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达尔西说,“我本来应该就让你们了解事情的一半就行了,下文就免了吧。想起它们,并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但我有位朋友……朗蓓尔夫人,请允许我把他介绍给您,——约翰·泰勒尔爵士……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也是这出悲喜剧中的一个角色,很快就要到巴黎来了。他若讲起来,很可能会恶作剧地把我说成一个比我扮演过的更荒唐的角色。事情就是这样:这个不幸的女人,一旦在法国领事馆里安顿下来……”

“啊!从头说起!”朗蓓尔夫人叫起来。

“那些你们早已知道了呀。”

“我们一无所知,我们要您把整个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那好吧!你们想必知道,夫人们,一八……年,我正在拉尔纳卡城。有一天我出城去画画,陪我去的是个非常可爱的英国青年,一个活泼的棒小伙子,名叫约翰·泰勒尔爵士。他是旅行中那种不可多得的搭档:饭食考虑得面面俱到,从不忘记带上吃的,而且一天到晚都是乐呵呵的。此外,这些人四处游历总是漫无目的,他们既不懂地质学也不懂植物学,作为一个旅行伙伴,这可是很让人头痛的学问。

“我坐在一座破房子的阴处,离海边约两百步远,这一带海岸全是些赫然陡立的悬岩峭壁。我一心忙着描画一口古代石棺的遗骸,而约翰·泰勒尔则卧在草地上,抽着香喷喷的拉达基烟丝,一边挖苦我对美术的这种该死的喜好。我们身边是一位我们雇来做翻译的土耳其人,在为我们煮咖啡。我所认得的土耳其人中,他咖啡煮得最好,也最胆小怕事。

“突然约翰爵士高兴得叫起来说:‘看呀,有人从山上带着雪下来啦,我们去向他们买点来,加上橘子做点冰冻橘子汁吧。’”

“我抬起头,看见一头驴子向我们这里走过来,上面横驮着一只鼓囊囊的包袱,两边各一个奴仆扶着。前面是个赶牲口的脚夫,走在后头的是个年事颇高的土耳其人,留着白胡子,骑着一匹挺壮实的马。这一行人缓慢地然而非常庄严地向前走着。

“那位土耳其人吹着火,斜起眼睛瞅瞅驮在驴子背上的东西。他带着异样的微笑对我们说:‘这不是雪。’然后仍像平素一样冷静地张罗着咖啡。

“‘那么,是什么?’泰勒尔问,‘是不是什么可吃的?’——‘喂鱼的。’土耳其人回答说。

“这时骑马人朝大海扬鞭驰去,经过我们身边时,他用那种穆斯林存心对待基督教徒的轻蔑眼光看了我们一下。他策马一直奔上我刚对你们提到的那一片陡峭悬岩,在最险峻处突然收住缰绳。他望着海面,好像要寻个最好的地方跳下去似的。

“于是我们更加有心注视着驴子背上的大口袋,那种奇怪的外形使我们大吃一惊。我们一下子就想起了所有那些嫉妒丈夫把女人扔进海里去的故事,我们彼此的想法一致了。

“‘去问问这帮混蛋,’约翰·泰勒尔爵士对我们那位土耳其人说,‘驴子上头驮着的是不是一个女人?’”

“土耳其人惊惶地睁大眼睛,嘴巴却不肯张开。显然他认为我们的提问太不相宜。

“这时那只口袋靠我们很近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它在动来动去,我们甚至还听见传出一种像是呻吟和喘息的声音。

“泰勒尔,尽管平日里美衣甘食,却急公好义。他发疯似的站起来,冲着脚夫跑上去。他气昏了头,竟用英语质问他带的是什么,以及他准备如何处置这只口袋。脚夫不屑答理,但是那只口袋却猛地一下子晃动起来,并且传出女人的哭叫声。两个奴仆听到哭喊声,便拿起赶驴子的皮带照着口袋狠狠地抽了几下。泰勒尔气极了,他看准脚夫,上去就是用力一拳,把他打翻在地。接着又卡住一个奴仆的脖子。那只口袋在搏斗中受到重重一击,沉甸甸地跌落在草地上。

“我跑上前去,这时另一个奴仆正打算捡石头扔过来,脚夫也爬起身来。我虽讨厌多管闲事,但对朋友总不能坐视不顾。我抄起画画时用来支撑阳伞的一根木棍,竭力做出杀气腾腾的样子挥舞着大棍,借以威吓奴仆和脚夫。一切都还顺手,可这当儿,那个骑马的土耳其混蛋看过大海之后,像箭一般闻声赶回。我们还未料到,他就扑了上来,手持一把怕人的短刀……”

“是一把阿达甘吗?”迷恋地方色彩的沙弗道尔问道。

“是阿达甘。”达尔西带着赞许的微笑接着说,“他从我身边跑过,用这把阿达甘照我头上就是一刀,砍得我……就像我的朋友德·罗兹维尔侯爵先生打趣的那样,砍得我两眼直冒金星。可我以牙还牙,抡起大棒对准他的腰狠狠一下,随后我又使出吃奶的力气横扫一圈,脚夫、奴仆、马匹,还有土耳其人都被我打着了。我变得比我那位朋友约翰·泰勒尔爵士还要疯狂十倍。形势本来对我们无疑是不利的,我们的翻译保持中立。面对三个步兵,一个骑兵和一把阿达甘,我们仅凭一根木棍是抵挡不了多久的。幸好约翰爵士记起我们带着的两支手枪。他抓到手,抛了一支给我,自己马上举起另一支瞄准那个让我们大吃苦头的骑马的人。两支手枪一露面,扳机轻轻一响,便收到魔术般的效力,我们的敌人胆颤心惊地逃走了,把口袋甚至驴子都丢给了我们,整个战场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尽管我们气得冒火,但我们仍一枪未发。这倒是我们的福分,因为还没有杀死一个体面的穆斯林而不受到报复,揍他们一顿也是要付不少代价的。

“我略微揩了揩血迹。这时,我们的第一桩事儿,正如你们所想,便是走过去打开那只口袋。我们看见里边有一位相当漂亮的女人,有点儿胖,一头美丽的黑发。她只穿一件蓝色的羊毛衫,比德·沙维尼夫人的透明的披肩略微厚一点。

“她从布袋里轻盈地跳了出来,并不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她向我们讲了一阵大概很动感情的话,但我们一点也听不懂。随后她还吻了我的手。夫人们,这可是我仅有的一次,一个妇人让我享有这种荣誉。

“这时候我们清醒过来了,只见我们的翻译拔着自己的胡子,像走到绝路上似的。我呢,我取出手帕将就着把头包一包。泰勒尔说:‘他妈的,这个女人怎么处置才好?要是我们呆着不走,她丈夫马上会带一帮人来把我们打死的。要是让她这副打扮跟我们一道回拉尔纳卡城,那些无赖会用石头把我们砸扁的。’刚刚才恢复了他那英国人的沉着冷静的泰勒尔,又被这些念头弄得抓耳挠腮。他吼道:‘鬼知道您今天怎么会想得出跑出来画画!’他的感叹把我逗笑了,那个女人,什么也没听懂,也跟着笑起来。

“然而我们必须拿定主意,我考虑最好的办法就是取得法国领事对我们的庇护。但最棘手的还是如何回拉尔纳卡城。天色暗下来,这倒是我们的运气。我们那位土耳其人带我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多亏了这种小心谨慎和夜色的佑护,我们来到了坐落在城外的领事馆,没有碰上什么麻烦。我倒忘记告诉你们,我们用那只口袋和我们翻译的包头布给那个女人凑合成了一件几乎很合身的衣服。

“领事对我们很不客气,说我们发了疯,又说每到一处必须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而不该多管与己无关的闲事……末了,他狠狠地骂了我们一顿。他是对的,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足以引起一场迅烈的暴乱,从而使塞浦路斯岛上的全体法兰克人惨遭杀戮。

“他夫人则较通情达理,她读过不少小说,把我们的举动看成是见义勇为。其实,我们做得也正像传奇中的英雄。这位杰出的夫人是位非常虔诚的基督教徒,她以为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让我们带给她的那位女性异教徒皈依基督教。这样的改宗之举会被《箴言报》传为美谈,她丈夫也将因此而被提升为总领事。这一设想顷刻间在她的脑子里完成了,于是她拥抱着土耳其女人,送给她一件连衣裙。她责备领事先生的冷酷心肠,说得他面带愧色,她便打发他到帕夏那里去妥善处理此事。

“帕夏大发雷霆,那位嫉妒的丈夫是当地的一位非等闲人物,他气得火冒三丈。‘简直混账极了,’他说,‘这几条基督狗连我把自己的奴隶扔下海去也敢阻拦。’领事左右为难,于是他便喋喋不休地吹起他的主上法兰西国王,吹得更起劲的是一艘配有六十门大炮的兵舰,说它刚刚开进了拉尔纳卡海面。但是最顶用的一句话,却是他以我们的名义提出的按公平价格买下这一女奴的建议。

“唉!但愿你们知道什么才是一个土耳其女人的公道价钱!要给丈夫钱,给帕夏钱,那个脚夫被泰勒尔打落两颗牙齿,也要给钱,为这桩丑事,也还得给钱,什么都要付钱。泰勒尔不知多少次心疼地大叫大嚷:‘鬼知道为什么要跑到海边去画画!’”

“多险的遭遇呀,可怜的达尔西!”朗蓓尔夫人叹息道,“您那块吓人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吧?劳驾请您把头发撩开。他没有把您的脑袋劈成两半可真是死里逃生啊!”

在达尔西讲述时,朱莉的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说话人的前额,到最后她怯生生地问:

“这女人后来呢?”

“这正是我十分不乐意讲的那一段了。后来的事是那样叫我伤心,以至于到现在我向你们谈起这些的时候,也还有人在讥笑我们这一轻率的侠义之举。”

“她漂亮吗,这个女人?”德·沙维尼夫人问道,脸上有点发红。

“她叫什么名字?”朗蓓尔夫人问。

“她名叫埃米娜。——漂亮?……是的,是蛮漂亮,但太胖了,而且按当地的习俗,脂粉涂得狼藉不堪。要看得上土耳其美人的风韵,那是非要习惯很长一阵不可的。——就这样,埃米娜就在领事官邸里住下了。她是明格里亚人,她对领事的妻子c夫人说她自己是大公的女儿。其实,在那里任何一个泼皮,只要能左右住其他十个泼皮,就是个大公了。人们于是就把她当作公主来款待了。她上桌吃饭,食量抵得上四个人。可一给她讲基督教义,她准打瞌睡。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我们决定择日为她洗礼。c夫人亲自做她的教母,让我做教父。于是准备糖果、礼品及其他一切东西便成了我的差事。……命中注定这个倒霉的埃米娜要让我倾家荡产。c夫人说埃米娜喜欢泰勒尔,但更喜欢我,因为给我端咖啡时,她总要倒翻在我的衣服上。当我像个传播福音的虔诚的教徒煞有介事地准备这次洗礼时,美丽的埃米娜却在仪式的前一天不翼而飞了。何必全都要告诉你们呢?原来领事有位厨子是明格里亚人,此人无疑是个大骗子,但他那一手胡椒肉饭却是人人夸的。这个明格里亚人讨得了埃米娜的欢心,大概她以为这样就算是有爱国心了。于是他便将她拐走了。同时还携走了c先生一笔数目可观的款子。他一走便杳无音讯,领事就这样白白丢掉了他的钱,他夫人丢掉了送给埃米娜的全部衣物;我呢,挨打负伤还不算,还赔掉一副手套和糖果钱。最倒霉的是,大家都把这场遭遇归咎于我,说是我救了这个讨厌的女人,哪怕她沉入海底我也要救她,又是我给我的朋友们带来如此之多的灾难。泰勒尔把自己说成了受害者,一推了事。其实他才是这场恶斗的起因。而现在我呢,我顶着堂吉诃德的名声和你们见到的这块伤疤苟活下来了,它大大有损于我的前程。”

故事讲毕,大家回到了客厅。达尔西又与德·沙维尼夫人谈了一阵,接着便不得不离开她而被介绍给了另一位年轻人。此人在政治经济学方面知识极为渊博,他努力钻研希图当上议员,因此他渴望获得土耳其帝国的一些统计资料。

自达尔西从她身边走开之后,朱莉不时地瞧瞧挂钟。她神不守舍地听着沙弗道尔讲,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来瞟去找寻达尔西,他正在客厅另一端和别人谈话。达尔西在和那位统计学爱好者闲聊当中,有时也看看朱莉。朱莉简直抵挡不住他那尽管安详,却很锐利的目光,她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把她征服了,她也不再打算从这种征服下解脱出来。

后来,她吩咐备车。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思虑太过,她让人备车时又看了看达尔西,眼光似乎向他说:“我们本可以在一起度过这半个时辰,而您丢掉了。”马车准备就绪,达尔西还在谈话。但他面带倦容,对那位缠住他问长问短的人已颇不耐烦。朱莉慢吞吞地站起身,握了握朗蓓尔夫人的手,随即向客厅的大门走去。看到达尔西仍旧未挪寸步,她感到意外,几乎动了气。沙弗道尔就在她身边,向她伸过去手臂,朱莉茫然无主地挽住,却没有听见他说话,甚至连他在身边也几乎未曾发觉。朗蓓尔夫人和另外几个人陪着她穿过前厅,一直把她送上马车。而达尔西则一直呆在客厅里。当她在马车上坐定后,沙弗道尔笑嘻嘻地问她夜里独自一人在路上是否害怕,并告诉她一俟佩林少校打完这场台球,他就坐上自己的轻便马车尾随在她的车后。朱莉正在沉思,被他的声音唤醒,却没听明白他的话。但她微微一笑,在这种场合下,其他任何女人都会如法炮制。接着,她向聚在台阶上的人们点点头,道一声“再见”。之后很快地,马车就带她而去了。

然而,恰恰就在马车起动时,她看见达尔西走出客厅。他面色苍白,神色忧郁,两眼盯着她,仿佛是在恳求朱莉向他单独道别。她带着没有特地向他点头告别的惆怅心情走了,她甚至还想,他也许会因此而气恼吧。她已经忘记了她是让另外一个男人照料着送她上车的,那么现在,过错就在她身上了,她责备自己的过失,就像犯下弥天大罪一般。几年前,在她唱歌出丑的那次晚会之后,她离开达尔西时所体验到的对他的感情,远远没有这一次那么强烈。这不仅仅是因为光阴的苒逝使她昔日的感受得到了充实,还由于她苦于对丈夫的积愤从而使这种感受更加深刻。或许,甚至正是她在沙弗道尔身上所体味到的那种诱惑——而眼下她早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导致她听任自己沉溺在对达尔西的那股强烈得多的感情里而不觉得过分内疚。

至于达尔西嘛,他的想法从根本上说是比较冷静的。他很高兴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她唤起了他幸福的回忆。他将在巴黎度过这个冬天,和她来往来往也许是很惬意的。一旦她从他眼前消失,至多他也只是回味回味那快快活活打发掉的几个钟点罢了。而一想到要迟迟睡觉,还要赶四法里路才能到家,这种回味也就由甜转酸了。他小心翼翼地裹好大衣,舒舒服服地斜坐在他租来的马车里,完全陷入了庸俗的遐想中。他迷迷糊糊地从朗蓓尔夫人的客厅想到君士坦丁堡,从君士坦丁堡想到科尔富岛,从科尔富岛上出来,他已经蒙眬入睡了,我们就别管他了吧。

亲爱的读者,要是您乐意,我们还是去跟上德·沙维尼夫人吧。

十一

德·沙维尼夫人离开朗蓓尔夫人宅邸时,夜色黑得怕人,空气沉重而又窒闷。闪电时时把四周的景物照亮,在一片灰暗的橙黄底色上描画出树木的暗影。每一次电光闪过,夜色便愈加浓重,车夫连马头也分辨不出。顷刻间一场狂烈的暴风雨来到了。起先是豆般大的稀疏雨点,一下子就变成滂沱大雨。整个天空都像燃起火焰,雷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受惊的马匹大口喘着气,直立起来不肯前进。但是车夫已经美美地饱餐过一顿:那些重油馅饼,特别是他灌进肚去的烧酒使他面对着狂风暴雨和满地泥泞却全无怯意。他死命抽打着可怜的牲口,那样勇猛顽强,比起在狂风恶浪中向他的舵手说“你引导着的是恺撒和他的命运”的恺撒大帝来也毫不逊色。

德·沙维尼夫人并不害怕雷鸣,对暴雨也毫不介意。她反复回味达尔西对她说过的话,懊恼自己没有把该对他说的许多事情告诉他。这时,马车受到剧烈撞击,突然打断了她的沉思。车窗震得碎片乱飞,同时发出一下该死的断裂声,马车陷进了一条水沟。朱莉只是受了场虚惊。但大雨哗哗直下,车轮碎了一只,车灯也全都打熄了,四下里看不见一幢可避风雨的房子。车夫咒骂老天,仆从抱怨车夫,怪他太蠢。朱莉呆在马车里,询问怎么样才能返回p地,或者该如何是好,但对她的每句问话的回答都同样的令人失望:“办不到!”

这时,远处传来一辆马车驶近的低沉的声音。德·沙维尼夫人的车夫不一会儿就认出了他的同行,那是在朗蓓尔夫人家的厨房里结识的,这使他大为高兴。他叫喊着让他停住。

马车停下了,刚刚报出德·沙维尼夫人的姓名,坐在车上的一位年轻人便马上打开车门,大声问道:“她伤着了没有?”说着便一下子跳到朱莉马车的旁边。她已看出是达尔西,她在等着他。

在黑暗中他们握住对方的手,达尔西确实感到朱莉在紧握他的手,这大约是因为担惊受怕吧。随便寒暄了几句之后,达尔西自然而然地请她上自己的车。朱莉起初没有应声,她拿不定主意,着实踌躇了一阵。一方面,若是去巴黎,她想到在三四法里的路途中,她要与一个年轻人紧挨着坐在一道;另一方面,若是返回朗蓓尔夫人家请求留宿,她就得讲一讲她这次翻车并得到达尔西救助的事故经过,想到此她就浑身不安。就像那个被达尔西搭救的土耳其女人,重新返回客厅,在惠斯特牌桌上抛头露面……她真不愿这样想。但去巴黎要有漫长的三法里路啊!……她犹豫着,笨嘴笨舌地客气了几句,说是难为他了。达尔西这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地对她说:

“上我的车吧,夫人。我留在您的车上,一直等到有去巴黎的人打从这里经过。”

朱莉慌忙应下了他的第一个建议,以免自己显得过分的扭扭捏捏,但她反对第二条。她的决断太匆忙,以致她还来不及定夺是返回p地还是去巴黎这桩大事,便坐上了达尔西的马车,把他殷勤递过来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了。接着,还没容她说出想去何处,马儿便轻快地朝巴黎方向奔去。她的仆人已经代她决定,并把女主人的姓名和住址告诉了车夫。

谈话开始得很不自然,双方都是如此。达尔西声调急促,似乎有点不痛快。朱莉以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冒犯了他,她大约被看作一个装腔作势的可笑女人。她对此人已经那样拜伏,以至于她暗暗痛责自己,并一心盘算着要驱散她的过失带给他的不快。她看到达尔西的衣服打湿了,便立即脱掉斗篷让他披上。两人你推我让一阵,结果以平分秋色的办法了结这场纷争,每人各披一半。真是太有失体统了,但若不是她希望达尔西忘掉她刚才的那一阵迟疑躲闪,她本不会做出这一轻率的行为的。

他们两人靠得那么近,朱莉的面孔甚至都可以感觉到达尔西呼出的那股温热的气息。有时候,车子的摇摆颠簸使他们贴得更紧。

“我俩合披的这件斗篷,”达尔西说,“使我想起了我们以往的字谜游戏。您记得吗,您还扮过我的维吉妮呢?那时我们两人披着您祖母的斗篷,打扮得怪模怪样。”

“记得,还记得为这事她骂了我一顿。”

“啊!”达尔西叫起来,“那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有多少次我怀着痛楚和快乐回忆起我们在贝勒沙斯大街有过的那些妙不可言的晚会啊!您还记得大家用红色的缎带系在您的肩上做成漂亮的鹰翅吗?还记得我花多少工夫用金纸替您做的鹰嘴吗?”

“记得,”朱莉回答说,“那时您是普罗米修斯,我就是那只恶鹰呀。可您的记性真好!您怎么还能记得起所有这些个荒唐事?因为我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呀!”

“您是要我也恭维您吗?”达尔西微笑着说。他朝前挪了挪,从正面瞧着她。而后,他郑重其事地接着说:“我把自己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铭记在心,这不足为奇么。”

“您猜谜语真是聪明过人!……”朱莉说,她生怕谈话变得过于伤感。

“您要我再给您来一个我记性好的佐证吗?”达尔西打断她的话。“您还记得我们在朗蓓尔夫人家里结下的盟约吗?我们约定好共同诋毁他人,反之,我们之间要相互支持……可是我们缔约的命运和大多数缔约一样,它一直是一纸空文。”

“何以见得呢?”

“唉!我想您并没有什么机会常常为我辩解。因为一旦我离开巴黎,哪个闲极无聊的人会想到我呢?”

“为您辩解?……没有过……但常在您的朋友们面前谈起您……”

“啊!我的朋友们!”达尔西带着悲哀的微笑高声说,“我那时并没有什么朋友,至少,没有什么您认得的朋友。在您母亲家里见过我的年轻人都恨我,我也弄不清为什么。至于女人们,她们是不会想到我这个外交部的‘随员先生’的。”

“那是因为您不关心她们。”

“这倒是真的,对于我不喜欢的人,我是摆不出笑脸来的。”

假若在黑暗里能够看清朱莉的面庞,达尔西就会看到,在听到后面这一句话时,一抹鲜艳的红晕泛起在她的脸上。她在这句话里领会到一种意思,那也许是达尔西未曾想到的。

尽管如此,朱莉还是想把两人都珍重保留的回忆撇在一边,她有意扯到他的旅途见闻,并希望这样一来自己即可免受开口之苦。用这种办法对付旅行家,特别是对付那些见多识广的人,十之八九是行之有效的。

“您的旅行真是美不胜收啊!”她说,“我这辈子再也别想做这样的旅行了,真遗憾!”

然而达尔西不复再有讲故事的兴致了。“那个留小胡子的,刚才对您讲话的年轻人是什么人?”他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这回,朱莉脸红得越发厉害。“这是我丈夫的一位朋友。”她回答说,“他团里的一位军官……有人说……”她不愿舍弃有关东方见闻的话题,继续说,“凡是看到过东方那美丽蓝天的人,到别处简直活不下去的。”

“他着实惹人讨厌,也不知为什么……我说的是您丈夫的朋友,不是蓝色的天空……至于这蓝天嘛,愿上帝保佑您免遭此难吧!因为看见它天天一副老样子,到后来大家简直把它视为丧门星,而反倒要把巴黎污秽的浓雾看成是天下第一景了。请相信我的话吧,再没有什么比这美丽的蓝天——昨天如此,明天也如此——更叫人不耐烦的了。但愿您能知道,我们是怎样焦灼不安,怎样日复一日垂头丧气地等待着、渴望着一朵云花!”

“可是您却在这蔚蓝的天空下生活了很久呀!”

“但是,夫人,要我不这么做相当难。要是我能随心所欲地行事,那么,在东方的异国风光必然会引起我的一点点好奇心得到满足后,我很快就会返回贝勒沙斯大街这里来的。”

“我相信许多旅行家都会像您这么说,如果他们也像您这样坦率的话……在君士坦丁堡和东方其他一些城市里,大家怎样打发日子呢?”

“那里和其他地方一样,消遣的方法有好多种。英国人喝酒,法国人打牌,德国人抽烟。还有些聪明人为了变法取乐,便爬到屋顶上去偷眼瞧瞧当地的女人,惹得别人朝他开枪。”

“您最喜欢的大概就是最后这一种了吧。”

“一点也不是。我嘛,我研究土耳其语,希腊语,这使我饱受冷嘲热讽。当我处理完毕使馆的公文后,我常常画画,去温泉一带遛马,完了就到海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人从法国或其他地方到这里来。”

“在远离故国的异邦看到一个法国人,这在您该是很大的快乐吧?”

“是的。然而要遇到多少五金商人和开司米贩子,才能碰上一个聪明人啊!更糟糕的是那些青年诗人。他们老远地瞧见大使馆的某某人,便冲着他大叫大嚷:‘领我们去欣赏欣赏古迹吧,带我去看看圣索非亚,我要逛逛山景,瞧瞧蔚蓝的大海,我想见识见识海罗哭泣的地方。’而随后,他们饱尝一阵骄阳炙人的味道,便闭门不出了。除掉翻翻最新几期《宪章报》外,他们什么也不想看了。”

“您把一切都看得很糟,还是老脾气。您总是改不过来,知道吗?您老是这样爱挖苦人。”

“告诉我,夫人,难道一个吃苦受难的受罪人就不能向那些使他备受煎熬的伙伴们寻点开心吗?说真的,您不知道我们在那边过的日子有多苦。我们这些大使馆里的文书们,就像燕子似的永远也没有栖息的时候。对于我们,绝不存在那种给生活带来幸福的亲密无间的友谊……我看就是这么回事。(最后几个字,他是用特别的语调说出来的。说着他往朱莉身边凑过去。)六年来我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和他谈谈心里话。”

“您在那边没有朋友吗?”

“我刚才对您说过,在异国是不可能交上朋友的。我在法国曾有过两位朋友,一个去世了,另一个在美洲,他要过几年才回来,假如他不让黄热病缠住不放的话。”

“这么说,您是孤单单的了?”

“孤单一人。”

“那么,女人们的社交界在东方是个什么样子呢?它没给您带来一些机缘吗?”

“啊!这个嘛,可千万提不得。说到土耳其女人,绝不要打她们什么主意。而希腊女人和亚美尼亚女人,把她们夸到顶,也只能说她们很漂亮。至于领事们和大使们的太太嘛,请您不要让我提起她们吧。这是一个外交问题,如果我信口开河,那是要在外交事务中给自己添麻烦的。”

“您好像不那么喜欢您的职业,可过去您抱着多大的热情渴望跻身外交界呀。”

“我那时还不了解这一行,现在我倒愿做巴黎的地皮检查官!”

“天哪!您怎么好说出这种话!巴黎,简直就是世界上最讨人厌的地方!”

“别出言不逊吧!我倒要听一听您在意大利住上两年后对那不勒斯的另一副调门。”

“看看那不勒斯,这可是我朝思暮想的。”她叹口气回答说,“……只要我的朋友们跟我在一起。”

“若是这样,我要跑遍全世界的,反正是和朋友们一道旅行。可这样就等于坐在客厅里,看着全世界像幅画似的一览无余地从您的窗前移过。”

“好吧,如果这样的要求太过分,我就希望仅仅和一位……和两位朋友一起旅行吧。”

“至于我,我可没有这么高的奢望。我只要求一个男朋友,或者一个女朋友。”他微笑着接下去说,“但这对我可是从未有过,……也不会有的好福气。”他叹了口气又说,接着他的声调又变得快活些,“其实,我一直命运不济,我毕生的愿望只有两个,但全都落了空。”

“这是指的什么?”

“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么说吧,我想跟一个人跳华尔兹舞,想得入了迷。……我对华尔兹研究得很透,我练了整整几个月工夫,独自一个人,抱着张椅子,为的是克服掉每次总少不掉的头晕眼花。可是当我跳得不再晕眩时……”

“那么您是想和什么人跳华尔兹呢?”

“我是不是可以向您说,就是要和您?……当我由于苦练而跳得悠游自如的时候,您的祖母,那时她刚找到一位冉森教派的教士做忏悔神父,就不许跳华尔兹了,这事我到今天仍耿耿于怀。”

“您的第二个愿望呢?……”朱莉心慌意乱地问道。

“我的第二个愿望,我向您直说了吧。我本想,这在我,是太高的妄想了,我本想会有人爱我……是的,爱我。这是在跳华尔兹以前的想法了,我没有按时间先后来说……我本想,我对自己说,能得到这样一个女人的爱情,她把我看得比舞会要可爱得多,——舞会,这可是最危险的情敌。——这样一个女人,当她正要上车去跳舞的时候,我可以穿着沾满泥浆的靴子去见她。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然而她会对我说:‘咱们留下别去吧。’但这不过是妄想,人们的要求是应该现实一些的。”

“您好厉害!话里老是带刺!什么人也得不到您的宽恕,您对女人总是一副铁石心肠!”

“我!但愿上帝保佑我避开她们吧!其实,这不如说我是在骂自己。我说她们喜欢愉快的晚会而不愿和我好好谈谈心,这难道是说她们的坏话吗?”

“舞会!……打扮!……啊,天哪!现在还有谁喜欢那劳什子舞会呢?……”

她根本也不想为她那遭到非难的女性辩解。这可怜的女人明白的仅仅是她自己的心思,她还以为已经领会达尔西的想法了呢。

“说到盛装打扮和跳舞嘛,多么可惜啊,现在再不能那么狂欢啦!我带来一套希腊女人的漂亮服装,您穿起来一定非常合适。”

“请您为我的画册添上一幅这样的画儿吧。”

“非常乐意。您会看到自打我在您母亲的茶几上画画人物素描到现在,我的画工可强得多啦。——对了,夫人,我给您道喜,今天早上在部里有人告诉我,说德·沙维尼先生马上要被提名为宫廷侍从了,这使我太高兴了。”

朱莉下意识地颤栗起来。

达尔西没有注意到她的震动,接着又说:“请允许我自即日起求您来庇护庇护我吧。……其实我对您的新的尊贵称号并不那么开心,我担心您夏天必须住到圣克卢宫里去,那样一来,我就不那么时常有幸见到您了。”

“我一辈子也不到圣克卢去。”朱莉非常激动地说。

“啊,好极了!因为巴黎,您看到吗,这就是天堂。除了时不时到乡间朗蓓尔夫人家里吃饭才该离开它,而且晚上一定要赶回来。您多幸福啊,夫人,您住在巴黎!可我,我也许在这里呆不了多少日子,您想不到在我婶婶留给我的那间小屋子里我是多快活!而您,您住在,有人告诉过我,您住在圣奥诺莱区。有人指给我看过您的家,如果不是大兴土木热使人们在您园里的小路上盖起了店铺,您该还会有一个优美的花园吧。”

“不。我的花园仍旧完好无损,上帝保佑。”

“您哪一天接待来访客人呢,夫人?”

“我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在家里,要是您有时肯来看看我,我会十分高兴的。”

“您看,夫人。我这样做就好像我们以往的盟约依然有效似的,我随随便便地毛遂自荐,也不用正式介绍,您会原谅我的,是吗?……在巴黎除掉您和朗蓓尔夫人之外,我不再认识什么人,所有的人都把我忘掉了,但是你们却是我在流放的日子里怀恋着的仅有的两家。特别是您家的客厅,想必更让人乐而忘返吧,您是一个善于择友而交的人哪!……您还记得您有过的打算吗?那是您为了一旦成为女主人而设想的呀!有那么一间客厅,让讨厌鬼吃闭门羹,有时搞点音乐,常常高谈阔论直至深夜;来客中没有自命不凡的人,一小批朋友相知相惜,他们绝不想欺世盗名,也不愿哗众取宠……其中还有两、三位聪明机智的女人(您的女友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于是,您的家就是巴黎最可爱的地方。是的,您是最幸福的女人,所有接触您的人也都因此而得到幸福。”

就在达尔西说话时,朱莉想着他描述得活灵活现的这种幸福,她本是可以享受到的,假如她嫁给另一个男人……比如说,达尔西。她想到的不是那间虚幻的,那么雅致那么中意的客厅,而是沙维尼招来的那些讨厌鬼;她回忆起来的不是那些愉快活泼的谈话,而是导致她到p地去的那种夫妻争吵……她终于发现她是一个无可挽回的不幸的人了,命中注定要依附一个她憎恶、鄙视的男人,而她认为那个世上最可爱的人,那个她愿让他来担保自己幸福的人,对她来说,却只能是一个永远陌生的人了。她要像尽义务那样回避他,远离他,……然而他与她又是那么近,连他上衣的卷边都触到她长裙的袖口了。

达尔西不住地讲了一阵,把巴黎生活的乐趣描绘得娓娓动听,他的口才因长期无用武之地而全部施展出来。朱莉却感到泪水顺着自己的面颊往下流,她生怕达尔西发觉,因此拼命抑制自己,但激动的情绪却有增无减。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到最后,一声哽咽脱口而出,于是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她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又难过又羞愧,几乎透不过气来。

达尔西一点也没料到,他惊讶万状。事情来得太突然,片刻间他说不出话。可是呜咽之声更加急促,他觉得非得开口,非得问问她忽然落泪的原因不可了。

“您怎么啦,夫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夫人……回答我吧,出了什么事啦?……”

对于达尔西的询问,可怜的朱莉只是用手帕死死捂住眼睛。他拉起她的手,将手帕轻轻掰开。“求求您,夫人。”他说,声调动人肺腑。“我求求您,夫人,您怎么啦?是不是我无意中冒犯您什么了?您这样不开口,我很失望。”

“啊!”朱莉再也忍不住,她叫了起来,“我是多么不幸啊!”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幸?怎么不幸?……为什么不幸?……谁能使您不幸呢?请您回答我吧。”说着,他握住她的手,他的头也几乎触到朱莉的头。她哭着不答话。达尔西搞不清她在想些什么,但她的眼泪感动了他。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六岁,他还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很可能要从知己的地位上升为一种更亲密的角色。

朱莉固执着一言不发,达尔西担心她身体不适,于是他降下一面玻璃车窗,解开她帽子上的丝带,拉掉她的斗篷和披肩,男人们做这些琐事都是粗手笨脚的。他打算让马车在一个村口停下来,而且已经吩咐了车夫。这时朱莉抓住他的手,恳求他不要停车,并且让他放心,说她感觉好多了。车夫什么也没听见,一个劲地赶着马朝巴黎奔去。

“可是我求求您,亲爱的德·沙维尼夫人。”达尔西说着,把已经放开了一会儿的她的一只手又重新抓起。“我求求您,告诉我,您怎么啦?我担心……我搞不懂我怎么会这样背时,以致会使您感到伤心。”

“啊,不是您!”朱莉叫道,把他的手握得稍稍更紧些。

“那么,告诉我吧!是什么人能使您哭得这么伤心?相信我,对我说吧。我们不还是老朋友吗?”他微笑着补上一句,也更紧地握住朱莉的手。

“您对我谈起幸福,您以为我生活在这种幸福之中……可是这幸福二字距我是多么遥远啊!……”

“怎么?难道您不是在享受着幸福的全部内容吗?……您年轻、富有、美貌……您的丈夫在社交界地位显赫……”

“我恨他!”朱莉气冲冲地大声说,“我鄙视他!”她用手帕捂住脸,哭得更伤心了。

“噢!”达尔西寻思着,这事可不好办了。他巧妙地趁着马车的颠簸摇晃向着可怜的朱莉靠得越来越紧。“为什么呢?”他以一种最甜蜜、最温柔的声调对她说,“为什么您这么痛苦不堪呢?难道一个您所鄙视的人竟能对您这样颐指气使吗?为什么您要让他来糟蹋您的幸福呢?您竟该向他乞求这种幸福吗?……”他吻了吻她的指尖,但是她恐怖地一下子缩了回去,达尔西担心自己的做法有点过头……然而他决心要看到这场巧遇的结局,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叹息着说:

“我当初全弄错了!当我得悉您结婚时,我还以为您真喜欢德·沙维尼先生呢!”

“啊,达尔西先生,您向来就不了解我。”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说:我一直爱您,但您有意在回避。此刻,这可怜的女人怀着最笃实的诚意相信她自己在过去的六年里一直爱恋着达尔西,那种爱情与此时她所感受到的同样深挚。

“那么,您!”达尔西激动地叫道,“您,夫人,您一直了解我吗?您知道我是什么感情吗?啊!如果您对我知之更深的话,那么也许我们现在都得到幸福了。”

“我的命好苦啊!”朱莉泪如泉涌,一遍又一遍地叹息着。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可是,纵然您当初明白我的心迹,夫人,”达尔西带着他那惯有的悲戚而又嘲弄似的神情接着说,“结果又能怎么样呢?我一贫如洗,您家境殷实,您母亲会把我拒之门外,不屑一顾。这个结局是早就注定的。至于您自己,是的,就是您,朱莉,这一次灾难性的经验告诉了您哪里才会有真正的幸福,而在这之前,您想必也讥笑过我的痴心妄想吧。而那时最有办法讨您欢喜的,大概就是一辆漆得透亮的马车,再加上车牌上的伯爵徽饰吧。”

“啊!我的天哪!连您也这么说!真的就没有人可怜我了吗?”

“原谅我吧,亲爱的朱莉!”他也十分激动,叫了起来,“原谅我吧,我求求您!把这些责难忘掉吧!是的,我没有权利责怪您,我——我的过失比您还要大……我错怪您了,我原以为您就像您生活的那个社交圈子里的女人们一样怯懦,我不相信您的勇气。亲爱的朱莉,我已经受到残酷的惩罚了!……”他火一般地吻她的手,她不再缩回去了。他眼看着就要把她抱在胸前……可是朱莉带着非常害怕的神情把他推开了。在车身大小所许可的范围里,她尽可能远地避开了他。

于是达尔西又开口了,他那温柔的声音简直让人心碎肠断:“原谅我吧,夫人。刚才我忘记这是巴黎,现在我明白过来了,人家已经结了婚,人家绝不会爱你了。”

“啊,我爱您的呀!”朱莉哽咽着喃喃地说。她的头靠在达尔西的肩上,达尔西充满激情,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拼命吻她的眼睛来止住泪水。她还想摆脱他的拥抱,然而这种挣扎只是她最后的一次努力了。

十二

对于他感情冲动的根由,达尔西自己也没搞清楚。应该说明白,他并没有爱上什么人,他受用了一次似乎是送上门来的好运气,这种好运气是非常值得抓住不放的。而且,像所有的男人们一样,他在追求时比道谢时要口齿伶俐得多。但是他有礼貌,而彬彬有礼往往是可以代替更加值得推崇的感情的。开头那阵陶醉过去之后,他便对朱莉讲些他并不特别吃力便搜罗到的甜言蜜语,加上许多次的吻手礼,而这些吻手礼又省掉不少情话。他看见马车已经驶过城区关卡,不要几分钟,他便要和这位被征服者分手了,但他一点儿也不感到遗憾。德·沙维尼夫人对他的耿耿誓言反应出来的缄默,以及她显露出的无限郁闷,都使得她的这位新情夫的处境,我敢说,是难堪的,甚至是惹人讨厌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痴呆呆地把披肩贴着胸脯。她不再哭泣,两眼僵直。达尔西捧起她的手吻着,他刚一松开,这只手便像死人的手那样木然地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不说一句话,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但一串串令人柔肠寸断的思绪涌进她的脑海,只要她有心表达其中的一种,那么另一种便立刻上来封住了她的嘴巴。

怎样形容这些乱纷纷的思绪,或更确切地说,像她的心脏跳动那样迅速的一个个接踵而至的幻景呢?她觉得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没完没了的话语,每一句里都蕴藏着可怕的含义。早上她还在指责她的丈夫,把他看得一钱不值,可现在她比他还要轻贱一百倍。她好像觉得她的丑行已经尽人皆知。——该轮到h公爵的情妇厌弃她了吧。——朗蓓尔夫人,她所有的朋友都再也不愿理她了。——那么达尔西呢?——他爱她吗?——他几乎是刚刚才认识她的。——因为那些年他已经忘掉她了。——他并没有一下子就把她认出来。——也许他发觉她变得多了。——他对她冷淡,这对她才是致命一击。她对一个几乎不了解她的男人动了感情,此人并没有对她吐露爱情,……仅仅表示礼貌而已。——他不会爱她。——而她呢,她爱他吗?——不,因为他几乎刚一离开,她就结婚了呀。

马车驶进巴黎时,大钟正敲响一点。她是在四点钟时第一次和达尔西见面。——是的,是“见面”——她不能说是“重逢”……因为她已经忘记了他的容貌,他的声音;对于她,这是个陌生人了……但是九个钟头之后,她就成了他的情妇!……九个钟头就足使她受到这种奇异的诱惑……使她不仅在自己眼里,而且在达尔西眼里声名狼藉;因为,对这样一个如此不稳重的女人,他会怎样看待呢。他怎么能不鄙视她呢。

有时候,达尔西轻柔的声音以及讲给她听的那些温存话使她稍稍振作一些。于是她竭力要自己相信达尔西确实如他说的那样爱着她,而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那么容易。——达尔西离开她之前,他们的爱情早已历时很久了。——达尔西想必知道,她只是因他的离去使她感到怨恨才结了婚的。——过错是在达尔西的身上。——然而在漫长的离别中他一直爱恋着她。——当他返回故里时,看到她和他一样忠贞不贰,他自然感到幸福。——她的坦率自白,——甚至她的脆弱都会使憎恶虚伪矫饰的达尔西感到喜欢。——但是这些推理的荒诞无稽很快就在她眼前显露出来了。——聊以自慰的想法消逝了,羞耻和绝望仍在折磨着她。

有时,她想说出心里的感受。她刚才还想到她会被社会摈斥,被家庭抛弃。她已经给丈夫带来如此严重的耻辱,她的自尊心就不允许她再见到他了。“达尔西爱我。”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只能爱他一个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幸福。——和他在一起,无论到哪儿我都是幸福的。我们一块儿到某个地方去,在那里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一张让我面红耳赤的面孔。但愿他带着我到君士坦丁堡去吧……”

达尔西远远没有揣透朱莉心里想了些什么。他刚刚辨认出他们已经进到沙维尼夫人居住的大街,于是他非常自如地戴上他那副冰凉的手套。

“这样吧,”他说,“应该把我正式地介绍给德·沙维尼先生。……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成为好朋友的。——由朗蓓尔夫人来介绍,我会在您的家里受到礼遇的。可眼下,既然他在乡间,我可以去看望看望您吗?”

朱莉欲言又止,达尔西的每一句话对她都像是挨了一匕首。和这样一个如此淡漠、如此冷酷,只盘算着如何用最简便的方法来舒舒服服地度过夏天的人,怎么能谈出走,谈私奔呢?她愤怒地扯断了头颈上的金项链,用手指绞着链环。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了,达尔西赶紧替她把披肩理好,把帽子戴端正。车门打开时,他毕恭毕敬地向她伸过手去。但是朱莉不愿让他搀扶,自己跳了下去。

“请允许我,夫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请允许我来看望你。”

“永别了!”朱莉嗓音滞闷地说了一句。

达尔西又跳上马车,活像一个踌躇满志地打发了一天的人那样,打着唿哨,吩咐车夫送他回家。

十三

刚回到他的单身寓所,达尔西便立即换上一件土耳其睡衣,穿上拖鞋,在他那根长长的烟斗里装满拉达基烟丝。这只烟斗的烟管是用波斯尼亚樱桃木雕成,嘴上镶有白琥珀。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张摩洛哥羊皮制作的鼓囊囊的长沙发上,打算过过烟瘾。他或许本该陶醉于诗意盎然的遐想里,然而他搞的却是这种平平庸庸的玩意儿,有人对此会感到惊讶。但我要回答说:浮想联翩之际,品上一斗好烟,如果不是必不可少,也是大有好处的。享受一种幸福的最实惠的办法,就是把它与另一种幸福合起来受用。我有一位朋友,一个贪恋声色的人。在他没有解开领带,没有拨旺炉火——如果是在冬天的话,没有躺上一张舒适的沙发之前,他是从不拆开情人的书信来看的。

“说真的,”达尔西心想,“要是我采纳泰勒尔的意见,买一名希腊女奴并带回巴黎,那我真成了大草包了。一点儿没错!那就好像,正如我的朋友哈莱伯·埃芬第所说,好像往大马士革带无花果一样,大可不必。谢天谢地!这几年间我不在,社会上要开化得多了,看来用不着过分的拘泥古板啦……可怜的沙维尼!……哈哈!如果几年前我是个阔少,我就把朱莉娶过来了。那么今天晚上,说不定就是沙维尼送她回家吧!我一旦结婚,可要常常叫人检查检查我老婆的马车,免得江湖骑士们把她从水沟里救上来……是呀,这些可要记住啊!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人蛮聪明,假如我不是如今这副老相的话,我还以为全凭我的才貌超群才碰上这桩美事呢!……啊!我的超群的才貌!……咳!也许一个月之后,我的地位就下降到和那位小胡子先生平起平坐啦!……真该死!我早该让那个娇小玲珑的纳斯达西娅——我是那么没命地爱过她,学会读书,写字,并能够和那些上流社会人士拉拉家常的,因为我想这是唯一爱过我的女人……可怜的孩子!……”他的烟斗熄了,他很快便睡着了。

十四

德·沙维尼夫人回到她的房间里时,费了好大劲才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对女仆说,现在用不着她了,她要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这位姑娘刚一走出房门,朱莉便扑到床上痛哭起来。现在她是一个人了,比起达尔西的在场使她不得开怀放任的时候,她哭得更加伤心。

对于精神上的哀愁和肉体上的痛楚,黑夜无疑是施加一种巨大的影响的,它把一切都涂上了阴森惨淡的色调。有些形象白天里平平常常,甚至是悦人耳目的,而在夜里却给我们带来不安和磨难,就像幽灵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发威作祟似的。仿佛一到夜间,思想就倍加活跃,理智便失去它的控制力。一种出没在内心的虚幻的怪影扰得我们心慌意乱,惊恐不定。我们无法从根本上回避它,或者要冷静地思索一下它的真实性也是无能为力的。

想一想可怜的朱莉躺在床上的情景吧。她衣衫半敞,心潮激奋。一忽儿,一股烫人的高烧吞噬了她;一忽儿,一阵冰凉的寒栗使她浑身发冷。板壁上发出一点点声响她就心惊肉跳,连自己心脏的跳动她也听得一清二楚。对她自己的心境,朱莉只隐隐约约地感到一阵焦虑,但她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而后,对这个致命的夜晚的回忆像闪电一样疾速地在她头脑中掠过,伴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痛苦,宛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在愈合的疮口上似的。

有时候,她盯着灯光看,痴呆呆地注视着那摇曳闪烁着的光焰,直到她自己也弄不懂怎么来的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睛,使她看不清灯光。“这眼泪是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道,“啊!我身败名裂了!”

有时候,她数着床幔上的彩穗,但是她总记不住它的数目。“怎么会这么放荡?”她想,“放荡?——是的。因为就在一个钟点之前,我像一个可悲的娼妓一样委身于一个我不了解的男人。”

而后,她那失神的眼光跟上了挂钟的指针,那副惶然失措的神态就好像一个囚犯看到行刑的时刻即将来临一般。突然,挂钟响了。她猛地颤栗起来,自语道:“三个钟头前,我和他在一起,我的名声完了。”

她在这种狂乱的精神动荡里度过了整整一夜。天亮了,她打开窗子。拂晓的清新醉人的空气使她略感轻松,她俯在朝向花园的窗栏上,贪婪地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她那些纷繁无绪的念头在一点点地消散。在使她心烦意乱的那种莫名的痛苦和恍惚失态过去之后,继之而来的是相对说来好似一种休憩的极度失望。

必须拿一个主意了。于是她一心考虑着该办的事情。她再也不想见达尔西,这对她是不可能的事。看到他,她简直无地自容。她应该离开巴黎,因为两天之后,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指着她议论纷纷的。她的母亲现在尼斯,她要去找她,向她坦露一切真情。在她的怀抱里吐尽衷肠之后,她就仅剩下一条出路了,即到意大利找一个荒僻的、人迹罕至的地方,她要在那里生活,与世隔绝,而后很快地死掉。

这个决定一作出,她便平静下来了。她坐在窗子对面的一张小桌前,双手捧住头,她哭了。但这一次,却没有苦涩的滋味。到后来,她筋疲力尽,万念俱灰,便慢慢入睡了,更确切地说,有大约一个小时的光景,她停止了思想活动。

她醒过来时,发着烧,打着哆嗦。天气已经变了,天色灰蒙蒙的,寒意袭人的毛毛细雨预示着一天的阴冷潮湿。朱莉按铃叫她的女仆。

“我母亲病了。”她对女仆说,“我必须马上赶到尼斯去。给我收拾一只箱子,一小时后我就要动身。”

“可是,夫人,您是怎么啦?您莫非病了吧?……您难道没有睡觉,夫人?”她叫了起来。看到女主人脸色大变,她感到意外惊慌。

“我要走了。”朱莉不耐烦地说,“我一定得走。快去收拾一只箱子。”

在我们当今的文明时代,若要前往他乡,单凭一种随意表达的愿望是做不到的。必须持有护照,必须打行李卷,带上箱子,还要忙那些烦心的五花八门的收拾准备,简直能把旅游的兴致一扫而尽。然而朱莉急不可耐了,所有这些必不可少的琐碎事务都被她匆匆简化掉了。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亲自打点行装,把那些平素要珍惜得多的软帽和裙衫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她的这种忙碌,与其说是加快,倒不如说是耽搁了她的用人们。

“夫人想必已经通知先生了吧?”女仆胆怯地问道。

朱莉并不睬她,取出一页纸,写道:“我母亲在尼斯得了病,我去照料她。”她把信纸折了四折,却决定不下该不该留下地址。

正准备要上路时,一位仆人走进来说:

“德·沙弗道尔先生询问夫人是否见客?同时还来一位先生,我不认识,这是他的名片。”

朱莉念道:“埃·达尔西,大使馆秘书。”

她几乎叫出声来。——“我什么人也不见!”她高声说,“就说我生病了,别提我要走。”

沙弗道尔和达尔西怎么会一同前来,她有些莫名其妙。她心里乱成一团,断定达尔西已经把沙弗道尔当成了知己。而其实,他们两人一起来到是很自然不过的。他们受同一种动机的驱使而来,在大门口碰了面,彼此间冷冰冰地打了个招呼,而心里却在暗暗对骂。

听完仆人的回话以后,他们一同走下台阶,又一次更加冷淡地互相点点头,便各走各的路。

沙弗道尔早就留意到德·沙维尼夫人对达尔西的关注非同一般,从那时起,他就对达尔西怀恨在心。而在他,达尔西则自诩为相面知人的高手,他看准了沙弗道尔那副又窘又气的模样,因此不难推断出他爱着朱莉。再者,身为外交官,他待人接物生性爱从坏处着想。所以他非常轻率地认定朱莉对沙弗道尔也并不是毫无感情。

“这怪里怪气的骚女人,”达尔西走出来时心里想,“她不愿意同时见我们,大概是害怕好像《愤世者》里面的那种摊牌局面吧……可我也太蠢,竟没找个借口留下,让那个乳臭未干的狂小子先滚蛋。要是我等在那里,只消那小子一转身,保险我就会被请进去的。我一肚子新鲜事儿,和他比毫无疑问是得天独厚的。”

他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停了下来。接着他折回头,又来到德·沙维尼夫人的家门口。而沙弗道尔也同样好几次回头察看他的动向,这时便顺原路返回,停在不远的地方来回踱步,监视着他。

那个仆人看到他再次出现感到惊异,达尔西告诉他,他忘记让他向女主人禀报一句话,是件要紧的事儿,是一位夫人委托他替德·沙维尼夫人办的。他记起朱莉懂英语,便用铅笔在名片上写道:begsleavetoaskwhenhecanshowtomadamedechavernyhisturkishalbum.他把名片递给仆人,并说他立等回话。

回话拖了很迟,到后来仆人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说:

“夫人刚才生病了,她现在难受得很,无法答复您。”

这些前后历时一刻钟,达尔西不大相信她会不省人事,但很显然她不肯见他。他对此很识相,同时又想到他在这附近还有几起拜访,于是他走出门去,对这一意外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沙弗道尔正在气急败坏地等候着。看到达尔西走过,他便认定对方无疑是比自己更走运的情敌。他打定主意一有机会便紧紧抓住以报复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和她的相好。恰在此时,他碰上佩林少校。后者得悉了他的私衷之后,尽力将他安抚了一番,并指出他的疑心并无多少根据。

十五

接到达尔西第二张名片的时候,朱莉确实昏厥了过去。接着又吐了一口血,使她的身体明显地虚弱下来了。她的女仆叫人请来了她的医生,但朱莉固执地拒不见他。将近四点钟,驿站的马车来到,行装安放完毕,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可以上路了。朱莉坐上马车,她咳嗽得前仰后合,着实可怜。晚上和整个夜间,她仅仅对坐在马车前首的女仆说上几句话,无非是催车夫快点赶路。她一个劲儿地咳嗽,好像胸口疼痛难熬,但她一声呻吟也没有。到天亮时她虚弱已极,车门打开时,她已经昏迷不醒了。大家把她送到一家简陋的小客栈里,让她躺下,并请来一位乡村医生。他诊断出她发着高烧,便不许她继续旅行,然而她却一味惦记着上路。到晚间她开始说胡话,一切征候都表明病势越发沉重了。她没完没了地说着,那样滔滔不绝,别人简直听不懂。达尔西,沙弗道尔和朗蓓尔夫人的名字不时出现在她那若断若续的话语里。女仆写信给德·沙维尼先生,告诉他夫人生病;但是朱莉距巴黎几乎有三十法里之遥,而沙维尼还正在h公爵家里打猎。病情恶化得如此迅速,他能否及时赶到是很成问题的。

小厮骑马跑到附近的城市,请来了一位大夫。这个人把他同行开的药方骂了一通,声言叫他太迟,而病势已经相当严重了。

天亮时,朱莉不再昏迷,她沉沉地睡熟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她醒过来,似乎记不起是因为什么意外才使她躺在这个肮脏不堪的客栈的房间里。然而她的记忆很快也就恢复了,她说自己感觉好得多,甚至又提到第二天接着赶路。之后,她手撑着额头似乎苦思冥想了好一阵,便要来墨水和纸,打算写信。女仆看见她总是刚写好开头几句,随即又撕成碎片,同时吩咐烧掉完事。这姑娘在好几块碎纸片上都看到“先生”这两个字,这使她大感意外,她说,因为她还以为夫人是给母亲或丈夫写信呢。在另一块残片上,她又看到:“您一定非常鄙视我吧……”

几乎有半个钟头,她劳而无功地挣扎着要写好这封她似乎一心牵挂着的信。到最后她已经心力交瘁,再也写不下去了。于是她推开放在她床上的小书桌,恍恍惚惚地对女仆说:

“您来给达尔西先生写封信吧。”

“写些什么呢,夫人?”女仆问,她确信女主人又要昏迷了。

“写信告诉他,他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她重重地瘫倒在枕上。

这是她吐出来的最后几句连贯的话。接着她又昏迷过去,再没有醒来。第二天她便谢世了,但是看上去并无多大的痛苦。

十六

沙维尼先生是在她下葬后的第三天赶到的,他的悲伤像是发自内心的。看到他伫立在墓前呆呆地望着那垄新翻上来的覆掩着他妻子棺木的泥土,村里的人们全都哭了。起初他打算叫人把她的棺木挖出来,迁到巴黎去。但镇长加以反对,而公证人又喋喋不休地大讲了一通什么手续,于是他只好同意定做一块石灰石墓碑,准备为她修建一座简朴的,但很体面的坟墓。

朱莉的暴卒深深地触动了沙弗道尔,好几次舞会的请帖都被他拒绝了,有一段日子,大家只看见他身着丧服。

十七

在社交界流传着对德·沙维尼夫人之死的好几种说法。有些人说,她梦见了,或者说是预感到她的母亲在生病,她异常震惊,于是不顾重感冒在身就立即启程前往尼斯,这场重感冒是她从朗蓓尔夫人家里回去时染上的,后来转成急性肺炎。

另一些人则更有见识,他们带着一脸的神秘满有把握地说,德·沙维尼夫人无力回避她对德·沙弗道尔先生的爱情,要到母亲那里寻求抵御的力量。因为仓促上路,得了感冒和急性肺炎。在这一点上,人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达尔西再也没有提到过她。在她去世的三四个月之后,他高攀上一门很上算的婚事。当他把这一喜讯告诉朗蓓尔夫人时,她一面贺喜一面说:

“说实在的,您的夫人很招人爱,只有我那可怜的朱莉能和她一样配得上您。多么遗憾哪,她结婚的时候您太穷了!”

达尔西微笑着,像他平常一样,笑容里带着嘲讽,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这两颗彼此不能理解的心,也许刚好是一对吧。

叶苇译

这是一首西班牙民歌,原文是西班牙文。作者冠以卷首以暗示小说主人公朱莉的不幸结局。

佛劳辛是莫里哀的喜剧《悭吝人》里的角色,狡猾善辩。

达丢夫是莫里哀的名剧《伪君子》里的主角,一个典型的卑鄙无耻的伪君子。

司各特(1771—1832):19世纪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

《波斯人信札》是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时期的著名作家孟德斯鸠(1689—1755)的代表作。

卡纳斯特烟叶,是一种烟味特别浓烈的烟草。

《利里比勒罗》是18世纪英国作家斯特恩的小说《特里斯拉玛·赛基绅士的生活与见解》中的一种歌曲的名称,是该书主人公道比大叔爱唱的。这首歌曲可用多种不同的方式演唱,从而表现出道比大叔情绪中极其细微的变化。

这是一则法国谚语,直译应为:在树和树皮之间不要插指。意思就是别人的家庭事务不必干预。

《莫美多》二重唱:法国作曲家罗斯尼的歌剧《穆罕默德二世》里的曲子。

这是当时经常举行的一种宫廷舞会。

香炉,金属小提炉,内燃香料。19世纪法国上流社会的女士出入交际场所时经常带在身边闻其香气。

这三个字即“我爱您”。法语是jevousaime,由三个字组成。

下布列塔尼:位于法国西北部的一个省。当时该地区交通闭塞,经济、文化皆较为落后。

查理·鲍狄埃(1775—1838):当时巴黎著名的喜剧演员。

公主,此处即指h公爵的情妇美拉尼夫人。

在19世纪的法国,贵族出身的少女通常都要进修道院读书学习。

蛮人之乡:这里指的是土耳其人生活的小亚细亚一带。

阿哈特: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中的人物,是该书主人翁伊尼特的挚友。此处指佩林少校。

我听到有人来了:这里一语双关,意指达尔西已到巴黎。

卡里道尔护发剂:这是当时被大肆吹嘘如何灵验的一种护发油剂。

卡拉玛尼亚:小亚细亚的一个地名。

斯米尔那:土耳其的城市,即伊兹密米。

《伽乌尔》:英国著名诗人拜伦的《东方组诗》中的一首。“伽乌尔”意为非伊斯兰教徒。诗中女主角列依娜被装进布袋,投入海里,原因是她不守贞操。

玛玛穆奇:莫里哀的喜剧《醉心贵族的小市民》里的角色。

法兰克人即指海外的法国人。

拉尔纳卡是塞浦路斯岛上的一个城市。

拉达基烟丝:一种又浓又辣的烟草,自小亚细亚的拉达基输入西欧,故以此命名。

阿达甘:土语即匕首。

《箴言报》:巴黎出版的一家报纸,1789年创刊。一度改为政府机关报(1799—1865)。

科尔富岛:希腊伊奥尼亚诸岛之一,因岛上有同名城市故称此名。

布鲁塔斯在他的《恺撒传》一书中叙述过这样一件事:一次恺撒乘船到阿洛依河入海处遇到风暴,舵手畏惧不前。恺撒大声叫道:“朋友,勇敢前进!不必害怕——因为你引导的是恺撒,而恺撒的命运是与恺撒在一起的。”

维吉妮:18世纪法国作家德·圣皮埃尔的小说《保罗与维吉妮》中的女主人公。本书写两小无猜的保罗与维吉妮相亲相爱,但不得善终的悲惨故事。

温泉:君士坦丁堡的游览名胜。该处为一淡水湖,以湖为中心辟为公园。欧洲人多喜在此跑马,游乐。

圣索非亚:君士坦丁堡的大教堂(建于532—537年),现为博物馆。

海罗:古希腊神话里爱神阿芙罗迪特的女祭司,她同青年列安德恋爱,夜里经常幽会。后列安德不幸淹死,海罗抱着尸体大放悲声,后投海自尽。

《宪章报》:报纸名,1815年在巴黎出版。

圣克卢宫:法国国王宫堡,位于巴黎赛夫镇,凡尔赛区。法国国王每年夏季到此处避暑,相当于夏宫。

大马士革:中东名城,现叙利亚首都,风光明媚,盛产无花果。

《愤世者》:莫里哀的著名喜剧。该剧女主角赛丽曼娜同时与阿列赛斯特和其他男子恋爱交往。第五幕中,她的情人们同时来到,出现了喜剧性的摊牌场面,揭穿了她的丑恶秘密。

这一句英语的意思是:请问什么时候他可以把他的土耳其画册拿给德·沙维尼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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