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飞机早一小时就该来了,”他说。正在这时,另一个军官突然冲到这大圆石后面。伏击者挪过一点儿身体,给他让出些地方。

“你,帕科,”第一个军官说。“你看是怎么回事?”

第二个军官刚从自动步枪枪位那里上坡猛冲过来,正在沉重地喘气。

“我看这里头有鬼,”他说。

“要是没有鬼呢?我们在这儿傻等着,包围着一些死人,不是闹出大笑话吗?”

“我们已经干下的事,岂止闹笑话呢,”第二个军官说。“瞧这山坡。”

他抬头望望山坡,那里尸体东一具,西一具,都靠近山顶。从他那里望去,看得见山顶上一片凌乱的山石、聋子的死马的肚子、伸出的马腿、撅出的打上蹄铁的马蹄,还有经挖掘新翻起的泥土。

“迫击炮怎么搞的?”第二个军官问。

“应该隔一小时就来。如果不会早到的话。”

“那就等迫击炮吧。蠢事干得已经够多啦。”

“土匪!”第一个军官突然站起身来大喊,脑袋从大圆石后直探出来,他这样挺直了身子站着,山顶就显得近多了。“下流的赤色分子!怕死鬼!”

第二个军官望着伏击者,摇摇头。伏击者转过头去,但抿紧了嘴唇。

第一个军官站在那里,一手按在手枪柄上,脑袋完全暴露在岩石上方。他对着山顶恶骂、诅咒。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接着他从大圆石后面完全走出来,站在那里仰望山顶。

“没死的话,开枪吧,怕死鬼,”他喊着。“开枪打我这个不怕任何从老婊子肚里钻出来的赤色分子的人吧。”

最后这句话喊起来很长,这军官喊罢,脸部充血,变得通红。

第二个军官又摇摇头,他长得瘦削,给晒得黑黑的,眼神温和,嘴阔唇薄,凹陷的双颊上布满了胡子茬。下令发动第一次进攻的就是这个在大叫大喊的军官。死在山坡上的青年中尉是这个名叫帕科·贝仑多中尉的最亲密的朋友,而帕科正在听那显然处于狂热状态的上尉的叫喊。

“杀我姐姐和娘的就是这帮畜生,”上尉说。他长着一张红脸,留着两撇金黄色的英国式小胡子,眼睛有点毛病。这双眼睛是浅蓝色的,睫毛也是浅色的。你望着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目光似乎不会一下子就对准目的物。“赤色分子,”他接着喊着。“怕死鬼!”他又骂开了。

他这时站着完全没有掩护,用手枪仔细瞄准了,朝山顶上出现的唯一目标,曾属于聋子的那匹死马,打了一枪。枪弹在死马下方十五码的地方溅起了一股泥土。上尉又开了一枪。枪弹射在山石上,嗖的一声弹开去。

上尉站在那里望着山顶。贝仑多中尉望着就在山峰下方的另一个中尉的尸体。伏击者望着眼前的地面。他接着抬头望望上尉。

“上面没有活人了,”上尉说。“你,”他对伏击者说,“去上面看看。”

伏击者垂下了头。他一声不吭。

“你没听到我的话?”上尉对他大喝一声。

“听到了,我的上尉,”伏击者说,没朝他看。

“那就站起来走啊。”上尉依旧手枪在握。“你听到我的话吗?”

“听到了,我的上尉。”

“那干吗不走?”

“我不想去,我的上尉。”

“你不想去?”上尉用手枪抵住他的后腰。“你不想去?”

“我怕,我的上尉,”士兵理直气壮地说。

贝仑多中尉望着上尉的脸和他异样的眼睛,以为他要就地枪毙这个士兵了。

“莫拉上尉,”他说。

“贝仑多中尉?”

“这个兄弟也许没错。”

“他说怕,没错?他说不想服从命令,没错?”

“不。他说里面有鬼,没错。”

“他们全都死了,”上尉说。“你没听到我说,他们全都死了?”

“你是指躺在山坡上的我们的伙伴们?”贝仑多问他。“我同意你的话。”

“帕科,”上尉说,“别犯傻了。你以为对胡利安中尉有感情的只有你一人?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帮赤色分子都死了。瞧!”

他站起身来,接着双手按在大圆石顶上,引体上升,别扭地跪在上面,接着站直了身子。

“开枪吧,”他站在这灰色的花岗岩大圆石上挥舞着双臂大喊。“开枪打我吧!毙了我吧!”

山顶上,聋子伏在死马后面,咧嘴笑了。

这种人啊,他想。他放声笑了,竭力想忍住,因为笑得直颤,胳膊就疼痛。

“赤色分子,”喊声从下面传来。“赤色流氓。开枪打我吧!毙了我吧!”

聋子笑得胸口直颤,从马屁股旁只稍稍偷看一眼,看到这上尉站在大圆石上挥舞着两臂。另一个军官站在大圆石旁。伏击者站在另一边。聋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目标,高兴地摆着头。

“开枪打我吧,”聋子低声自言自语。“毙了我吧!”这时他的肩膀又颤动起来。他笑得胳膊发痛,他一笑就觉得脑袋要裂开似的。但是他又笑得发急惊风似的全身打颤。

莫拉上尉从大圆石上下来了。

“现在相信我了吧,帕科?”他质问贝仑多中尉。

“不,”贝仑多中尉说。

“王八蛋!”上尉说。“这儿只有白痴和怕死鬼。”

伏击者小心翼翼地又躲到大圆石后面,贝仑多中尉正蹲在他旁边。

上尉站在大圆石旁毫无遮蔽,开始朝山顶大讲脏话。在所有的语言中,西班牙语最脏。英语里有的脏话它都有,另外还有一些词儿和说法却只在渎神和敬神不相上下的国家里才应用。贝仑多中尉是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伏击者也是。他们是纳瓦拉的保皇派,尽管他们俩在恼怒时都诅咒、讲渎神的话,却认为这是罪孽,他们都定期作忏悔。

他们俩如今蹲在大圆石后望着上尉、听着他正在大声嚷嚷的时候,都认为他这人和他的咒骂都跟他们无关。他们在这生死莫测的日子,不愿说这种话来使良心感到内疚。这样的谩骂不会带来好运,伏击者想。这样提到圣母,不是好兆。这家伙骂得比赤色分子还恶毒。

胡利安死啦,贝仑多中尉在想。就这样,在这样一个日子,死在山坡上了。而这个臭嘴站在那里恶骂,会带来更坏的运气。

上尉这时不再大声嚷嚷,转身朝着贝仑多中尉。他的眼神显得空前古怪。

“帕科,”他高兴地说,“你和我一起上山吧。”

“我不。”

“什么?”上尉又拔出手枪。

我讨厌这些挥舞手枪的家伙,贝仑多在想。他们不拔手枪就下不了命令。也许他们上厕所也要拔出手枪来下令才拉得出屎。

“我可以去,如果你下命令的话,但我持有异议,”贝仑多中尉对上尉说。

“那我就一个人去,”上尉说。“这儿胆小鬼的臭气太浓了。”

他右手握着枪,不慌不忙地大步登上山坡。贝仑多和伏击者望着他。上尉无意找任何掩护,径直望着他面前的那些岩石、马尸和山顶上新挖出的泥土。

聋子伏在马尸后面,在岩石的一角,注视着上尉大步登上山坡。

只有一个,他想。我们只捞到一个。但听他的口气,他是个大猎物。瞧他走路的德性。瞧,真是头畜生。瞧他大步向前走来。这家伙归我了。我带这家伙上路啦。这个现在走过来的人跟我是同路。来吧,同路人同志。大步前来吧。笔直过来吧。过来领教领教。来啊。一直走啊。别放慢步子。笔直过来吧。就像这样走来吧。别停下来看那些死人啦。这就对了。连低头看一下也不必。眼睛朝前,继续走。瞧,他留着小胡子。你觉得这小胡子怎么样?他喜欢留小胡子,这位同路人同志。他是个上尉。瞧他的袖章。我说过,他是个大猎物嘛。他的脸像英国人的。瞧。长着红脸,黄头发,蓝眼睛。没戴军帽,小胡子黄黄的。长着蓝眼睛。淡蓝色的眼睛。有点儿毛病的淡蓝色的眼睛。目光难以对准目的物的淡蓝色的眼睛。离我够近啦。太近啦。好,同路人同志。挨一下子吧,同路人同志。

他轻轻一扣自动步枪的扳机,这种装有三脚架的自动武器的后坐力产生了打滑的震动,枪托在他肩头连撞了三下。

上尉扑倒在山坡上。他的左臂给压在身下。握手枪的右臂伸出在脑袋的前方。山坡下又一齐向山顶开枪了。

贝仑多中尉伏在大圆石后面,心想现在非得冒着挨枪的危险冲过这没遮掩的地带了,这时听到山顶传来聋子低沉而嘶哑的声音。

“土匪!”声音传来。“土匪!开枪打死我吧!毙了我吧!”

山顶上,聋子伏在自动步枪后面,笑得胸部发痛,笑得自以为天灵盖要裂开了。

“土匪,”他又愉快地喊着。“毙了我吧,土匪!”然后他愉快地摇摇头。我们同路的旅伴可不少哪,他想。

他打算等另一个军官离开大圆石的掩护的时候,用自动步枪结果他。他迟早得离开那里。聋子知道他躲在那里没法指挥,并认为时机非常好,能把他干掉。

正在这时,山上的其他人听到了飞机飞来的开头的声音。

聋子没听到飞机声。他正在用自动步枪瞄准大圆石朝下坡的那一边,他在想: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一定已经在奔跑,如果不留神,就不会打中他。他跑这段路时我可以向他射击。我应当用这挺枪向他扫射,并打在他前面。或者让他拔脚逃,然后朝他打,并打在他前面。我要在那块岩石边开始打他,并对准他前面扫射。接着他觉得自己肩上给碰了一下,就扭过头来,看到华金那灰白而惊恐的脸,他朝这小伙子在指的方向一看,见到三架飞机正在飞来。

正在这时,贝仑多中尉突然从大圆石后面冲出来,低着头,撒开两腿冲下去,越过山坡,奔到当掩护的岩石后架着自动步枪的地方。

聋子正在注视飞机,一点也没看到他溜了。

“帮我把这家伙抽出来,”他对华金说,这小伙子就把架在马尸和岩石间的自动步枪一把拖了出来。

飞机持续地在飞来。它们排成梯队飞行,形体和声音一秒钟又一秒钟地变得越来越大。

“朝天卧倒,射击飞机,”聋子说。“等它们飞来,朝它们前面打。”

他始终在注视着飞机。“王八蛋!婊子养的!”他连珠炮地说。

“伊格纳西奥!”他说。“把枪架在小伙子肩上。”“你!”他对华金说,“坐在那儿别动。蹲下。蹲低些。不行。再低些。”

他仰卧着,用自动步枪瞄着笔直飞来的飞机。

“你,伊格纳西奥,给我按住那枪架的三只脚。”枪脚在华金背上耷拉着,枪筒在他不能自制地震颤的身上跳动着,而他蹲伏着,低着头,听着飞机飞近的隆隆轰响。

伊格纳西奥匍匐在地,抬头望着天空,注视着飞机在飞来,用双手把枪架的三只脚一起握住,稳住了枪身。

“头别抬起来,”他对华金说。“头朝前别动。”

“‘热情之花’说:‘宁愿站着死——’”在隆隆声越来越近的同时,华金在对自己这样说。接着,他突然改口念“满被圣宠的马利亚啊,天主与你同在;你是女人中有福的,你儿子耶稣也是有福的。天主圣母马利亚,在我们临死的时刻,为我等罪人祈祷吧。阿门。天主圣母马利亚,”他开头这样祈祷,接着,一听到飞机声这时响得使人难以忍受,就突然想起来了,马上在飞机声中赶忙做起痛悔来,“我的天主啊,我衷心忏悔,得罪了值得我全心敬爱的您——”

他这时耳边响起了锤击似的砰砰枪声,枪筒灼热地压在他肩上。这锤击似的枪声这时又响了,枪口火力的气浪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伊格纳西奥拼命把三脚枪架朝下拉,枪身烤灼着他的背部。飞机的隆隆声中这时响着锤击似的枪声,他想不起痛悔该怎么做了。

他想得起的只是,在我们临死的时刻。阿门。在我们临死的时刻。阿门。在这时刻。在这时刻。阿门。其他人都在射击。现在,在我们临死的时刻。阿门。

接着,在锤击似的枪声中,一声呼啸划破长空,接着轰隆一声,他眼前出现一片又红又黑的景象,膝下的土地翻动起来,接着掀起泥土,打在他的脸上,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脑地落下来,伊格纳西奥的躯体压在他身上,枪也压在他身上。但是他没死,因为听见呼啸声又响了,随着一声轰响,他身下的土地又翻动起来。接着又是一声轰响,他肚子下面的土地突然倾斜,山顶的一边腾空升起,接着泥土缓慢地掉落在他们就地躺着的身子上。

飞机又飞来了三次,轰炸山顶,但是山顶上没人知道这情况了。接着,飞机用机枪扫射山顶之后飞走了。当这些飞机最后一次向山头俯冲、机枪砰砰扫射时,第一架飞机拉起机头,一个鹞子翻身,跟着每架飞机依样行事,队形由梯形变为v形,在空中朝塞哥维亚方向飞去。

贝仑多中尉用密集的火力压住了山顶,命令一队侦察兵向上爬到一个可以向山顶扔手榴弹的炸弹坑。他唯恐还有人活着,正守在残破的山顶等着他们,于是向那一片混乱之中的马尸、炸得四分五裂的岩石、被火药熏得又黄又臭的被翻起的泥土扔了四颗手榴弹,这才从弹坑里爬出来,走上山顶去察看。

山顶上除了华金这小伙子之外,没有活人了,他被压在伊格纳西奥的尸体下面,失去了知觉。华金的鼻孔和耳朵都在淌血。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一颗炸弹掉落得离他那么近,他一下子刚好处在爆炸的中心,顿时透不过气来,而贝仑多中尉呢,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接着对准他后脑勺就是一枪,动作那么利索,那么斯文(如果这种暴戾的行动说得上斯文的话),就像聋子开枪打死那匹受伤的马儿一样。

贝仑多中尉站在山顶上,低头望着山坡上他同伙的尸体,然后眺望对面的山野,看到了聋子在这里作困兽之斗之前他们拍马追逐的地方。他看到了自己的部队奉命所作的一切部署,然后命令把死去的那些人的马儿牵来,把尸体横捆在马鞍上,以便运往拉格兰哈。

“把那一个也带走,”他说。“抱着自动步枪的那个。那准是聋子。他年纪最大,掌枪的就是他。不。把脑袋砍下,包在披风里。”他考虑了一会儿。“你们还是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吧。还有山坡下段的那几个,我们一开始就发现的那几个。把步枪和手枪收起来,把那挺自动步枪捆在马背上。”

他然后下坡走到第一次进攻时被打死的中尉躺着的地方。他低头望着他,但没有碰他。

“quécosamásmalaeslaguerra,”他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还有什么事比战争更坏呢。”

然后他又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一路走下山坡,为死去的伙伴的灵魂得到安息念了五遍《天主经》和五遍《圣母经》。他不想待下去看他的命令如何被执行了。

本章注释

“热情之花”是西班牙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伊芭露丽早年为革命报刊撰文时用的笔名。她曾屡次被捕入狱。1936年2月当选为议会代表。内战期间始终留在马德里撰写文章为共和国政府作宣传。1939年3月首都陷落后,她出国到苏联流亡,并到欧洲和美国参加反佛朗哥政权的活动。上面引的一句话是她的名言。

指信奉天主教的国家。

以上是《圣母经》的全文,译文参照天主教会常用的文本。

两者都是天主教徒常用的祷文。