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掷骰子赌博

罗热带着不相信的神气摇了摇头;可是他的脸色比较开朗了。

“不,我可怜的朋友,”他轻轻地推开她说,“我一定要自杀。我太痛苦了;我受不了我现在感到的这种痛苦。”

“好吧!如果你要死,罗热,我也跟你一起死!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有勇气;我开过枪;我会像别人一样自杀。再说,我演过悲剧,我有经验。”

开始时她眼睛里还有泪水,讲到最后一句话时却自己笑了起来;甚至连罗热也露出了笑意。

“你笑了,我的军官,”她拍手叫着说,随即又将他抱住,“你不会自杀了!”

她一直拥抱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像个水手那样骂粗话,因为她不是那种能被一句粗话吓倒的女人。

这时候,我已经把罗热的手枪和匕首都拿掉了。我对他说:

“亲爱的罗热,你有一个情妇和一个朋友爱着你。相信我,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些幸福呢。”

我拥抱过他以后就离开了,让他单独和加波丽埃尔待在一起。

不过我认为,要不是他这时正好接到海军部长下达的命令,派他到一艘中型战舰上去当大副,执行突破封锁海口的英国舰队后到印度洋去巡航的任务,那么我们最多也只能推迟一下他那可悲的计划。这项任务的危险性是很大的;于是我尽力使他明白,与其无声无息、对祖国毫无贡献地自杀,还不如在英国炮弹下英勇就义。他答应不再自寻短见。他把四万法郎的一半分发给了残废的水兵或者他们的家属,把余下的给了加波丽埃尔。加波丽埃尔起先信誓旦旦地要用这笔钱来做好事。这个可怜的姑娘,她的确是很想履行她的诺言的;可是她这样的人的热情不能持久。后来我知道她把几千法郎给了穷人,剩下的为自己买了些衣服杂物。

罗热和我一起登上了一艘漂亮的中型战舰拉格拉泰号。我们的水兵个个英勇善战,训练有素,遵守纪律,可是我们的指挥官却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就因为他比谁都会骂人,法语说得很糟,从来没有钻研过航海理论,只是稍许有些实际经验,所以他就自诩为又一个让·巴尔。不过他开始时运气很好;恰好来了一阵风把英国的舰队逼回到大海里去,我们就平安无事地驶出了海湾开始巡航。我们在葡萄牙海岸击毁了一艘英国的小型护卫舰和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

由于风向不顺,加上舰长的指挥失误,我们在向印度洋驶去时非常缓慢;舰长的笨拙增加了巡航的危险。有时候我们被实力超过我们的舰队追逐,有时候我们追逐一些商船;我们每天都会遇上一些新的情况。可是不管是我们所过的冒险生活也好,还是罗热负责的舰上的累人的事务工作也好,都不能使他忘记那个时时在他脑中出现的可怕的念头。他以前被看作是我们港口最活跃、最杰出的军官,现在他只满足于干他的本职工作。工作一干完,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既不看书,也不写字。他就这样接连几个小时地睡在他的吊床上,可是这个不幸的人却无法入睡。

一天,看到他这样沮丧,我竟然大着胆子对他说:

“好啦,亲爱的朋友,你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苦恼;你不过是骗了一个荷兰阔佬二十五个拿破仑,而你却懊悔得像骗了别人一百多万。那么,请告诉我,你过去偷了港口司令的老婆……你有过一点后悔吗?而她总不止值二十五个拿破仑吧?”

他在床垫上翻了个身,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接着说下去:

“总之,你的罪过,既然你说这是一种罪过,你的罪过的动机是值得尊敬的,来自一个高尚的灵魂。”

他回过头来,用一种愤怒的眼光看着我。

“是的,因为说到底,如果你输了,加波丽埃尔会怎么样?可怜的姑娘,她会为你卖掉她最后一件衬衫。如果你输了,她将一贫如洗……你是为了她,为了对她的爱情才做手脚的。有些人为了爱情而杀人……而自杀……你呢,我亲爱的罗热,你做得更进一步。像我们这样的人……坦率地说,去偷别人的钱比自杀要有更大的勇气。”

“也许现在你会觉得我有点儿可笑,”舰长中断了他的故事对我说,“请你相信我,那时候我对罗热的友谊给了我一种今天再也不会有的口才,让魔鬼把我抓了去!当我对他讲这番话时,我是完全真心诚意的,我相信我所说的话;唉,那时候我年纪还轻着呢!”

罗热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然而他把手伸给我。

“我的朋友,”他说,他好像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你把我看得太好了。其实我是个不要脸的坏蛋。在我欺骗荷兰人时,我心里想的只是要赢他二十五个拿破仑,没有其他想法。我根本没有想到加波丽埃尔,所以我才看不起我自己……我,我竟然把二十五个拿破仑看得比我的荣誉还要重!……多么卑鄙啊!……是的,假如我能对自己说:‘我是为了使加波丽埃尔免受贫困之苦才做手脚的。’那么我也许心里会感到轻松些……不!……不!我没有想到她……我当时心里根本没有爱情……我只是个赌徒……我只是个窃贼……我偷钱只是为了自己要得到钱……而这个行为使我变得这样愚蠢,这样卑劣,以致我今天既没有勇气,也没有爱情……我现在活着,可是我已不再想加波丽埃尔了……我只是一个已经完蛋了的人。”

他看上去是那么不幸,如果他那时候要借我的枪自杀,我相信我是会借给他的。

一个星期五——不祥的日子——我们发现有一艘大战舰在我们后面追来。那是阿尔塞斯特号,它有五十八门炮,而我们只有三十八门。我们把所有的帆都升起来逃避它,可是它的速度比我们快,它越来越逼近我们;事情是明摆着的,在黑夜来到之前,我们即将被迫进行一场力量不平等的战斗。我们的舰长把罗热叫到他的房间里,商量了一刻多钟。罗热又走上甲板,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

“再过两个小时,”他对我说,“事情就要开始了;在后甲板上急得团团转的老好人已经没有了主意。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也是最体面的办法:就是让敌人追上来,随后尽量靠近敌舰,派一百来个勇敢的水兵冲到他们舰上;第二个办法也不坏,可是相当丢脸,那就是把我们的一部分大炮扔进海里,使我们战舰的负重减轻,这样我们就可以紧贴我们左面的非洲海岸行驶,而英国人怕搁浅,不得不看着我们逃走。可是我们的舰长既不是懦夫,也不是英雄;他想让自己的战舰被敌人从远处打坏,然后经过几小时的战斗以后,再升白旗投降。这样的话,你们可要倒霉了,朴次茅斯的囚船在等着你们。至于我,我是不愿意看到那些囚船的。”

“我们的头几发炮弹,”我对他说,“也许就会重创敌人,迫使他们停止追逐。”

“听我说,我不愿意做俘虏,我宁愿被他们打死;现在是了结这件事的时候了,假使我不幸只是受了点伤,请你答应我把我扔进海里。像我这样一个出色的水兵,大海应该是我的归宿。”

“你疯了!”我叫了起来,“你委托我替你做的是件什么事啊!”

“你要尽到一个好朋友的责任。你知道我一定得死;我以前答应不自杀,是因为我希望被人杀死,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那么,你就答应我的要求吧,如果你拒绝,我就要求那个水手长帮忙;他是不会拒绝我的。”

我想了片刻,对他说:

“我答应照你的意思办,只要你受的是没有希望治好的重伤;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同意解除你的痛苦。”

“我一定会受重伤的,要不我就战死。”

他向我伸过手来,我紧紧地握了握。从那时候起他就比较平静了,脸上甚至还显现出一种即将参加战斗的喜悦。

下午三点钟左右,追逐我们敌舰的炮弹开始轰击我们的船身。于是我们收下部分风帆,掉过头来把侧面对着阿尔塞斯特号,连续不断地向它开炮,英国人也猛烈地回击。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战斗以后,我们这位瞎指挥的舰长想把战舰冲上去试试;可是我们已经有很多死伤,剩下的水兵也丧失了士气;后来,我们的船具受了很大的损伤,有好些桅杆也遭到严重破坏。就在我们升起风帆想向英国人靠去时,我们那根失去了所有支柱的主桅杆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倒了下来。阿尔塞斯特号趁这个意外事件给我们造成的一开始的混乱掠过我们的船尾,在手枪射程的一半距离内用它的舷侧炮向我们齐射。它从头到尾在我们的可怜的船旁擦过,而我们已经只剩下两门小炮还可以还击。这时候我正在罗热身边,他正在砍断还系在已倒下的主桅杆上的绳索。我感觉到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回过头去,看到他已经倒在甲板上,浑身是血:有一颗霰弹刚才击中了他的肚子。

舰长跑到他的身边。

“上尉,怎么办?”他嚷道。

“应该把我们的旗帜钉在这段断桅杆上,随后把船沉掉。”

这个意思完全不合舰长的心意,他马上就跑掉了。

“好吧,”罗热对我说,“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吧。”

“你没有事的,”我对他说,“你的伤会好的。”

“把我扔进海里去,”他又叫又骂地说,一面抓住我制服的下摆,“你看得很清楚,我是逃不了的;把我扔进海里去,我不愿意看到我们的兵舰升白旗。”

过来两个水兵,想把他抬到舱底去。

“回到你们的大炮旁边去,混蛋,”他声嘶力竭地叫道,“瞄准他们的甲板,打霰弹!至于你,如果你说话不算数,我要诅咒你,我要把你看作是世界上最最卑怯、最最无耻的人!”

他的伤肯定是治不了的。我看到舰长把一个准尉叫去,命令他升白旗投降。

“跟我握握手吧,”我对罗热说。

就在我们升起白旗时……

“舰长,左舷发现一头鲸!”一个少尉奔过来说,打断了我们的话头。

“一头鲸!”欣喜若狂的舰长叫了起来,他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快,把救生艇放下海去!把小船放下海去!把所有的救生艇都放下海去!”

“拿鱼叉来,拿绳子来!”等等,等等。

我没有能够知道可怜的罗热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钢译

埃斯林桥:奥地利多瑙河上的一座桥;1809年5月,法军在此桥附近地区击溃奥军。

指拿破仑。

布雷斯特:法国大西洋的军港。位于布列塔尼岛西端、布雷斯特湾的北岸。

加的斯:西班牙西南部港口。1808年法国有些被俘水兵被囚禁在此港的囚船上;有少数被囚水兵曾越狱逃回法国。

让·巴尔(1650—1702):法国著名海军军官,在对荷、英战争中的战功辉煌,但为人粗鲁。

朴次茅斯:英国英格兰南岸的军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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