养女儿,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日;从今以后,她的睡眠再没有从前那么酣畅、那么深沉了。

人生有些行为,虽然千真万确,但从事情本身看,往往像是不可能的。大概我们对于一些自发的决心,从没加以心理的剖析,对于促成那些行为的神秘的原因,没有加以说明。欧也妮深刻的热情,也许要在她最微妙的组织中去分析;因为她的热情,如一般爱挖苦的人所说的,变成了一种病,使她终身受到影响。许多人宁可否认事情的结局,不愿估计一下把许多精神现象暗中联系起来的关系、枢纽和连锁的力量。在懂得观察人性的人,看了欧也妮的过去,就知道她会天真到毫无顾忌,会突如其来地流露感情。她过去的生活越平静,女子的怜悯,这最有机智的情感,在她心中就发展得越猛烈。所以被白天的事情扰乱之下,她夜里惊醒了好几次,探听堂兄弟的声息,以为又听到了从隔天起一直在她心中响着的哀叹;忽而她看见他悲伤得闭住了气,忽而梦见他差不多要饿死了。黎明时分,她确实听到一声可怕的呼喊,便立刻穿衣,在晨光中蹑手蹑脚地赶到堂兄弟房里。房门打开着,白烛一直烧到盘底上。查理疲倦至极,在靠椅中和衣睡着,脑袋倒在床上。他像一般空肚子的人一样做着梦。欧也妮此时尽可哭个痛快,尽可仔细鉴赏这张年轻秀美的脸,脸上刻画着痛苦的痕迹,眼睛哭肿了,虽然睡着,似乎还在流泪。查理睡梦中受到精神的感应,觉得欧也妮来了,便睁开眼睛,看见她满脸同情地站在面前。

“噢,大姊,对不起。”他显然不知道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弟弟,这里还有几颗真诚的心听到你的声音,我们以为你需要什么呢。你该好好地睡,这样坐着太累了。”

“是的。”

“那么再见吧。”

她赶紧溜走,觉得跑到这儿来又高兴又害臊。只有天真才会做出这种冒失的事。要是心里明白的话,连德性也会像罪恶一般作种种计较的。欧也妮在堂兄弟面前并没发抖,一回到自己屋里却两腿站不直了。浑浑噩噩的生活突然告终,她左思右想地考虑起来,把自己大大地埋怨了一番。“他对我要怎么想呢!以为我爱上了他吧。”其实这正是她最希望的。坦白的爱情自有它的预感,知道爱能生爱。幽居独处的姑娘,居然偷偷跑进一个青年的屋子,这是何等的大事!在爱情中间,有些思想,有些行为,对某些心灵不就等于神圣的婚约吗?

一小时以后,她走进母亲房内,像平时一样服侍她起床。然后她俩坐在窗下老位置上等候葛朗台,焦急的情绪正如一个人害怕责骂与惩戒的时候,心发冷发热,或者揪紧或者膨胀,看各人的气质而定。这种情绪也很自然,连家畜也感觉到:它们自己不小心而受了伤可以不哼一声,犯了过失挨了打,一点儿痛苦就会使它们号叫。老头儿下楼了,心不在焉地跟太太说话,拥抱了一下欧也妮,坐上饭桌,仿佛已经忘记了隔夜恐吓的话。

“侄儿怎么啦?这孩子倒不打搅人。”

“先生,他睡着呢。”拿侬回答。

“再好没有,他用不到白烛了。”葛朗台用讥讽的口气说。

这种反常的宽大,带些讽刺的高兴,使葛朗台太太不胜惊奇,留神瞧着她的丈夫。老头儿……(这儿似乎应当提醒读者,在都兰、安育、博爱都、布勒塔尼这些区域,老头儿这个名称——我们已经好几次用来称呼葛朗台了——用于最淳厚的人,同时也用于最残忍的人,只要他们到了相当的年龄。所以这个称呼对个人的慈悲仁厚毫无关系。)老头儿拿起帽子、手套,说:

“我要到广场上去溜达一下,好碰到咱们的几位克罗旭。”

“欧也妮,你父亲心中一定有事。”母亲对女儿说。

的确,不大需要睡眠的葛朗台,夜里大半时间都在作种种初步的盘算。这些盘算,使他的见解、观察、计划,特别来得准确,而且百发百中,做一样成功一样,教索漠人惊叹不已。人类所有的力量,只是耐心加上时间的混合。所谓强者是既有意志,又能等待时机。守财奴的生活,便是不断地运用这种力量为自我效劳。他只依赖两种情感:自尊心与利益。但利益既是自尊心的实际表现,又是真正优越的凭据,所以自尊心与利益是一物的两面,都从自私自利来的。因此,凡是守财奴都特别耐人寻味,只要有高明的手段把他烘托出来。这种人物涉及所有的情感,可以说集情感之大成,而我们个个人都跟他们一脉相通。哪里有什么全无欲望的人?而没有金钱,哪个欲望能够满足?

葛朗台的确心中有事,照他妻子的说法。像所有的守财奴一样,他非跟人家钩心斗角,把他们的钱合法地赚过来不可,这在他是一种无时或已的需要。搜刮旁人,岂非施展自己的威力,使自己老是可以有名有分地瞧不起那些过于懦弱的、给人吃掉的人吗?躺在上帝面前的那平安恬静的羔羊,真是尘世的牺牲者最动人的写照,象征了牺牲者在彼世界的生活,证明懦弱与受苦受到何等的光荣。可是这些微言奥旨有谁懂得?守财奴只知道把这头羔羊养得肥肥的,把它关起来,宰它,烤它,吃掉它,轻蔑它。金钱与鄙薄,才是守财奴的养料。

夜里,老头儿的念头换了一个方向;这是他表示宽大的缘故。他想好了一套阴谋诡计,预备开巴黎人的玩笑,折磨他们,捉弄他们,把他们捻一阵捏一阵,叫他们奔来,奔去,流汗,希望,急得脸色发白;是啊,他这个老箍桶匠,在灰色的堂屋里,在索漠家中虫蛀的楼梯上走的时候,就能这样地玩弄巴黎人。他一心想着侄儿的事,他要挽回亡弟的名誉,可无须他或他的侄儿花一个钱。他的现金马上要存放出去,三年为期,现在他只消管理田地了;所以非得找些材料让他施展一下狡狯的本领不可,而兄弟的破产就是现成的题目。手里没有旁的东西可以挤压,他就想把巴黎人捏成齑粉让查理得些实惠,自己又一文不花地做了个有义气的哥哥。他的计划中根本没有什么家庭的名誉,他的好意有如赌徒的心情,喜欢看一场自己没有下注的赌博赌得精彩。克罗旭是他必不可少的帮手,他却不愿意去找他们,而要他们来找他。他决心把刚才想好的计划当晚就开始搬演,以便下一天早上,不用花一个小钱,教全城的人喝他的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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