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必有一个美妙的时间,阳光会流入她们的心坎,花会对她们说话,心的跳动会把热烈的生机传给头脑,把意念融为一种渺茫的欲望;真是哀而不怨,乐而忘返的境界!儿童睁眼看到世界就笑,少女在大自然中发现感情就笑,像她儿时一样的笑。要是光明算得人生第一个恋爱对象,那么恋爱不就是心的光明吗?欧也妮终于到了把世界上的东西看明白的时候了。
跟所有内地姑娘一样,她起身很早,祷告完毕,开始梳妆,从今以后梳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她先把栗色的头发梳光,很仔细地把粗大的辫子盘上头顶,不让零星短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发髻的式样改成对称,越发烘托出她一脸的天真与娇羞;头饰的简朴与面部线条的单纯配得很调和。拿清水洗了好几次手,那是平日早已浸得通红,皮肤也变得粗糙了的,她望着一双滚圆的胳膊,私忖堂兄弟怎么能把手养得又软又白,指甲修得那么好看。她换上新袜,套上最体面的鞋子;一口气束好了胸,一个眼子都没有跳过。总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自己显得漂亮,第一次懂得有一件裁剪合身、使她惹人注目的新衣衫的乐趣。
穿扮完了,她听见教堂的钟声,很奇怪的只数到七下,因为想要有充分的时间梳妆,不觉起得太早了。她既不懂一卷头发可以做上十来次,来研究它的效果,就只能老老实实抱着手臂,坐在窗下望着院子、小园和城墙上居高临下的平台;一派凄凉的景色,也望不到远处,但也不无那种神秘的美,为冷静的地方或荒凉的野外所特有的。
厨房旁边有口井,围着井栏,辘轳吊在一个弯弯的铁杆上。绕着铁杆有一株葡萄藤,那时枝条已经枯萎,变红;蜿蜒曲折的蔓藤从这儿爬上墙,沿着屋子,一直伸展到柴房顶上。堆在那里的木柴,跟藏书家的图书一样整齐。院子里因为长着青苔、野草,无人走动,日子久了,石板都是黑黝黝的。厚实的墙上披着绿荫,波浪似的挂着长长的褐色枝条。院子地上,通到花园门有八级向上的石磴,东倒西歪,给高大的植物淹没了,好似十字军时代一个寡妇埋葬她骑士的古墓。剥落的石基上面,竖着一排腐烂的木栅,一半已经毁了,却还布满各种藤萝,乱七八糟地扭作一团。栅门两旁,伸出两株瘦小的苹果树桠枝。园中有三条平行的小径,铺有细砂;小径之间是花坛,四周种了黄杨,借此堵住花坛的泥土;园子地上是一片菩提树荫,靠在平台脚下。一头是些杨梅树,另一头是一株高大无比的胡桃树,树枝一直伸到箍桶匠的密室外面。那日正是晴朗的天气,碰上洛阿河畔秋天常有的好太阳,使铺在幽美的景物、墙垣、院子和花园里树木上的初霜,开始融化。
欧也妮对那些素来觉得平淡无奇的景色,忽而体会到一种新鲜的情趣。千思百念,渺渺茫茫地在心头涌起,外界的阳光一点点的照开去,胸中的思绪也越来越多。她终于感到一阵模糊的、说不出的愉快把精神包围了,犹如外界的物体给云雾包围了一样。她的思绪,跟这奇特的风景连细枝小节都配合上了,心中的和谐与自然界的融成一片。
一堵墙上挂着浓密的凤尾草,草叶的颜色像鸽子的颈项一般时刻变化。阳光照到这堵墙上的时候,仿佛天国的光明照出了欧也妮将来的希望。从此她就爱这堵墙,爱看墙上的枯草,褪色的花,蓝的灯笼花,因为其中有她甜蜜的回忆,跟童年往事一样。有回声的院子里,每逢她心中暗暗发问的时候,枝条上每张落叶的声响就是回答。她可能整天待在这儿,不觉得时光飞逝。
然后她又心中乱糟糟的,骚动起来,不时站起身子,走过去照镜子,好比一个有良心的作家打量自己的作品,想吹毛求疵地挑剔一番。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
这是欧也妮的念头,又谦卑又痛苦的念头。可怜的姑娘太瞧不起自己了;可是谦虚,或者不如说惧怕,的确是爱情的主要德性之一。像欧也妮那样的小布尔乔亚,都是身体结实,美得有点儿俗气的;可是她虽然跟弥罗岛上的爱神1相仿,却有一股隽永的基督徒气息,把她的外貌变得高雅,净化,有点儿灵秀之气,为古代雕刻家没有见识过的。她的脑袋很大,前额带点儿男相,可是很清秀,像斐狄阿斯的丘比特雕像;贞洁的生活使她灰色的眼睛光芒四射。圆脸上娇嫩红润的线条,生过天花之后变得粗糙了,幸而没有留下痘瘢,只去掉了皮肤上绒样的那一层,但依旧那么柔软细腻,会被妈妈的亲吻留下一道红印。她的鼻子大了一点,可是配上朱红的嘴巴倒很合适;
满是纹路的嘴唇,显出无限的深情与善意。脖子是滚圆的。遮得密不透风的饱满的胸部,惹起人家的注意与幻想。当然她因为装束的关系,缺少一点儿妩媚;但在鉴赏家心目中,那个不甚灵活的姿态也别有风韵。所以,高大壮健的欧也妮并没有一般人喜欢的那种漂亮,但她的美是一望而知的,只有艺术家才会倾倒的。有的画家希望在尘世找到圣洁如马利亚那样的典型:眼神要像拉斐尔所揣摩到的那么不亢不卑;而理想中的线条,又往往是天生的,只有基督徒贞洁的生活才能培养,保持。醉心于这种模型的画家,会发现欧也妮脸上就有种天生的高贵,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安静的额角下面,藏着整个的爱情世界;眼睛的模样,眼皮的动作,有股说不出的神明的气息。她的线条,面部的轮廓,从没有为了快乐的表情而有所改变,而显得疲倦,仿佛平静的湖边,水天相接之处那些柔和的线条。恬静、红润的脸色,光彩像一朵盛开的花,使你心神安定,感觉到它那股精神的魅力,不由不凝眸注视。
欧也妮还在人生的边上给儿童的幻象点缀得花团锦簇,还在天真烂漫的,采朵雏菊占卜爱情的阶段。她并不知道什么叫作爱情,只照着镜子想:“我太丑了,他看不上我的!”
随后她打开正对楼梯的房门,探着脖子听屋子里的声音。她听见拿侬早上例有的咳嗽,走来走去,打扫堂屋,生火,缚住狼狗,在牛房里对牲口说话。她想:
“他还没有起来呢。”
她立刻下楼,跑到正在挤牛奶的拿侬面前。
“拿侬,好拿侬,做些乳酪给堂兄弟喝咖啡吧。”
“嗳,小姐,那是要隔天做起来的,”拿侬大笑着说,“今天我没法做乳酪了。哎,你的堂兄弟生得标致,标致,真标致。你没瞧见他穿了那件金线纺绸睡衣的模样呢。嗯,我瞧见了。他细洁的衬衫跟本堂神甫披的白祭衣一样。”
“拿侬,那么咱们弄些千层饼吧。”
“烤炉用的木柴谁给呢?还有面包,还有牛油?”拿侬说。她以葛朗台先生的总管资格,有时在欧也妮母女的心目中特别显得有权有势。“总不成为了款待你的堂兄弟,偷老爷的东西。你可以问他要牛奶,面粉,木柴,他是你的爸爸,会给你的。哦,他下楼招呼食粮来啦……”
欧也妮听见楼梯在父亲脚下震动,吓得往花园里溜了。一个人快乐到极点的时候,往往——也许不无理由——以为自己的心思全摆在脸上,给人家一眼就会看透;这种过分的羞怯与心虚,对欧也妮已经发生作用。可怜的姑娘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屋子冷冰冰的一无所有,怎么也配不上堂兄弟的风雅,觉得很气恼。她很热烈地感到非给他做一点儿什么不可;做什么呢?不知道。天真,老实,她听凭纯朴的天性自由发挥,并没对自己的印象和情感有所顾虑。一看见堂兄弟,女性的倾向就在她心中觉醒了,而且来势特别猛烈。因为到了二十三岁,她的智力与欲望都已经达到高峰。她第一次见了父亲害怕,悟出自己的命运原来操在他的手里,认为有些心事瞒着他是一桩罪过。她脚步匆忙地在那儿走,很奇怪地觉得空气比平时新鲜,阳光比平时更有生气,给她精神上添了些暖意,给了她新生命。
她正在想用什么计策弄到千层饼,长脚拿侬和葛朗台却斗起嘴来。他们之间的吵架是像冬天的燕子一样少有的。老头儿拿了钥匙预备分配当天的食物,问拿侬:
“昨天的面包还有得剩吗?”
“连小屑子儿都没有了,先生。”
葛朗台从那只安育地方做面包用的平底篮里,拿出一个糊满干面的大圆面包,正要动手去切,拿侬说:
“咱们今儿是五个人吃饭呢,先生。”
“不错,”葛朗台回答,“可是这个面包有六磅重,还有得剩呢。这些巴黎人简直不吃面包,你等会瞧吧。”
“他们只吃馅子吗?”拿侬问。
在安育一带,俗语所说的馅子,是指涂在面包上的东西,包括最普通的牛油到最贵族化的桃子酱。凡是小时候舐光了馅子、面包剩下来的人,准懂得上面那句话的意思。
“不,”葛朗台回答,“他们既不吃馅子,也不吃面包,就像快要出嫁的姑娘一样。”
他吩咐了几样顶便宜的菜,关起杂货柜正要走向水果房,拿侬把他拦住了说:
“先生,给我一些面粉跟牛油,替孩子们做一个千层饼吧。”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毁掉我的家吗?”
“为你的侄儿,我并不比为你的狗多费什么心,也不见得比你自己多费心……你瞧,你只给我六块糖!我要八块呢。”
“哎哟!拿侬,我从来没看见你这个样子,这算什么意思?你是东家吗?糖,就只有六块。”
“那么侄少爷的咖啡里放什么?”
“两块喽,我可以不用的。”
“在你这个年纪不用糖?我掏出钱来给你买吧。”
“不相干的事不用你管。”
那时糖虽然便宜,老箍桶匠始终觉得是最珍贵的舶来品,要六法郎一磅。帝政时代大家不得不节省用糖,在他却成了牢不可破的习惯。
所有的女人,哪怕是最蠢的,都会用手段来达到她们的目的:拿侬丢开了糖的问题,来争取千层饼了。
“小姐,”她隔着窗子叫道,“你不是要吃千层饼吗?”
“不要,不要。”欧也妮回答。
“好吧,拿侬,”葛朗台听见了女儿的声音,“拿去吧。”
他打开面粉柜舀了一点给她,又在早先切好的牛油上面补了几两。
“还要烤炉用的木柴呢。”拿侬毫不放松。
“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他无可奈何地回答,“可是你得给我们做一个果子饼,晚饭也在烤炉上煮,不用生两个炉子了。”
“嘿!那还用说!”
葛朗台用着差不多像慈父一般的神气,对忠实的管家望了一眼。
“小姐,”厨娘嚷道,“咱们有千层饼吃了。”
葛朗台捧了许多水果回来,先把一盆的量放在厨房桌上。
“你瞧,先生,”拿侬对他说,“侄少爷的靴子多好看,什么皮呀!多好闻哪!拿什么东西上油呢?要不要用你鸡蛋清调的鞋油?”
“拿侬,我怕蛋清要弄坏这种皮的。你跟他说不会擦摩洛哥皮就是了……不错,这是摩洛哥皮;他自己会到城里买鞋油给你的;听说那种鞋油里面还掺白糖,叫它发亮呢。”
“这么说来,还可以吃的了?”拿侬把靴子凑近鼻尖,“哟!哟!跟太太的科隆水一样香!好玩!”
“好玩!靴子比穿的人还值钱,你觉得好玩?”
他把果子房锁上,又回到厨房。
“先生,”拿侬问,“你不想一礼拜来一两次砂锅,款待款待你的……”
“行。”
“那么我得去买肉了。”
“不用,你慢慢给我们炖个野味汤,佃户不会让你闲着的。不过我得关照高诺阿莱打几只乌鸦,这个东西煮汤再好没有了。”
“先生,乌鸦是吃死人的,可是真的?”
“你这个傻瓜,拿侬!它们还不是跟大家一样有什么吃什么。难道我们就不吃死人了吗?什么叫作遗产呢?”
葛朗台老头没有什么吩咐了,掏出表来,看到早饭之前还有半点钟工夫,便拿起帽子拥抱了一下女儿,对她说:
“你高兴上洛阿河边遛遛吗,到我的草原上去?我在那边有点儿事。”
欧也妮跑去戴上系有粉红缎带的草帽,然后父女俩走下七转八弯的街道,直到广场。
“一大早往哪儿去呀?”公证人克罗旭遇见了葛朗台问。
“有点儿事。”老头儿回答,心里也明白为什么他的朋友清早就出门。
当葛朗台老头有点儿事的时候,公证人凭以往的经验,知道准可跟他弄到些好处,因此就陪了他一块儿走。
“你来,克罗旭,”葛朗台说,“你是我的朋友,我要给你证明,在上好的土地上种白杨是多么傻……”
“这么说来,洛阿河边那块草原给你挣的六万法郎,就不算一回事吗?”克罗旭眨巴着眼睛问,“你还不够运气?……树木砍下的时候,正碰上南德城里白木奇缺,卖到三十法郎一株。”
欧也妮听着,可不知她已经临到一生最重大的关头,至高无上的父母之命,马上要由公证人从老人嘴里逼出来了。
葛朗台到了洛阿河畔美丽的草原上,三十名工人正在收拾从前种白杨的地方,把它填土,推平。
“克罗旭先生,你来看一株白杨要占多少地。”他提高嗓门唤一个工人,“约翰,拿尺来把四……四……四边量……量……一下!”
工人量完了说:“每边八尺。”
“那就是糟蹋了三十二尺地,”葛朗台对克罗旭说,“这一排上从前我有三百株白杨,是不是?对了,……三百……乘三……三十二……尺……就……就……就是五……五……五百棵干草;加上两旁的,一千五;中间的几排又是一千五。就……就算一千堆干草吧。”
“像这类干草,”克罗旭帮着计算道,“一千堆值到六百法郎。”
“算……算……算它一千两百法郎,因为割过以后再长出来的,还好卖到三四百法郎。那么,你算算一年一千……千……两百法郎,四十年……下……下……下来该多多多多少,加上你……你知道的利……利……利上滚利。”
“一起总该有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
“得啦!只……只有六万法郎是不是?”老头儿往下说,这一回可不再结结巴巴了。“不过,两千株四十年的白杨还卖不到五万法郎,这不就是损失?给我算出来喽。”葛朗台说到这里,大有自命不凡之概,“约翰,你把窟窿都填平,只留下河边的那一排,把我买来的白杨种下去。种在河边,它们就靠公家长大了。”他对克罗旭补上这句,鼻子上的肉瘤微微扯动一下,仿佛是挖苦得最凶的冷笑。
“自然喽,白杨只好种在荒地上。”克罗旭这么说,心里给葛朗台的算盘吓住了。
“可不是,先生!”老箍桶匠带着讥讽的口吻。
欧也妮只顾望着洛阿河边奇妙的风景,没有留神父亲的计算,可是不久克罗旭对她父亲说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你从巴黎招了一个女婿来啦,全索漠都在谈论你的侄儿。快要叫我立婚书了吧,葛老头?”
“你……你……你清……清……清早出来,就……就……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葛朗台说这句话的时候,扯动着肉瘤,“那么,老……老兄,我不瞒你,你……你要知……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我宁可把……把……女……女……女儿丢在洛阿河里,也……也不愿把……把她给……给她的堂……堂……堂兄弟;你不……不……不妨说给人人……人……人家听。啊,不必;让他……他们去胡……胡……胡扯吧。”
这段话使欧也妮一阵眼花。遥远的希望刚刚在她心里萌芽,就开花,长成,结成一个花球,现在她眼看着剪成一片片的,扔在地下。从隔夜起,促成两心相契的一切幸福的联系,已经使她舍不得查理;从今以后,却要由苦难来加强他们的结合了。苦难的崇高与伟大,要由她来担受,幸运的光华与她无缘,这就是女子的庄严的命运吗?父爱怎么会在她父亲心中熄灭的呢?查理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不可思议的问题!她初生的爱情已经够神秘了,如今又包上了一团神秘。她两腿哆嗦着回家,走到那条黝黑的老街,刚才是那么喜气洋洋的,此刻却一片荒凉,她感到了时光流转与人事纷纷留在那里的凄凉情调。爱情的教训,她一桩都逃不了。
到了离家只有几步路的地方,她抢着上前敲门,在门口等父亲。葛朗台瞥见公证人拿着原封未动的报纸,便问:
“公债行情怎么样?”
“你不肯听我的话,葛朗台,”克罗旭回答说,“赶紧买吧,两年之内还有二成可赚,并且利率很高,八万法郎有五千息金。行市是八十法郎五十生丁。”
“慢慢再说吧。”葛朗台摸着下巴。
公证人展开报纸,忽然叫道:“我的天!”
“什么事?”葛朗台这么问的时候,克罗旭已经把报纸送到他面前,说:“你念吧。”
巴黎商界巨子葛朗台氏,昨日照例前往交易所,不料返寓后突以手枪击中脑部,自杀殒命。死前曾致书众议院议长及商事裁判所所长,辞去本兼各职。闻葛氏破产,系受经纪人苏希及公证人洛庚之累。以葛氏地位及平素信用而论,原不难于巴黎商界中获得支援,徐图挽救;讵一时情急,遽尔出此下策,殊堪惋惜……
“我早知道了。”老头儿对公证人说。
克罗旭听了这话抽了一口冷气。虽然当公证人的都有镇静的功夫,但想到巴黎的葛朗台也许央求索漠的葛朗台而被拒绝的时候,他不由得背脊发冷。
“那么他的儿子呢?昨天晚上还多么高兴……”
“他还没有知道。”葛朗台依旧很镇定。
“再见,葛朗台先生。”克罗旭全明白了,立刻去告诉特·篷风所长叫他放心。
回到家里,葛朗台看到早饭预备好了。葛朗台太太已经坐在那张有木座的椅子上,编织冬天用的毛线套袖。欧也妮跑过去拥抱母亲,热烈的情绪,正如我们憋着一肚子说不出的苦恼的时候一样。
“你们先吃吧,”拿侬从楼梯上连奔带爬地下来说,“他睡得像个小娃娃。闭着眼睛,真好看!我进去叫他,嗨,他一声也不回。”
“让他睡吧,”葛朗台说,“他今天起得再晚,也赶得上听他的坏消息。”
“什么事呀?”欧也妮问,一边把两小块不知有几克重的糖放入咖啡。那是老头儿闲着没事的时候切好在那里的,葛朗台太太不敢动问,只望着丈夫。
“他父亲一枪把自己打死了。”
“叔叔吗?……”欧也妮问。
“可怜这孩子哪。”葛朗台太太嚷道。
“对啦,可怜,”葛朗台接着说,“他一个钱都没有了。”
“可是他睡的模样,好像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呢。”拿侬声调很温柔地说。
欧也妮吃不下东西。她的心给揪紧了,就像初次对爱人的苦难表示同情,而全身都为之波动的那种揪心。她哭了。
“你又不认识叔叔,哭什么?”她父亲一边说,一边饿虎般地瞪了她一眼,他瞪着成堆的金子时想必也是这种眼神。
“可是,先生,”拿侬插嘴道,“这可怜的小伙子,谁见了不替他难受呢?他睡得像木头一样,还不知道飞来横祸呢。”
“拿侬,我不跟你说话,别多嘴。”
欧也妮这时才懂得一个动了爱情的女子永远得隐瞒自己的感情。她不作声了。
“希望你,太太,”老头儿又说,“我出去的时候对他一字都不用提。我要去把草原上靠大路一边的土沟安排一下。我中饭时候回来跟侄儿谈。至于你,小姐,要是你为了这个花花公子而哭,这样也够了。他马上要到印度去,休想再看见他。”
父亲从帽子边上拿起手套,像平时一样不动声色地戴上,交叉着手指把手套扣紧,出门了。
欧也妮等到屋子里只剩她和母亲两个的时候,嚷道:
“啊!妈妈,我要死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葛朗台太太看见女儿脸色发白,便打开窗子教她深呼吸。
“好一点了。”欧也妮过了一会说。
葛朗台太太看到素来很冷静、很安定的欧也妮,一下子居然神经刺激到这个田地,她凭着一般母亲对于孩子的直觉,马上猜透了女儿的心。事实上,欧也妮母女俩的生命,比两个肉体连在一块的匈牙利孪生姊妹还要密切,她们永远一块儿坐在这个窗洞底下,一块儿上教堂,睡在一座屋子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可怜的孩子!”葛朗台太太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
欧也妮听了这话,仰起头来望了望母亲,揣摩她心里是什么意思,末了她说:
“干吗要送他上印度去?他遭了难,不是正应该留在这儿吗?他不是我们的骨肉吗?”
“是的,孩子,应该这样。可是父亲有父亲的理由,应当尊重。”
母女俩一声不响地坐着,重新拿起活计,一个坐在有木座子的椅上,一个坐在小靠椅里。欧也妮为了感激母亲深切的谅解,吻着她的手说:
“你多好,亲爱的妈妈!”
这两句话使母亲那张因终身苦恼而格外憔悴的老脸,有了一点儿光彩。
“你觉得他长得体面吗?”欧也妮问。
葛朗台太太只微微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她轻轻地说:
“你已经爱上他了是不是?那可不好。”
“不好?为什么不好?”欧也妮说,“你喜欢他,拿侬喜欢他,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他?喂,妈妈,咱们摆起桌子来预备他吃早饭吧。”
她丢下活计,母亲也跟着丢下,嘴里却说:
“你疯了!”
但她自己也跟着发疯,仿佛证明女儿并没有错。
欧也妮叫唤拿侬。
“又是什么事呀,小姐?”
“拿侬,乳酪到中午可以弄好了吧?”
“啊!中午吗?行,行。”老妈子回答。
“还有,他的咖啡要特别浓,我听见台·格拉桑说,巴黎人都喝挺浓的咖啡。你得多放一些。”
“哪儿来这么些咖啡?”
“去买呀。”
“给先生碰到了怎么办?”
“不会,他在草原上呢。”
“那么让我快点儿去吧。不过番查老板给我白烛的时候,已经问咱们家里是不是三王来朝了。这样花钱,满城都要知道喽。”
“你父亲知道了,”葛朗台太太说,“说不定要打我们呢。”
“打就打吧,咱们跪在地下挨打就是。”
葛朗台太太一言不答,只抬起眼睛望了望天。拿侬戴上头巾,出去了。欧也妮铺上白桌布,又到顶楼上把她好玩地吊在绳上的葡萄摘下几串。她在走廊里蹑手蹑脚,唯恐惊醒了堂兄弟,又禁不住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一听他平匀的呼吸,心里想:
“真叫作无事家中卧,祸从天上来。”
她从葡萄藤上摘下几张最绿的叶子,像侍候筵席的老手一般,把葡萄装得那么好看,然后得意洋洋地端到饭桌上。在厨房里,她把父亲数好的梨全部掳掠了来,在绿叶上堆成一座金字塔。她走来走去,蹦蹦跳跳,恨不得把父亲的家倾箱倒箧地搜刮干净;可是所有的钥匙都在他身上。拿侬揣着两个鲜蛋回来了。欧也妮一看见蛋,简直想跳上拿侬的脖子。
“我看见朗特的佃户篮里有鸡蛋,就问他要,这好小子,为了讨好我就给我了。”
欧也妮把活计放下了一二十次,去看煮咖啡,听堂兄弟的起床和响动;这样花了两小时的心血,她居然弄好一顿午餐,很简单,也不多花钱,可是家里的老规矩已经破坏完了,照例午餐是站着吃的,各人不过吃一些面包,一个果子,或是一些牛油,外加一杯酒。现在壁炉旁边摆着桌子,堂兄弟的刀叉前面放了一张靠椅,桌上摆了两盆水果,一个蛋盅,一瓶白酒,面包,衬碟内高高地堆满了糖:欧也妮望着这些,想到万一父亲这时候回家瞪着她的那副眼光,不由得四肢哆嗦。因此她一刻不停地望着钟,计算堂兄弟是否能够在父亲回来之前用完早餐。
“放心,欧也妮,要是你爸爸回来,一切归我担当。”葛朗台太太说。欧也妮忍不住掉下一滴眼泪,叫道:
“哦!好妈妈,怎么报答你呢?”
查理哼呀唱呀,在房内不知绕了多少转,终于下楼了,还好,时间不过十一点。这巴黎人!他穿扮得花哨,仿佛在苏格兰的那位贵妇人爵府上做客。他进门时那副笑盈盈的怪和气的神情,配上青春年少多么合适,教欧也妮看了又快活又难受。意想中伯父的行宫别墅,早已成为空中楼阁,他却嘻嘻哈哈的满不在乎,很高兴地招呼他的伯母:
“伯母,你昨夜睡得好吗?还有你呢,大姊?”
“很好,侄少爷,你自己呢?”葛朗台太太回答。
“我么?睡得好极了。”
“你一定饿了,弟弟,”欧也妮说,“来用早点吧。”
“中午以前我从来不吃东西,那时我才起身呢。不过路上的饭食太坏了,不妨随便一点,而且……”
说着他掏出勃莱甘造的一只最细巧的平底表。
“咦,只有十一点,我起早了。”
“早了?……”葛朗台太太问。
“是呀,可是我要整东西。也罢,有东西吃也不坏,随便什么都行,家禽喽,鹧鸪喽。”
“啊,圣母马利亚!”拿侬听了不禁叫起来。
“鹧鸪!”欧也妮心里想,她恨不得把全部私蓄去买一只鹧鸪。
“这儿坐吧。”伯母招呼他。
花花公子懒洋洋地倒在靠椅中,好似一个漂亮女子摆着姿势坐在一张半榻上。欧也妮和母亲端了两张椅子在壁炉前面,坐在他旁边。
“你们终年住在这儿吗?”查理问。他发觉堂屋在白天比在灯光底下更丑了。
“是的,”欧也妮望着他回答,“除非收割葡萄的时候,我们去帮一下拿侬,住在诺阿伊哀修道院里。”
“你们从来不出去遛遛吗?”
“有时候,星期日做完了晚祷,天晴的话,”葛朗台太太回答,“我们到桥边去,或者在割草的季节去看割草。”
“这儿有戏院没有?”
“看戏!”葛朗台太太嚷道,“看戏子!哎哟,侄少爷,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该死的罪孽吗?”
“喂,好少爷,”拿侬捧着鸡蛋进来说,“请你尝尝带壳子鸡。”
“哦!新鲜的鸡蛋?”查理叫道。他正像那些惯于奢华的人一样,已经把他的鹧鸪忘掉了。“好极了!可有些牛油吗,好嫂子?”
“啊!牛油!那么你们不想吃千层饼了?”老妈子说。
“把牛油拿来,拿侬!”欧也妮叫道。
少女留神瞧着堂兄弟把面包切成小块,觉得津津有味,正如巴黎最多情的女工,看一出好人得胜的戏一样。查理受过极有风度的母亲教养,又给一个时髦女子琢磨过了,的确有些爱娇而文雅的小动作,颇像一个风骚的情妇。少女的同情与温柔,真有磁石般的力量。查理一看见堂姊与伯母对他的体贴,觉得那股潮水般向他冲来的感情,简直没法抗拒。他对欧也妮又慈祥又怜爱地瞧了一眼,充满了笑意。把欧也妮端详之下,他觉得纯洁的脸上线条和谐到极点,态度天真,清朗有神的眼睛闪出年轻的爱情,只有愿望而没有肉欲的成分。
“老实说,亲爱的大姊,要是你盛装坐在巴黎歌剧院的花楼里,我敢保证伯母的话没有错,你要教男人动心,教女人妒忌,他们全得犯罪呢。”
这番恭维虽然使欧也妮莫名其妙,却把她的心抓住了,快乐得直跳。
“噢!弟弟,你取笑我这个可怜的乡下姑娘。”
“要是你识得我的脾气,大姊,你就知道我是最恨取笑的人:取笑会使一个人的心干枯,伤害所有的情感。”
说罢他有模有样地吞下一小块涂着牛油的面包。
“对了,大概我没有取笑人家的聪明,所以吃亏不少。在巴黎,‘他心地好呀’这样的话,可以把一个人羞得无处容身。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其蠢似牛’。但是我,因为有钱,谁都知道我拿起随便什么手枪,三十步外第一下就能打中靶子,而且还是在野地里,所以没有人敢开我玩笑。”
“侄儿,这些话就证明你的心好。”
“你的戒指漂亮极了,”欧也妮说,“给我瞧瞧不妨事吗?”
查理伸手脱下戒指,欧也妮的指尖,和堂兄弟粉红的指甲轻轻碰了一下,马上脸红了。
“妈妈,你看,多好的手工。”
“噢!多少金子啊。”拿侬端了咖啡进来,说。
“这是什么?”查理笑着问,指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土黄色的陶壶,上过釉彩,里边搪瓷的,四周堆着一圈灰土;里面的咖啡冲到面上又往底下翻滚。
“煮滚的咖啡呀。”拿侬回答。
“啊!亲爱的伯母,既然我在这儿住,至少得留下些好事做纪念。你们太落伍了!我来教你们怎样用夏伯太咖啡壶来煮成好咖啡。”
接着他解释用夏伯太咖啡壶的一套方法。
“哎哟,这样麻烦,”拿侬说,“要花上一辈子的工夫。我才不高兴这样煮咖啡呢。不是吗,我煮了咖啡,谁给咱们的母牛割草呢?”
“我来割。”欧也妮接口。
“孩子!”葛朗台太太望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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